9、玖 ...
-
<玖>
早食，徒有一人坐在桌边。
“夫人，粥快凉了。”
女子舀了一勺浅啜：“还算温，不管他，先就这么吃吧。他又去那了？”疑问的音调可有可无。
“夫人不用太在意，狐姑娘年纪小，先生不过把她当孩子宠些。”
“你且说他去做什么。”
“姑娘怕是起不来床，别人叫都叫不起……”
“倒还真是。”下人正疑问真是什么，她却揩了嘴起身回房。
斜斜窝在椅上，熏香间似是倦了，她素日看来性子温和，这会倒是没人敢搭话，除却贴身的丫鬟。
“夫人怕还是想去看看先生。”
“就你会说。”
“这府上怎可容得这主次颠倒、尊卑不分的事情，夫人今日不管，日后必定愈发无法无天。”
“何苦如此针锋相对。”她柳眉微蹩，扶额轻叹。
“夫人可是倦了？”
“不，”她兀自起身，“抚我出去走走罢。这屋子里气味熏人。”
本是出来散心，却不料她没走几步就遇着狐。狐见了她却也停住了脚。
“狐小姐也是出来散心？”
“出来透透气。夫人可不必喊我小姐了，听起来也乱了辈分。”与“先生”相配的，也是“夫人”。
“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讲了。”
狐只扬眉，点点头就想走了。
不料那丫鬟却不服起来：“这府里除了先生就是我们夫人了，怎么着还有人不行礼？”
“行礼？若论尊卑你可要于我行礼？”狐眯起眼，却不看她。
那墨夫人倒显尴尬——若在宫中，断没有人敢如此说话。虽说性子显温和，在宫中安然过了这么多年还得圣上宠溺，若没有点决断也是不行的。
这姑娘倒是桀骜……女子暗想着，心中又闪过一句话——夫人今日不管，日后必定愈发无法无天。
“梅香，还不给姑娘行礼赔不是。”
那丫鬟虽有不服也是依礼行事了。
“我这丫头子心直口快，说得却也在礼，姑娘觉着可是如此？”
“夫人也别与她讲理，当日皇上私访她所生之事怕是夫人还不知？”丫鬟却是抓紧了接茬。
“够了！”狐蹩眉，没再多说只是欠身行了个礼。
“呵呵，姑娘这行的是什么礼？”
女子却未听懂，瞪着眼睛望她——往日看那些人行的礼不都如此么？
“当日对着皇兄，你也不行跪礼？”
本不过途经，没想到生出这些事来，听了这番挑拨狐心中更是不爽：“夫人如此这般莫不是仗着那位皇兄罢？那日看那什么圣上本就不顺眼了，本以为你是个宜其室家的女人，没想到也不过如此！”
“大胆！”那梅香倒先叫了出来，让狐一怔——这么一声倒是比翊当日还用力。
墨夫人也冷冷道：“欺侮我倒也罢了，当今圣上可是容你这般诋毁的？”
狐只冷哼，谁欺侮谁？
那女人却是迈着小步子走至她身边，俯身耳语：“你自己不要命倒也罢，墨尘却是在这天子脚下，惹了圣怒我也就不得，你真要如此添乱？”心中自嘲——他早就辞官，再没大权，得以住在这天子脚下，还是自己当年求得的。
狐闻声也不犹豫，径自跪下——“你还要怎样？我应了你便是。”
梅香却又出声：“跪下不问安也罢，只是公主没叫你起来，你可是起不得的。”
“梅香……”
丫鬟耳语：“夫人莫要心软。”说这夫人骨子里却也软，只由得了梅香扶着自己走开了。
狐跪在那里倒是不起，也不知是赌气还是真从了命。
那边书房里，墨尘却正与翊议事。
“先生昨日没睡好？”
墨尘瞥他一眼，只是轻笑。
“先生近日可是常笑，那日也总算如愿以偿了。”
“你近日倒也说笑起来了。”他没再抬头，那翊前段日子心里怕并不好过，只是他那样的人从不言语罢了。墨尘只是抬手拿笔，却不料扯了肩膀，蹙眉提不起笔来。
“先生肩上有伤？”
“昨晚压着了。”说着却忍不住扬了唇角——那丫头下口倒真重，现在还留着这么深一道。
外面进来一个小丫头子：“先生，夫人在外候着。”
他没表情：“来了进来便是，通报什么？”
刚说罢门口就缓步入了一位女子，步子都是迈得端庄：“妾身不过讲个规矩。”
“我府上没那么多规矩。”
“往日听闻倒也并非如此，莫不是自冬日飘雪那天，这府上规矩也改了？”
“公主这话我可听不懂。”
听得“公主”二字，她心里却感刺痛：“先生可接到明天圣上诏你入宫的消息？”
墨尘望向她，却没言语。自己已多年未曾入宫，这么一诏本就惊异。正思虑着，又进来一个丫头子，他看去却正是自己拨给狐房里使唤的。丫头耳语几句，墨尘便摔笔走了，翊也连忙跟着。
一时间屋里也只剩下女子一人，她垂眸，缓步走向桌旁。桌上一反常态的杂乱，她细细收着，书本纸张下却是一副画。画上嵌着一个飞雪的冬日，画面深处藏了一缕女子的青丝，细细看去女子顾盼神飞却只白裘裹身。远处，是几只狐，笔墨间灵气逼人。
构图奇怪，景物也怪——严寒中怎有那画上仍能流动的溪水？
她的指尖拂过半干的墨迹，心中隐隐划过不安。
由远处就望见那跪着的女子，墨尘敛了怒气上去。
“叫你跪你便跪？”
女子仰头：“我只跪至你来，绥之定为我做主，可是如此？”
他不语。
“难道不是？”
他不知该如何说，他想起今日得诏——到底所为何事？
“不是也罢。”她低下仰起的头，不再看他，却见得眼前伸出的手。
“起来。”
她不动。
“起来罢。”
她起身，却未搀他的手。膝间本已麻木，如此一动却痛了起来，正腿软欲跌下去，自己却挺着立起来。墨尘也未再扶。
“先生。”翊在旁道。
“罢了，回去吧。”
次日，墨尘应诏入宫，回府时已值暮时。
府中一处假山旁，往日了无人迹，此时却缭绕起烟气来。
近看，却是一女子，素色衣带，跪于地上。眼前是明火，火中灼灼燃烧的是素白的楮钱。四下无人，冷风时不时将火星子卷起。
“你来这做什么？”女子并未抬头，身边却移过一人影。
“你这是烧给满楼？”发话的正是翊。
“如今得了空，学你们的习惯让她瞑目些。是我对不起她。”
翊并未多问，自己也俯下身捻起楮钱来烧。
“绥之可回来了？”
“回来了，这会子……怕是在夫人那。”
“知道了。”
狐拽下肩上的白裘，那是哥哥的皮毛，满楼……也是为他而死罢。她缓缓伸手，裘毛就要沾上外焰……
翊扶住她的手：“莫要将来再后悔。”
手中攥紧了些，却还是收回了手。
“你与满楼没什么情分的，也烧这纸钱干嘛。”能找到这来，也亏他这个弯儿溜得大。
“在我看来，你却也与她没情分——只有仇恨才对。”
狐苦笑，望他的眼。
那确是一双有情的眼。
这一屋里，却灯火通明。
“你竟是来了。”
女子仍是端坐，眼见着白衣男子推门进来，他仍是温润，只是没表情罢了。如此，她也心足了。
“你心底明白。”
女子垂眸——本来，她心底是有丝希冀的，想他来是因为他自己想来。如今怕是骗也骗不过自己了，今朝应诏，今晚便来。
“雨露均沾便好。”
墨尘却不答，挡开她的手，和衣便入帐睡了。一夜无话。
晨曦带着雨露的湿润，假山旁的楮纸过了一夜早已只剩些许焦黑残屑。
男子在此驻步，睨视着残屑，心里却是明了——那定是她烧的，她，定是仍放不下。自己本就该料到，满楼一死本就白费功夫，而自己，早做错了。
自己如此，本就想把从前了断，无奈自己还是优柔。墨尘抚上那副狐裘，若不优柔，这幅狐裘早该烧了。
他轻叹。又何苦，自己的丝丝缕缕尚斩不断，何况他人。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