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笙调》宋迤

9、逢故人

　　“公主，奴婢以为,这姑娘家一旦及了笄，就得规规矩矩的半步不出闺阁，这样才显得娇羞达理，有大家风韵...”满荷姑姑理着我的衣襟，苦口婆心的劝道。

　　我张开手臂被她抡转了个身子，笑道：“我与连唐郡主情同亲姐妹，今日难得她有这么份兴致邀我一同前去，我又怎么好拂了她的意。”

　　更况，“再知书达理又有何用，如今扬州城的公子哥儿们一听到我的名字哪个不是吓得心肝肉跳的，何必委屈自己做这些无用功呢。”

　　自我从大明朝平安返回淮南以后，民间便开始传言淮阳宫中的高阳公主生得蜂目豺声凶相毕露，还一年比一年长得不济。而淮南皇室大抵能生得一副好皮相，于是一经这些滥嚼舌头根子的市井平民以讹传讹后，到梁州境内我已经被传成了淮南皇室中丑得无与伦比的一枝奇葩了。

　　然实际上，我也只不过在左脸上有一道约莫两寸长的疤而已。

　　她捋平我衣背上的褶子，轻轻拍整着我的衣袖，嗔怪说：“每回说话都没个正经，娘娘要是听见了不知又该怎样伤心了。”

　　我笑笑没有说话。

　　“公主，还是不要去了罢，今日是民间的准提菩萨诞辰，东禅寺人肯定多，当心被挤坏了...”

　　“......”

　　我正欲辩解，忽而转念一想，“姑姑，其实你之前说的也不无道理。”

　　继而两手一伸，“替我换套男装吧。”

　　......

　　待我七拐八拐的躲过了宫人眼线，成功溜至宫外时，连唐着了一袭缃色长袍正沉稳的立在城门下，端的就有了几许英气。

　　我走过去撑开手里的折扇，同她相视一笑，打趣道：“原本我还想演一出才子会佳人的戏码，不料眼下却只能换成知己相交了。”

　　她扑哧笑出声来，一双眸子光彩流溢，“我瞧着才子相会也不错，姑且就这么来罢。”

　　集市上挨三顶五的人流一片，近来不管是京都还是扬州，都城的达官贵人们大抵都有豢养男宠的癖好，故我与连唐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在街道上牵手，只在人潮最挤的时候才互相扯着以防被人流冲散。

　　“哥哥哥哥，”我闻见了身后的叫唤，循声回过头去。

　　但见一位小姑娘手里拿着张雪白的绢子，正操着把脆生生的好嗓子在我后头急急呼唤。

　　我见了那张手帕，心里一动，朝她那个方向挤了过去。

　　当日我乘上马车正待启程，旹云宫的小全子手里攥着一张手帕从车窗里探进头来，我诧异的瞪大了眼睛，他却将手指放在嘴边叫我噤声。

　　他把帕子交给我，压低了声音在我右耳边道了几句话，可我的右耳早在入大明宫还不过六七月的时日就已经被尔蝶小主那一巴掌给扇得没了听觉，故也听不完全。可最后一句话我却实实在在的听了个清楚，我听到他在问，姑娘您还有什么话要对宸王说的？

　　“照顾好书春...”

　　我话还未说完，外头已经响起了细细碎碎的人声，看来是姐姐与皇帝前来送亲了。小全子飞快嗯了声，一溜烟跑没了影。

　　帕子上只题了一句诗，焉知非明月，弦望自有时。

　　而我分明与他自此山高水阔，永不相见，何能比作弦望？
　　......

　　“哥哥，你的帕子落在地上了。”她单手递给我那张罗帕，笑得天真无邪。

　　“谢谢。”我躬身怔然接过那张手帕，刹那间感慨良多。

　　“哥哥”，她突然踮起脚费力的将一只手捂在我左脸的疤痕上，歪着头仔细观摩了一番，后笑颜逐开的对我道：“你生得真好看。”

　　我尴尬的偏开头，“不要乱说。”

　　后才猛然想起，我居然还没有同唐儿打招呼就径直朝着这边来了，真真是鬼迷了心窍！连唐虽然扮作了男子，可也是一副清秀斯文的柔弱模样，又本就没有缚鸡之力，若是遇上了什么横行无忌的贼子可怎生是好。我追悔莫及，早不该日日将这帕子带在身上，恁的还惹出这么多麻烦事来。
　　于是我双手搭在那小姑娘肩上，认真的望着她嫣红透白的小脸，“小妹妹，哥哥还有事就先走了，现在赶紧的去找你爹娘，不要到处乱跑知道吗。”

　　还不等她回应我已拨开了人群去寻连唐。

　　走了几步却想到，这么找也实在不是个办法，连唐发觉与我失散了之后定也不会盲目的来寻我。我常年住在宫里也没甚多的机会随意出宫，倒是唐儿因着姨母的缘由每年都要赶着圣日去趟东禅寺。

　　是以在这宫外，唯一一个我们二人都熟络的名地便是东禅寺，故我只需前往东禅寺的大门，她一定能想到此一点，或早或晚也会向那里去的。

　　这么想罢以后心境遂也稳了下来，跟着人流朝着东禅寺的方向渐行。

　　从古至今都有“寺庙藏深山”的说法，是故在放眼望去后，那么座巍巍峨峨的聚阳山实在是让我觉得苦闷不已，从山脚步行至山腰上的东禅寺要登八百多级石阶，真不知连唐是如何捱过她十九载春夏秋冬里那些个大大小小圣日的。

　　“哥哥。”方才捡到我帕子的那个丫头倏地兴高采烈蹿到了我跟前，实打实的把我好好吓了一番。

　　“哥哥你也去东禅寺吗？”

　　我心里着急，本随便找个借口将她给支开，她却上前揪住我两根手指，两眼闪闪巴巴的将我望着，“哥哥你带着我去东禅寺好不好？”

　　这幅形容虽看着是无辜实诚的很，可一双灵动的眸子却扑闪扑闪的一眼见着就知道她那个小脑袋瓜子里一定在打什么鬼主意。

　　于是我低首笑应了声：“好啊...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她显得有些气馁，嘟着嘴委屈道：“说到底你还是不愿意带着我一起走。”

　　我顿时哭笑不得，“你连名字都不告诉我，待会儿我在路上叫你什么好呢？”

　　她听见我此番话后双目蹭的一亮，面上又欢喜开了，“我叫...”

　　“汝宁！”

　　然面前这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还尚未将名字报出一丁点，听到这声叫唤后却立马变了脸色躲在我身后。

　　我不禁好笑，她定就是那位被唤作汝宁的人，不知是同家里人闹了什么别扭才这样赌气的四处乱跑。

　　可待我望清楚那个在人群中左顾右盼正焦急的寻着汝宁的熟悉面孔后，却怎样都笑不出来了。

　　那人眼尖的一眼就瞧见了正躲在我背后的汝宁，三两步就跑到了我的身边把她从后头拉了出来，无可奈何的对她嗔道：“我的小祖宗，您不要再乱跑了，算奴婢求您了成么。”

　　汝宁却不置可否的把头高高扬起，“那你得给我买糖人，不然我就让你们再也找不到我！”

　　那人如释重负的舒下了口气，蹲下身耐着性子温言软语的将她开导了几番，对她的无理要求通通应了后，方才注意到我的存在，起身颇不好意思的对我道：“真是给公子添麻烦了。”

　　我却望着她的面容，怔怔的低喃了一句，“书春...”

　　“你...在说什么？”

　　反应过来我连连失口否认道：“没...没有，我只是在说这树...这树果然爆春了。”

　　她怀疑的瞟了瞟四周的树木，后赞同的对我笑道：“是啊，都抽新芽了。”

　　“不过公子，”她突而仔细的打量起我来，“你同我一个朋友真是有几分相似。”

　　我心下一惊，心虚的撑开折扇摇了摇，干笑着慌忙掩饰，“是么，那你那位朋友，定然不曾落下过像我面上这么样的一道疤罢。”

　　书春的神色猛然一黯，眼底起了一层波澜，微微别过头去显是不愿再提及这个话题。

　　果然还是老样子......我心中说不清是喜是悲，书春她一旦有了情绪就都会尽显在脸上，根本无需揣测便。

　　我长了张嘴本想要开口劝慰几句，可话到唇边又绕了个弯，咕噜一声尽数被我吞了回去。

　　只干干的站着，“你......”

　　然而在她之后出现的那道身影，却叫我连一声都吭不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