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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阴差阳错 ...

  •   (一)
      宣德二十二年,我回到扬州四年有余,及笄已经三年有余。

      京都传来密报,贤妃娘娘于今年正月初猝死宫中,膝下独留了一位小帝姬。
      姐姐已诞下龙子,被册封为妃,赐号为庄。

      大明军滞留在我淮西建州长达八年之久,对我淮南广境仍虎视眈眈,淮水南北交界之境战乱频发,民不聊生,而我们所有大明皇帝密议的军情来源只有容华贵妃与李左史。

      我是淮南宏景皇的第十个女儿楚寻云,号高阳。

      三年前原本该入大明宫中同李左使内外应和的,其实不过姐姐一个而已。

      我清清楚楚的记得当日带姐姐入京时的马车是在戌时启程,因为我当时便是窝身在她的座箱里。

      那一日我本不知姐姐要前往大明宫,只见着母妃一直愁眉不展神色黯然,便觉呆在房内实在百无聊赖。于是悄悄溜出栖鸾宫内,后惊喜的发现连唐与她的贴身侍婢莹玉在映月小筑玩耍。

      连唐见到我以后摸着下巴思忖了一阵,始终觉得三个人应该玩躲猫猫方才尽兴。

      彼时的我欢欣雀跃着要去捉迷藏,并未意识到那一天宫里冷清得太不自然的气氛,也未注意到宫女太监的任何反常。

      “云儿,咱们快找个好地儿躲起来。”

      连唐欢喜的拉起我的小手,扯着我便往太和门跑。原本宫里是极好捉迷藏,随处都可见藏身不漏影的地方,可那几日偏偏雨下得厉害,是以灌木丛也好,假山也好,都湿嗒嗒的不便躲藏。

      她拉着我到了门前的一辆马车前,费了十足的劲把自己三块豆腐高的身子挪到马车上,又伸出手来将我也扯了上去。

      车厢内空空荡荡,连唐却左右顾盼不经意发现车座上的木板翻开后里头有一个暗格。

      她掀起座板,得意的瞥了我一眼,“你看,姐姐说了能找到好地方给你藏着吧。”

      继而她豪情万丈的对我道:“你便藏在这里,姐姐再找一处地儿藏身。”然后老成且严肃的板起面孔劝诫我,“我没让你出来的时候你可千万别出来,不然我们可就输了!”

      于是我就这么阴差阳错的进了那辆偷运姐姐入大明境内的马车,待被人发现时已经是身在大明左使府,且昏迷不醒几乎去掉半条小命。

      而后姐姐无法,只好带着我一同进宫。如此我便成了李左使的女儿李胭小主的自带婢女连笙,连字是取自母妃的连姓,名是因为当时突然想起甚瑾那家伙颇欢喜吹笙,于是就顺口起了个笙字。

      姐姐曾经也想尽办法要送我回淮阳,而京都关口戒备森严,她不舍得让我这么冒险出城。再况我已入宫,宫中有规定宫女未满二十五岁不得私自放出宫外,若是姐姐不明不白少了我这么一个贴身侍从,只怕往后会落人话柄。

      我虽极不愿呆在大明宫,可既来之则安之才是唯一出路,故我在大明宫中三年来一直循规蹈矩,协助姐姐获得皇帝宠爱,为的是她能够早日进出长乐殿参议政事。

      ..........

      “唐儿。”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甚瑾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父皇膝下所承的其他九个女儿眉目均肖父皇,而同我最像的并不是与我有同系血缘的那九个姐姐,却是母妃旁系血统的连唐郡主。

      我转过头对上他惊诧的眸子,笑吟吟道:“你认错了。”

      他只尴尬了那么一小瞬,紧而又厚着脸皮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头,笑说:“是么,那你站在这欣华苑前做什么?”

      我倏地一下捂住鼻子,皱眉不满道:“上回都跟你说了不要再碰我的鼻子,你还屡教不改。”

      “唔?”他闻言淡然笑道:“上回是什么时候?”

      说罢突然弯起眼角又伸手过来轻轻捏了捏我的鼻尖,“一年未见,你的脾气果然是越发刁钻了。”

      我这才恍然想起,同甚瑾的上次分别距今已有一年多了。

      隔了片刻,连唐步履袅袅的踱到了我们跟前,眼下正是仲春,她身着一袭浅绿色散花翠烟衫,头上虽只用一枝白月季随意的挽了个髻,倒恰好与她的这身衣裳相得益彰,衬得她原本姣好可人的脸愈发的清丽脱俗。

      我望着唐儿眼见甚瑾竟毫不觉诧异的形容心内霎时有些明了,连到欣华苑的初衷都没有与她说,只寒暄了几句便找借口要离开。

      方才转身走了几步却冷不防被甚瑾抓住手腕给扯了回去,但见他弯起双眼,望向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你急什么,我这便就要去昭和殿复命了。”瞧着像是心情极好的模样。

      我觑了觑唐儿的脸色,识相的挣开他的手后退了一步,心虚道:“突然想到还有急事未办,便先行一步,只好改日再来叨扰唐儿姐姐。”

      话毕匆忙离去。

      待我走到桥廊上又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甚瑾随着晏将军前往淮东打退了东南引起骚乱的倭族,现下得胜赶回豫州,一身铠甲还未来得及换却先赶至欣华苑,可饶是他那一身铠甲与欣华苑周边的盎然春意之景再格格不入,与唐儿站到一处怎么看也是生生的一对璧人。

      唐儿与甚瑾是情愫已生这我看得明白,甚瑾将我拉住是想借此掩饰实情我也想的通透,他的眼内相较于连唐却为什么只是一派清明毫无半点缠绵悱恻之态我委实估摸不清。

      (二)
      那一日我揉着额角吃力的从床上爬起来,讶异的发现我正躺在舒宁宫与书春住的耳房内,彼时的日光透过薄纱轻柔的洒在床头,气氛寻常得让我恍然以为一切都是场可怖的梦魇。

      “你可醒了。”

      望见书春焦急的眸子,我心里冒起的点点希冀又缓而沉了下去。

      可宸王呢?我倏尔发觉,如若不是梦,那宸王在哪儿?“书春!”我着了魔魇般强拉住书春的手臂,“宸王呢?!”

      她被我愕得面色有些异常,想来是因为我眼下的表情附着那道疤而显得很是狰狞,被吓住了。

      后她轻轻的掰开了我紧抓着她手臂的五指,小心翼翼的对我开口道:“想必你,是...发梦了罢?”

      “昨夜你昏倒在万晗阁的文守池边,是旹伝宫的小全子跟小顺子将你给抬回来的...宸王殿下昨日身子抱恙,并未踏出旹伝宫半步......你,你怎么哭了...?”

      我两只手绞着衣角,泪水顺着眼角划到下颚,不知为何觉得异常心酸。

      那情形现下想起来都叫我唏嘘不已,怎的当日不能耐住性子却哭出来了呢?

      而书春只单以为我是因着面上那道飞来横祸的伤疤才哭的如此失态伤心,急忙拿起帕子一面擦拭我的眼泪,一面木讷且生涩的劝慰道:“阿笙...你莫哭了,是我不该提起这件事再让你伤心...你,你莫再哭了啊,哭坏脸可就不好上妆了...”

      卯时已至,媒娘前来迎接的队伍已经到了舒宁宫,我只需穿上昨日司衣房连夜赶制的喜服,再上好妆,便可赶路了。

      此行实则很是匆忙,只因要不了许久正是淮阳关涨潮之时,若不赶在酉时之前到达渠岭,也许我们就得在大明朝滞留将近六天的时日。且春夏时节东风最盛,我们要渡河的船只恰是逆风而行,本就艰难耗时。如若真被淮河回潮给挡在渡口,那待我们回到扬州时大约已经是晚春中旬了。
      总归淮河以北的地界不该是我们长待的地方。
      ......

      “公主,晏府的少将军来过了。”

      我思绪被打断,握着紫毫的手顿了一顿,墨水滴在纸上溅出一朵黑色的花。

      “什么时候的事?”

      满荷姑姑端起一杯参茶放在我的书案上,“大约半时辰以前。”

      “恕奴婢多嘴,公主已经及笄,不便再同幼时那般与晏少爷毫无顾忌的耍在一处了。”

      “你是说。”我随意拿出一块汗巾拧干了笔杆下的兔毛,把紫毫搁在架上,“你擅自,将他给打发走了?”

      她面有惧色的后退了一步,低头谨道:“不全然是打发,奴婢只说公主正在绘丹青,叫他在外头等一等而已。”

      我起身叹了口气,“你以为只过了半个时辰,他就会自行离开了么?”

      她不解的望向我,我却拢紧了肩上披着的缟色绣花夹袄兀自走出门去。

      仲春的昼夜温差还是有些微的极端,白日里还是暖洋洋的一派明媚光景,入了夜却东风料峭吹得人凉飕飕,连嵌在天上的那轮满月周遭都似是晕开了一圈寒气般冷意阵阵。

      有一人衣袂翩翩的立于东觅池边,搅着天上的朦胧月色与宫中的灯火,我依稀能够辨别他身着的是一袭群青色长衫。此时的甚瑾褪下了铠甲,戾气全无,周身上下都透着股恍若绝尘的清雅之感。

      冷风拂面,我打了个冷噤,忍不住轻咳一声。

      他闻声回过头来,仔细的打量了我一眼。

      隔了片刻,才淡淡道:“你这么,倒很像一只女鬼。”

      我顿时气结,“更吓人的时候你不也见过,大惊小怪!”虽然我现在一身上下皆为素色,在这么个夜色正浓的氛围里委实是吓人了些...

      “你的手笼呢?”他似是瞥见了我握到一团的两只手。

      我触着自己冰凉的手指,讪讪道:“忘戴了...”

      我自幼畏寒,受不得这种冷天,每每气温骤降时都得戴着手笼,甚瑾自小就同我很要好,故我的身子他也最是了解。

      默了半响,他拢起我冰凉的双手放在掌心揉搓,岔了个话题,“听说你这几日身子不大好?”

      我嘻嘻笑道:“原来你大老远跑来竟是为了这件事么?”

      他闻言低低笑了两声,“是啊。”

      原本的尴尬气氛突然间变得十分轻快,适应了短暂的黑暗之后,甚瑾俊逸的面孔在我眼前愈发清晰起来。

      后我突而想起前几日他与连唐在欣华苑门前的情形,便小心翼翼的试探道:“说起来,你也老大不小了罢。”是时候该给你们晏将军府添一个少夫人了,什么时候能把连唐的名分给...落实呢?

      “怎么?”他有些忍俊不禁的抿起嘴角,接下说:“栖鸾宫要招驸马了不成?”

      我一怔,没料想他居然反应如此之快,眨眼的功夫都没有就又把玩笑扯到我身上,于是忙不迭道:“哪里哪里,我只随口说说而已,绝无二心!”

      却见他面色复杂的将我望着。

      我以为他是在心里气我太过唐突,急忙将手抽出来对他起誓,“真正是绝无他想...”

      “罢了。”他握住我的手把话打断,“我知道。”

      知道就好,我舒了一口气。后又想道看来他还没有着急着要娶唐儿的心思,又不喜我提及这方面的事情,或许是他暂且不愿意将他们俩之间的事情公开...如此,我就吃一堑长一智下回再不说了罢。

      他显而不知道我的纠结心理,拿出一把梳篦将话锋一转,“我回来时经过延陵,碰巧遇到了一个老木匠,便叫他雕了这么把梳篦。”说罢他拿着梳子的那只手朝我一伸,示意让我收着。

      “多谢!” 我欢欣雀跃的接过,延陵梳篦闻名天下,年年都会向朝廷进贡,我房中就有一把黄牛角制成的,却远远不如这把黑檀木的来得高贵典雅。

      后在我小心翼翼的拿着那把精致的梳子细细观摩的当口,他云淡风轻的补充了一句,“只是回来想想后却也觉得没人可送,就顺手拿来送给你好了。”

      我十分隐忍的瞪了他一眼,朝他认真解释道:“梳子梳的万缕的青丝,青丝即是...”情思...待反应过来时我立马住了嘴,抬头瞄了瞄他的神色嘟囔几句,“怎么会没人可送呢...”

      末了我左思右虑还是觉得,虽然他不晓得梳篦的这一层意思,但我得了这个便宜也实在忒良心不安,因此纵使我再不舍得还给他,也背叛不了我良好的道德修养与高尚的人格。

      于是慎重的将这梳子按回到他手里,“我不能收。”

      他眼神黯了黯,后笑笑说:“你想多了,不过一把梳子而已。”

      可话虽这样说,他却没有再将那把梳子给我,只道:“你早些回去休息,我走了。”

      我怔怔的望着他的背影,纳闷他什么时候变成这幅欲言还休的别扭性子,继而愤愤想道,他果然丝毫不知晓梳子的那一层含义,现在定是被我一语点醒拿去送给连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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