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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福兮祸之所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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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生命中存在太多不讨喜的变数,我虽能预计到我于及笄之前定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从未想过这一天竟来得如此之快。
庆云殿的鼓瑟之声我远在几里开外就已经闻到,途中所见的宫人大抵都是形容急切的赶往同一个方向,无不感叹贤妃娘娘的这次寿辰真正是摆了好大的排场。
而我想贤妃娘娘当年宠冠后宫,已经成为众矢之的却仍能排除万难步步高升直至今日的四宫主位,况在宫中难得的口碑极好,定然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可就是这么一个城府莫测的贤妃,却要对一个寿宴铺张如斯,难免要徒招怨言。
“阿笙。”
素清却不期然出现,挡住我的去路。
我隐隐约约猜到了她的来意,微微对她福了个身子,亲亲热热的唤了声姑姑。
只看她端出一只手来,对我假意笑道:“有劳了,将香囊拿给我罢。”
我笑而不语,并未做出任何反应。
她见我这般便收手回去,面色稍有不善,“连笙良侍?”
声音也略略沉了沉。
我掩口轻笑,“姑姑何须跑这么一趟,难道怕连笙会把这小小的香包给揣飞了不成?”素清对于讨主子欢心这方面很有一套手段,当年我随着姐姐一同入宫之时她不过是只珍仪宫服侍知梅小主的茶水丫鬟,此三年来易主无数,待到了我们舒宁宫来服侍姐姐时,她已经成了个从四品的良人,且舒宁宫大小宫人还得恭恭敬敬的称她一声姑姑。
但见这个十分懂得宫中生存之道的素清姑姑听到我此番打趣,半抿着嘴唇顿了一顿。
这时因着我同素清二人的突兀停伫太过长久,比肩接踵从我身旁穿过的宫人也开始注意到我们的不随大流,纷纷好奇侧目。
于是我趁机撅着嘴不满道:“连笙已经走过了瑞枫阁,眼见马上便要到了那庆云殿,姑姑已经颇得娘娘欢心,怎么却连一次机会都不愿意给连笙,让连笙好好服侍娘娘呢。”声音不大不小,却已足够引人注目。
素清眼下正压抑着怒气不敢名然发作,且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只好甚勉强的对我嗔笑道:“你这个傻孩子净胡说,姑姑最是疼你,一得空便从庆云殿赶来让你莫要跑这许多的远路,你却在这儿瞎说什么。”
我望见她面色青一阵白一阵的为自己狡辩,觉得十分可笑,“是了,姑姑最最疼连笙,那姑姑带连笙去庆云殿罢。”
(二)
“贤妃娘娘真正是好大的面子。”
“怎么?”
“淮阳王专程从扬州赶来为她贺寿...”
“哪儿是娘娘面子大,淮阳王此次分明就是借着祝寿的名义前来和亲的!”
......
素清面色不甚好的走在了前头,我紧紧揣着娘娘的香囊在其后亦步亦趋的跟着,身旁的小宫女交头接耳被我一字一句听了个清楚,心内分外惘然。
我觉得有地方不对劲,却说不上到底哪里来的不对劲。
从前我总以为大明宫中人情太过凉薄,心心念念望着父皇能来接我回家。而他如今来了,我却已经失了那颗憧憬要归家的心,只是心生欢喜并无他想。
庆云殿张灯结彩好不热闹,端着盘子在庆云殿与御膳房之间穿梭不止的宫人不可计数。虽比不得去年太后做寿那般隆重,可按着妃嫔的礼数来说,却也已经十分铺张。
我们赶至西厢时,恰好王公公前来传召用膳,各位娘娘谈笑间纷纷起身去大堂。
姐姐不知同身边的王府女眷聊到了什么,用手帕捂住嘴角轻声笑了起来,顾盼生辉的眸子一转,便瞥到了正在门外干干候着的我。遂又不着痕迹的将目光转回到厢房里,继续谈笑自若着从房内施施然走出来。
素清眼明手快的从我手中抽出了香囊递给正走到门口的姐姐,“奴婢给娘娘请安,娘娘的香包。”
我有些猝不及防,反应过来却已经鞠着身子在请安了。
姐姐接过素清的香包对她赞然一笑,后转过我的身边,轻轻道了句,“走罢。”
大明朝宫里的规矩不似我们淮南,家宴或是聚会时都会挑一个大厅,皇帝坐在位居大殿正前方的阶梯之上,以此彰显其高人一等的地位。
坐在对面的重臣中,最靠近皇上的一位便是从豫州赶来的淮阳王,其下是淮阳王的长子,楚宴。
我在心底轻笑,三年不见,老的更显精干,少的更显俊朗,看来他们在淮南的日子大抵仍旧过得很是滋润。
一番莺歌燕舞下来后,奏乐停止,殿中只剩下细细碎碎的吃食声音。
“皇上,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淮阳王打破了大殿内的凝重气氛,站起身对皇帝拱了拱手。
一时间,殿内悄无声息,众人都屏气凝神,静待皇帝的回复。
皇帝捋着胡子大笑出声,“淮阳王言重了,但讲无妨!”
淮阳王诺了一声,对楚宴使了个眼色,紧接着父子二人便并排走到了大殿正中。
他望了一眼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后开口说道:“我爱子楚宴将已及冠,如今年方十八尚未娶亲。人人皆知大明女子温婉贤淑,宫中女子更是才德兼备仪态万方。故我想向陛下下聘,请陛下下嫁一名大明宫中的女子作为爱子的妾室。”
他一话毕,就引起了殿内一阵不小的骚动。
妾室?我有些心急,这个老头子...未免太异想天开,居然明目张胆的以和亲的名义来大明宫纳妾,却叫皇帝颜面何在?
果然,这个当朝皇帝眉头一皱,“那淮阳王便叫世子来看一看,这庆云殿中,哪一个女子,适合当他的妾室?”
而淮阳王与楚宴却如同对皇帝的心理变化毫无察觉一般,真正开始环顾这殿中的各个妃嫔帝姬。
龙椅上那厮面色愈渐难看起来,我则瞧得心急如焚。
而后楚宴望到了站在庄妃娘娘身后的我,随即眼睛一亮。
我终于知道他们到底是做的什么打算,先前的不安在这一刻也做出了解释,心如陈杂百感交集。
只见楚宴凛了神色,遂勾起嘴角,道:“殿中女子各个都卓尔不凡,然而在下却以为,能委身下嫁我淮阳侯府中做妾室的也不是没有。”
皇帝眉头一拧,沉声问道:“哦,那你倒说说看,你相中的,是哪一个?”
楚宴拘了个礼,“诺。”
继而便食指一举,对准了我。
“哐当”一声,贞宛公主的茶盏不慎跌落在地,云雾溅着的裙摆摊出了一大块深红,她慌忙起身,身旁的宫女手忙脚乱的围了上去。
她却面色苍白的将身旁的宫女一一推开,走到大殿正中,“臣女衣物不慎被茶水打湿,便先行一步,打扰各位雅兴,还望见谅。”
说罢她眉目含怨的扫了一眼楚宴英气逼人的脸,转身离去。
待到贞宛公主走后,殿中压抑的喜感终于爆发了出来,岳宗皇帝一扫方才的不快,带着从胸腔里发出来的笑音,对容昭仪娘娘道:“不知胭儿意下如何。”
岳宗皇此话一出,大家哄堂大笑。
我心中却一阵酸涩,这又是何苦?为了我担下如此的讽刺,淮阳宏景皇的世子入了庆云殿趾高气昂的要和亲,相中的却是一个丫鬟....这话一经传出,我们淮南皇室此后还颜面何存?
容昭仪娘娘腼腆的用手帕拢住了弯起的嘴角,谦道:“连笙也是出自书香门第,不想家道中落,不得已才被沦为我们李府的丫鬟。”
丫鬟二字一落,众人又是大笑。
容昭仪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本宫向来是将她作亲妹妹一般看待的,若论品貌,她同大家的小姐真正是没有半点差别,世子果然好眼光。”
楚晏附和着笑了笑,“那如此,就谢过昭仪娘娘成全。”
容昭仪打趣道:“世子说的哪里话,被世子相中,那是连笙前世修来的福气,本宫自然高兴。”
后双目瞥向我,“还不去谢恩。”
“是。”我勉强的攒了个笑容,木讷的走到楚宴身边。
只听皇帝坐在龙椅上抚掌笑道:“楚世子怕是早前就很中意这位姑娘,却要以和亲的名义将她带回去,想必真正是欢喜得紧了。”笑态可亲却不失威严。
楚宴闻言温雅一笑,拱手道:“陛下果真心细,小王...”他突然顿了一顿,双目柔情似水的望我一眼,后才徐徐道:“确然对这位连笙姑娘一见倾心。”
我瞧着他这一副深情款款的形容差点就要笑出声来,不过在外人眼里大抵也只是小女儿的娇羞情状。
皇帝啜了一口茶,点了回头“可感世子一片真心,朕若不答应,倒也于心不忍了。”继而龙袍一挥,“准奏!”
他便于众目睽睽之下紧紧的握住了我僵硬的手,“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