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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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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武学出少林。少林虽为佛门禅宗,但也因着这句话,每日上山的人除了教众和香客之外还有不少的江湖人士。因此在山脚下有块石碑,上书“解兵石”三字,武林人士每每到此便须解下兵刃方可上山。
陈怅和楚菡沿着前人踩出的路径往山上走,路过解兵石时见有几人因不愿解下兵器与和尚起了争执。那和尚也不恼,任那几人如何讥讽谩骂都是低眉顺目地双手合十站着。不一会,那几人骂得口干也不再多说,径直就想闯过去。和尚慢慢一睁眼瞬间又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陈怅站得远,只见几人动起手来,那和尚居然不落下风。待两人走近,那几人都已经灰溜溜地跑了。
陈怅走到和尚身边见礼,道:“大师好功夫,少林真是藏龙卧虎。”那和尚仍是双手合十立在那。“大师,不知明日的祈福大典可会有幸一见虚静高僧?”
“虚静师伯业已出关,明日便会主持礼佛大典。施主到时便可见到师伯。”
道了谢后陈怅就带着楚菡继续山上,不料身后那和尚竟传音过来:“施主戾气过重,听佛论道后望施主能静修以解心中执念。”
陈怅眉头一皱:“佛法无边,为何还要让世人经历这般苦痛?佛本自私,我也偏不入他门,大师你奈我何?”
那和尚站在山门望着陈怅渐远的身影,深深道一声“阿弥陀佛”。
大雪虽停,但是山上还是雪色如新。两人在山路上边走边观赏山中雪景,陈怅的心情似乎也好了起来。楚菡拿着暖炉走在他身边。
少林寺门并没有楚菡想象的那般宏伟,但一入寺,大雄宝殿却让她极为震撼。陈怅任她去进香,自己却悠闲地在周围逛了起来。待楚菡进完香已是午时,两人在寺中用了斋膳。陈怅和她一道又在寺中游历一番,直到未时末才下山。
回到悦客居,进门时碰到严平,见两人走在一起,他的脸色颇差。陈怅也知他必定已经通知了严少卿,想必那人不日就会赶来。心思如此,陈怅与楚菡告辞,独自回了小院。
“婶娘,我想今晚就去找虚静和尚。”
“怅儿怎么如此急切?”
“师傅当年给我名单时就说过,其中有一个人的武功路数他看不出来。但是这个人就是广邀天下武林人士围剿他的幕后主使。所以我去找虚静,看看能不能探出什么线索。”
“婶娘劝不住你,你要当心。”
“怅儿知道。”
入夜后,陈怅盘腿坐在房中调息,直到外面更夫打了三更才吹灭油灯从窗户跳出。白天上山的路夜里是不能走了,陈怅从另一侧的树林里穿过上了山。
虚静的禅房早在之前闲逛的时候就问过小沙弥,此时陈怅轻手轻脚地绕过寺院从后院的围墙跃了进去。陈怅心知虚静不论武功还是佛法都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于是也不掩饰自己的身法,径直走到门口。
“虚静禅师可在?”
四周除了风声外一片宁静,屋里慢慢亮了烛光,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传了出来:“施主深夜冒雪前来,不知有何见教?”
“贵寺一位大师说在下身上戾气过重,这才深夜前来找高僧看看是否有化解之法。”
过了一会,门无声地开了。门内一位胡须全白,皮肤松弛,双眼炯炯有神的和尚站在陈怅面前直直盯着他。半晌,那和尚终是让开了身:“施主请进。”
虚静待陈怅进屋后轻轻关上房门,走到桌旁倒了杯热茶放在陈怅身旁:“施主眉宇间确是略有暴戾之象,不如老衲给施主讲解经法,好让施主体会佛法并借此修生性去戾气?”
“大师,”陈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热气:“你说这世上真的有‘佛’存在吗?”
“施主不信便没有。”
“其实我原本是信的,只是后来不信了。不信有佛,所以也就没有业报,没有业报,我便可为所欲为。”
“世人皆有所欲,却不知‘欲’乃万恶之源。我佛慈悲,教人无欲无求以消罪孽。施主以入魔道,应及早悔悟。”
“其实入不入魔道,在下倒不甚介意。今日前来,有件事想向大师打听一二。”
“若能帮得施主,老衲自当知无不言。”
“那就希望高僧不要食言。”杯中的茶叶已经片片展开,层层浮在杯水中。陈怅品了一口,有些苦涩,但过之后却还有些回甘。“三十年前,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大魔头。那魔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当时江湖豪杰也有不少人想要除之而后快。不料那魔头武功卓绝,很多当时成名好手都被他所伤。后来一群江湖名宿联合起来追剿那魔头,历时数年才将魔头重创,但从此也失去了他的踪迹……
大师,我说的对吗?”
眼前这个人内功深厚且来历不明,一开口就提到三十年前的事情,这让虚静不禁运功于双掌之中静待其变。
“不错,当年的事情在江湖上早已不是新闻,不知施主想知道的是什么事呢?”
“在下听闻那魔头凭着一柄剑便斩尽当年武林有‘七星联动’之称的点苍七侠,而后更是连破武当‘七截阵’、苏州郝家‘铁网阵’……就连少林的‘金刚伏魔阵’也奈何不了。自在下三岁习武以来,对其心生敬仰。只是可惜自淮南一战后,那人便消失了踪迹。
多年前,在下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那柄剑,见高僧出关便带来给高僧过过目,看看是不是当年的那柄——若是在下被人欺了银子,也好早些找到那人把银子要回来。”
陈怅的话像鼓鼓重锤敲在虚静耳旁。当年的事情早已传遍江湖,可是自他口中说出却给自己种种不适之感。虚静见他从左袖中抽出一块布条慢慢展开,一柄时常出现在自己噩梦中的剑赫然出现在眼前。
“命,是命!见命知命!”
见虚静惊慌起来,陈怅握剑在手。这剑薄如柳叶,宽不过寸许,烛光照在上面竟然看不到剑上的反光。
“命,这把剑原来叫命。大师,这命为何不会反照光亮?莫不是真如传说的那般,这命能斩尽一切光明?真真端的是魔头才会有的兵器。”
“你到底是谁?”虚静一声怒吼,灌注于掌中的真气便一掌拍了过去。
虚静的掌风刮得陈怅脸上生疼,不过他仍旧拿着剑坐在原地。“算起来我和大师应是旧识,大师竟真的不认得我了?”
刚刚那一掌虚静本是想逼得他动手好看出他的功夫来历,不料他竟不为所动。见状,虚静也只好收手坐了下来。
“其实在下那时没有真正见过大师,只记得大师的声音和那日你一遍遍诵读的《往生咒》:‘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哆,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佛教世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大师自幼修佛怎会不知此节?
二十余年前在陈家村,那日大师心中,佛可曾在过?”
陈怅的话像一阵惊雷打在虚静的头上,他的脸瞬间惨白。
“那日,是佛弃了大师,还是大师弃了佛?”
似是再也承受不住,虚静踉跄着跌坐到椅子上:“你……你究竟是谁?”
陈怅将剑平放于膝上,抚了抚衣襟若有似无的灰尘,而后才将目光停留在虚静极其难看的脸上:“那日的事情若是传了出去,只怕整个武林都会受到震荡。所以众位名宿为了自己的名声,屠尽了那一村三十余户一百四十七条人命——大师,在下说的可对?”
虚静此时已是手足颤抖,五内俱焚。
“不对,大师可是唯一一个不曾伤人性命之人。不过,大师作为佛门中人,能立于那样一个血色地狱之中,不知是作何感想?在下虽不信佛,想想都已是心惊胆战,看来大师却非俗人可比……”
虚静自幼便入空门,耳濡目染数十年莫不是佛家之道,即使练武也不过是为了修身强体。三十余年前,魔头石南持的出现扰得江湖一片腥风血雨,虚静受人之邀下出山参与对魔头的围剿。当年因情报出错,一伙人在湘西犯下滔天罪过。那时,自己竟然会站在那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之后,自己回到寺里闭关清修,祈求佛祖的原谅。没想到,二十年余年后,还是有人找上门来了。
“你到底是谁?怎会得知此事?”
“在下陈怅,不巧正是陈家村唯一活口。”
陈怅话一落音,虚静发觉他周遭的气势忽然变了,再一看,他的眼睛居然一片血红。
“你入了魔道!”
“魔?如果当年不是你们,我又怎么会成魔?秃驴,别以为你没有杀人就可以逃过一命。我既成魔,怎会让你活命!”
这“命”字话音未落,陈怅一掌拍在桌子上,借力跃至空中,右手执剑像瘫坐在椅子上的虚静劈去。眼见剑锋逼近,虚静竟然无所反应。忽然一个身影撞破木门直直向陈怅袭来,陈怅手腕一转,剑刃平直地扫了过去挡开那人。
冷风从破损的门里刮了进来,惹得烛光摇摇晃晃。屋子里,陈怅执剑横在身前,白日里那个守山门的和尚护在虚静身前对陈怅怒目而视。
此时的陈怅眼中已恢复清明:“白天师傅说我戾气过重,我这才来找虚静大师寻求化解之法。”
“那施主大可在白天前来,不必深更半夜来打搅吧?”
“虚静大师乃是得道高僧,想求见一面的人多如牛毛。在下自知比不得那些达官显贵,这才夜里赶来。一是求个清净,二么,有些事情实在是不便白日里说。”
陈怅那后半句虽看着那和尚,但语气分明是在讥讽虚静。听到这,虚静缓缓抬起头来:“恒志,你退下。”
“师伯!”虚静的话让恒志一惊。他自小入寺被分在达摩堂,但武艺与佛法大都是由虚静亲自教授,与虚静名为师徒却也情同父子。此时虚静让自己离开,教他如何能理解。
“恒志,师伯知你孝顺,但此中关节不是你该知晓。退下吧。”
“恒志遵命。不过今日若有人敢伤害大师伯您,恒志不惜破了这一身佛法,就算天涯海角也定要将之诛杀。”
见他离去,虚静起身走进内堂,陈怅收了剑跟了进去。
内堂供奉着佛祖坐像,虚静燃了柱香跪坐在佛前。陈怅收了剑站在那,居高临下地俯视那佛像。
“施主还有什么不解需要贫僧解答?”
“我只想知道当年是谁召集你们一齐来对付我师父的。”
“你师父?对,若不是他,你又怎么会得到‘命’。可是施主,你可知道你的师父那时犯下的罪孽?”
“大师,我师父已经死了。按你们的说法,他早就下了十八层地狱。所以你不必再与我多说,直接告诉我那人是谁就好。”
“其实当年我只是受人之邀出山,对幕后之人却一无所知。”
“那邀约你的又是谁?”
“崆峒派于汉孤。”
“可惜他已经死了……我师父临死之前给了我一个名单,上面有十一个名字。前十个都是有名有姓,就算是死了我也能将他们挫骨鞭尸。只是那最后一个才是真正害死我师父与村人的幕后之人,所以不管用什么手段,我都会将他找出来。
大师你既然不愿说,我就不逼你了。不过你也苟活了二十多年,是时候下地狱了。”
说罢,陈怅手腕一抖挑出九朵剑花刺向虚静,虚静却似背上长眼一般将内力注于脚尖,一用力便腾身半空。
“老衲自知罪孽深重,但见施主心魔生成,只求为施主化解心魔以救众生。”
见虚静到了自己头顶,陈怅腰肢一扭,一手撑地一手握剑挑向空中。虚静修习的乃是佛门最正宗和刚烈的武功,一身金钟罩铁布衫更是登峰造极。陈怅只觉手中剑已刺中虚静,却再也进不了半分。剑尖虽只刺破胸口的衣衫,但剑劲却入肉三分,虚静忍住疼痛一把握住剑刃:“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陈怅见虚静一手抓住自己的剑,一手五指大张,直如五指山般向自己的头顶拍来,那掌还未触及便已感到凌厉掌风。虚静的掌眼见就要拍到陈怅的百会,陈怅却身形一矮往前一跨,未握剑的手双指直点虚静巨阙。这端的是凶险的一招,若是虚静宁受重伤,那陈怅必定丧命在他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