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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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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薄春草自枯凋一季的土壤里零星地长出,在料峭的寒风中瑟瑟颤抖。
永不动容的苍天亘古肃言,缄默地看着人间漠漠大地的战火残烟。
“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傲雪将手掌贴在昏迷中的万花弟子的额头。冰凉,无一线温热。
“他求我去救一个人,但没来得及说是谁,就晕过去了。”山居深深地看着万花弟子,换了更低沉的声音道,“连自己的命都不顾,还要去救别人。”
“从如此高的陡坡滚下来,腿脚大概也有伤,走不得路。”傲雪自顾自地说道,又抬头看看陡坡,“我们先带他回去吧。”
山居没答话,只是解下身上斗篷,将万花弟子小心翼翼地裹起来,抱在怀里。
傲雪暗地里吐了吐舌头——火冕狐毛缝就的斗篷,轻似鹅毛,却暖比貂裘,且遇水不湿,是价值千金的贵重之物,现在却用来裹着一个受伤的人,连沾了血污都不怕。
叶山居抱着离经回到坡上。一阵凛冽的风从崎凉山的霜岩重壁处呼啸穿越而来,玄黑底色的藏剑绸袍衣袂扬起,飒飒作响。他把离经裹得紧了一些,而后一跃身,便直接坐上白马。傲雪翻身骑上马匹后对他喊着说了几句话,他亦没在听,只是将专注的目光停留在怀里人的容面上。
无知无觉的离经被搂在怀里,头颈微微后仰,乌丝偏滑一侧,沾了血迹的容颜依旧清秀,颈脖处有一道细细的疤痕,衣襟开阔,露出纤瘦的锁骨。
山居平静道了一句:“你还是以前那样,一点也没变,只会惦记着救别人。”抬头看向前方,缰绳一抖,马儿长嘶一声,纵蹄飞奔而去。
数日过去,范阳传来消息:史朝义部下李怀仙献范阳投降,史朝义无路可走,于林中自缢而死。
历时七年又两个月的安史之乱结束。
三个月后,夏时悠然而至。
唐家堡外的参天竹林同往年一般的青翠浓郁,犹如横无际涯的碧海。萧萧风过,竹叶飒飒作响,似雨声,又似浪花翻腾之声。
“少主,面具打造好了,”婢女念儿恭敬地说道,乌亮伶俐的双眼悄悄抬起,偷瞄前面的动静,“您过目一下。”
“噢……”唐惊羽将目光从窗外是绿竹上收回,缓缓转身,走到念儿身前,垂眸看着念儿捧在手中托盘里的暗银面具。
“少主,您中不中意?”念儿从唐惊羽的面上看不出喜欢或是厌恶的神情,“不中意的话可以命人去再打造一副。”
“就这个吧,”唐惊羽平静回答,又踱回窗前,“不过是个遮丑的东西而已。”
“是的,少主。”念儿看了看唐惊羽的背影,只好将托盘放在桌上,而后准备告退离去。
“查探的事,有回音吗?”唐惊羽的声音淡淡传来。
“还是没有……”念儿顿了顿,继而老实答道,“少主,都过这么久了,会不会……”
“知道了。继续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退下吧。”唐惊羽打断了念儿的话,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是。”念儿努了努小嘴,躬身告退。
青绿竹叶在朔风中一浪一浪地接连起伏,未几,一片竹叶晃悠悠地飘落在窗前。
“离经……”唐惊羽的指尖拈起那片翠绿的竹叶,“你不是说还要回来的吗……你如今究竟在哪?”
唐惊羽松开手,任由竹叶飘落,而后掌心覆在自己左额。
崎凉关一役,在这位唐家少主的左额留下了一道疤痕,从额头正中,斜斜左下,直到左眼角,蜿蜒而沧桑。
江南,藏剑山庄。
宿客厢房正对着的庭院中心,伫立着一株老树。
树不是什么名种,庄里的人甚至连名儿都叫不出来,但大家都心知,自藏剑山庄建庄之日起,这株树便是存在了。一年复一年,当年的小树长成了如今的老树——枝干纵横,树叶繁茂,成叶大多有一寸阔两寸长,肥厚浓绿,且常年不凋,夏可成荫,冬可遮雪。
尤是春夏,树梢新芽中间,会绽出细小嫩黄的花朵,如极小的金盏子,娇俏可喜,常引得不少莺雀往来嬉闹争鸣。
离经趴在窗旁,用手肘支着脑袋,无聊地看着庭院中的无名老树。
“啾——”雏鸟稚嫩的鸣叫声。
离经侧了头,仔细听着。
“啾——”雏鸟又是鸣叫了一声。
离经左右瞧瞧,趁着婢女侍从们都不在,悄悄推开房门,走至庭院中。
一只初生的雏鸟正匍匐在树下,扑腾着肉乎乎的小翅膀,企图飞起来。
离经小心地将雏鸟捧着掌心。雏鸟睁着乌黑光亮的小眼睛看着来者,身上的绒毛细软温暖。
他抬头望去,果然见到枝干深处有一个空荡荡的鸟巢,踌躇地想了一阵子,然后将雏鸟放入自己衣襟里,空出双手,费劲地爬上树。
过了半盏茶光景,离经终于笨拙地爬到鸟巢的枝干旁,伸出一手取出衣襟中的雏鸟,将它放入鸟巢中。
雏鸟啾然鸣叫,欢快欣畅。
离经直到打算退回树下的时候,才意识到什么叫做:爬上树不容易,爬下树更不容易。四周无人,深感自己孤苦伶仃的万花弟子只得一步一摇晃地往下退,脚下忽地一滑,整个人立时坠落。
离经闭上眼,内心郁结地想着自己这回该摔得实实在在地痛了……然后,出乎意料之外地发觉自己跌落进一个柔软却坚实的怀抱。
离经睁眼,看向抱着自己的人,“山居……你怎么来了?”
叶山居的目光沉静如川,一语不发地看着离经。
“……我错了,”离经乖乖地低头,“不应该贸然做这么危险的事……”
山居听后,放下离经,牵起他的手往厢房里走,语气是一贯的低沉与波澜不惊,“今天新熬的药,喝了吗?”
“还没……太烫了,还搁在房里……”离经跟在山居身后,头垂得更低了,“好苦,能不能不喝……”
山居牵着离经进了房,端起那碗已是半温的药,递到离经面前,依旧是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离经一脸愁容地看了看山居,接过那碗药,无可奈何地仰头喝下。
山居望着离经被苦得拧在一起的双眉,没说什么,只是将指尖轻轻在他的眉间推揉,缓解开他的拧紧眉头。
离经愣了一下,继而慌忙后退两步,离了对方的手。
两人无言相对片刻,离经小声开口问道:“山居……关于我过去的事情,查得怎样了?”
山居将药碗放下:“尚无头绪。你执意要知?”
离经点头:“嗯……”
山居不急不缓道:“若是查得自己以前是个无恶不赦的坏人,你也愿意?”
离经沉默少时,看向山居:“那我也愿意……没了记忆,过去一片空白,我总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山居静静看着离经,半响,道:“好。我会帮你的。”
“少主,少主——”念儿欣喜地一路小跑至唐惊羽房中,“您说的那人,找到了!”
正站在窗旁的唐惊羽猛然抬头,转瞬间又像是呆住,反应良久后才问道:“他……现在何处?”
“他在藏剑山庄,”念儿犹豫了一小会,“但是,听说他因为受了伤,过去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过去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唐惊羽又是呆了许久,末了挥挥手,示意念儿退下。
念儿看得唐惊羽神情不对,但碍于对方是主子身份,不便多问,只得告退。
唐惊羽将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竹林。
竹叶在风中簌簌落下,如同错过的人和事,转眼间便无可挽回。
“不记得我了吗……”唐惊羽慢慢伸出手,“是我说我们再无瓜葛的……如今你不记得我了,我应该开心才是……”
一片竹叶飘然落在唐惊羽的掌心。
“我要去江南,”一股难言的悲怆将内心卷灭得荒芜,唐惊羽黯然握紧手中竹叶,“至少让我见得你最后一面,知道你安好无恙。”
江南细雨霏霏,玉檐锦榭在一片烟水天光里模糊了轮廓。时光不待人心催,碧桃凝露,白梨飘香,晃眼间便到了十数日后。
初晴的西湖畔游人不多,杨柳低垂着嫩绿的枝条,随风摇荡。三四里外,一座石桥在湖中安静伫立,歌功颂德的浮雕刻文在历经风风雨雨后残缺不全,青白琅石的桥身早已斑驳,无声诉说着年岁绵长,人世沉浮。
离经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张望四周景致,身旁跟随着的藏剑山庄小仆倒似早对这西湖风光见惯,愣头愣脑地看了一会儿后就无趣地打了个哈欠。
离经用歉意的目光看着那小仆,想起自己最近终于不用喝苦药,今早又见山居不在,于是想独自一人出来散散心,怎料小仆不放心,硬是要跟着来。
年仅十四五岁的小仆从见离经正望向他,憨憨地挠着头,道:“离经先生,小的跟着您过来,真不是有意要打搅您的兴致,只是山居少爷嘱咐过要好生照看,小的怕您在山庄外不熟路,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不好交代……”
离经歉道:“不不……若不是我执意要出来,也不会劳烦到小兄弟你了……”
小仆老实巴交地笑了,回答道:“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都是被使唤惯了的。离经先生在庄子里虽说是客,但一直都是温厚待人。小的陪你出来,也是本分。唔,离经先生要不去南街走走,那儿离山庄有些远,但人多热闹呢。”
离经点头:“嗯……也好。”
待到真的站在杭州城南街的中心,离经竟未反应过来——闹市中人群往来熙熙攘攘,茶坊酒肆喧闹不休,这般繁华盛景,与先前冷清寥落的西湖畔截然不同——继而心叹早闻江南之地偏安于战火之外,今见果真如此。
身旁不停经过行人、骏马、雕车,万花弟子闲散地走了几步,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娇叱:“离经!没想到你还活着!”
离经一愣,回过身来,跃入眼中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纤长的弯月眉,清澄的剪水瞳,丹艳的红唇,美艳可媲五月石榴,可惜,却衬了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
银青双剑自背后抽出,剑刃薄如蝉翼,在日光下泛出明晃晃的冷光,与女子发髻上扇屏金饰一般耀眼夺目。周遭的行人见势不妙,慌忙四散避开,亦有好事者站在不远处驻足围观。
美艳女子伸直手臂,以其中一剑指向离经,傲然道:“离经,你还记得我吗?”
小仆吓得哇了一声喊,连忙扯着离经的衣袖,呐呐道:“离经先生,来者不善,咱们要不要先逃啊……”
离经抓住小仆的手臂,示意他镇定,然后望向前方挑衅来者,老实地摇摇头,道:“不记得。请问姑娘有何事赐教?”
女子嗤笑道:“不记得?哼,你不记得我七秀云裳,无碍,但要记得你是万花弟子,本该是医者仁心的。可惜偏偏你却放着好人不救,去救恶人。”
离经垂在身畔的另一只手暗自绞紧了袍袖:“你……说得清楚些。什么好人恶人?”
“难道你忘了你是恶人谷的人吗?” 云裳哼了一声,往前逼近几步,剑尖相距离经的喉只有三四寸,“那年我冒险偷入恶人谷,行刺那杀害我师姐的奸人。本以为一剑贯胸,能了结那奸人的性命,不料后来竟得知,你竟将那人救过来!”
离经呆呆地后退一步:“你是说……我是恶人谷的人?”
云裳一扬眉:“莫非你想抵赖?罢了,与你多说无用。今日就要了你的小命,看他日还有谁能治活那奸人!”
冷光一划而过,离经将小仆猛力推开,自己急退数步,低头一看,衣袍前襟已被划破一道口子。
剑舞似光弧幻化盈动,暗含凌厉杀机,于电光火石间一剑紧接一剑地刺来。离经慌忙闪避,眼见对方攻势愈来愈狠,唯有把心一横,转身后也不顾挤撞了围观的人群,匆忙向街尾逃去。
小仆挣扎爬起身时,发现云裳已追着离经远去。他六神无主地彷徨一阵子,暗喊了一句“不行,我得回去找人来救离经先生”,拔腿向山庄飞跑。
南街街尾,连的是西陇子区。地少屋多,黑瓦白墙的宅房相邻而建,中间偶有空隙,亦仅有一人肩宽。
离经跑了几里路,开始感到胸口气血翻腾,想是自己本来脏腑内伤并未全好,疾跑之下,又触着了伤痛。慌忙逃路中,离经只得手掌捂住胸口强忍胸痛,脚步也不禁慢了下来。
又跑了三四十步,离经在慌乱中拐进了一条死道,三面皆是灰白高墙,无可遁逃。
离经仓促停步,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转身看见追杀自己的七秀女子喘着气站在巷道另一头,少顷后一边向自己走来一边露出得胜的笑意。
冷汗不断自额上渗出,离经深吸一气,准备迎接来者的青剑。蓦然地,他听见衣袍飘翻的声音,一个黑影掠过,落在自己背后,继而后颈被人轻轻一按,便失去知觉。
云裳困惑地看着突然出现的蓝衣男子一把将离经抱在怀里,质问道:“你是谁?休想带走他。”
唐惊羽在面具下的长眉一轩,答道:“这就要看你能不能拦得我了。”
云裳凝眉,眨眼间足尖轻点飞身向前,举剑刺去,剑刃泛出冰似的寒光。
唐惊羽一挥手,六枚暗器如疾雨破空飞出,打向云裳。
巷道狭窄,云裳无可退避,只得止步顿足,抬手将青剑化为一圈光幕,打下来袭的暗器。暗器击打在剑刃上,发出清脆的金石相击之声。剑身被撞击得震颤,令她顿感虎口发麻。
云裳心里暗暗吃惊,忖思这半路杀出的可不是好对付的人,岂料再一抬头时,蓝衣男子已经抱着离经跃上民宅屋顶,如一簇被风飞送的靛羽,飘然远去。
一朵嫩黄小花飘落于掌心。
叶山居仰首,望着一树绿叶黄花。
十二年前,这花树也是盛放得如此灿烂,恍若璀璨烟花。自己却是年少轻狂,放下纯熟的铸剑之技不用,仗着一身藏剑武学,入了浩气盟。
枫华谷,金水镇,龙门荒漠,洛道,寇岛,南屏山,昆仑……日复日,年复年,刀光剑影。一柄重剑煞尽十方恶人,脚下土地濡染了鲜红血色。
在陷入埋伏的那日之前,自己并未思量过自己究竟想不想死,或是会不会死,只是当那层层的剑光逼近时,已容不得更多的时间去犹豫。
待到恍惚间醒来,竟影影绰绰地见到有人在身旁——玄墨袍子,应当是个万花;暗绛色的镶边,呵,是恶人谷的人么。
伤口痛得犹若火烧,而剑仍握在手中。
那人似乎察觉到自己醒了,凑近俯身细看。
绝佳的机会。
于是,寒光骤起。
容颜清秀的万花弟子睁大惊恐的双眸,怔神地看着那上一刻还闭目昏睡的藏剑,下一刻便将冷剑架在了自己颈脖上。
“你想做甚么?”年轻的藏剑恶狠狠问道。
“我……只是想给你上药……”万花颤声回答,年岁幼小,稚嫩的面庞如新莲含苞,脆弱得近乎堪堪一触就会折伤。
藏剑目光冷厉地看着对方那双湛然如水的眼眸。
万花脖上的白皙肌肤被剑刃印出一道浅浅的血口子,渗出一丝殷艳的血水,淌在剑身上。
一刻后,藏剑缓缓放下剑,由得万花怯怯为自己敷药裹伤。
灰天败水,荒杳人烟,仅有一名冷漠的藏剑和一名低头治伤的万花。
记忆中,二人只回答过三回。
——“你为甚么要入恶人谷?”
——“我自幼被师父收养……我师父是恶人谷的,所以我也是谷里的人。”
——“你为甚么要救我?”
——“能活下去,总是好的……”
——“你不怕日后兵戎相见时,被我所伤所杀吗?”
——“战场上,死生无怨……但现在又不是在战场,我还是得救你的……”
疲惫,加上伤痛,自己昏沉睡去。
再醒来时,见不到万花的身影,但胸前被细致裹好的伤口已不复剧痛。
——“能活下去,总是好的……”
山居望向掌心中那朵嫩黄小花,忆起离经颈脖上那道细细的剑痕,低声道:“离经,既然总是要活下去的……你若不知晓过去的事,也许能活得更好。”
蓦然地,小仆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喊道:“少爷!少爷!大事不好了!”
叶山居皱眉,循声转身望去。
小仆喘了一口粗气:“离经先生他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