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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西陇子区再走到末,便是后荒山。
      山岭低矮平缓,长满了齐腰高的灌草和稀疏梭叶的荒树,却未染翠色,只有深暗的灰绿一片,似是整座山都蒙了尘。
      山脚下,仅有的一间小客栈显得冷清寥落。
      掌柜是个憨厚老实人,本在荆江一带以耕田务农为生。安史之乱时,战火蔓延,东躲西藏,几乎愁白了发,最后唯有带着老婆孩子逃到偏安的江南。战乱平息后,便在这后荒山开了一间客栈营生。
      小小的客栈,简单却不简陋,所需之物一应俱全。可惜地处偏僻,生意不旺。所幸掌柜也安于这样的朴实生活——能养活妻儿,够吃够用就好,何须太过操劳辛累地挣银子。
      暮色四合,掌柜探头看了一眼门外逐渐沉暗下来的天幕,准备合上门板,关门打烊。

      “掌柜,”外头不知何时站了一位身着蓝衣,脸罩面具的男子,怀里还抱着一人,“可有空的客房?我的兄弟累了,需要住店休息。”
      掌柜看着蓝衣男子怀中的那人面色苍白,双目紧闭,确实似是极倦怠,便未多想,领着蓝衣男子上了二楼客房。

      唐惊羽将离经小心放在床上,回头见掌柜已经点上油灯,询问道:“掌柜,能准备一些饭菜吗?我这位兄弟还未用过晚膳,待会儿醒了,怕是该饿了。”
      掌柜点头道:“好的,我这就去厨房准备准备。”
      唐惊羽顿了顿,又道:“等等,掌柜……饭菜不急,还是先打来一盆热水吧。”

      很快,一盆热水端了上来,掌柜退身关门去厨房备菜。
      唐惊羽取了布巾,在热水中沾湿,叠好后徐徐擦拭去离经额头的汗水,末了,又轻柔地替他梳理稍微凌乱的乌丝。宽厚的手掌无意间经过昏睡之人的后脑,略一停顿,面具下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唐惊羽低诧一声。

      万花弟子在淡淡的饭菜香中苏醒,缓缓睁开眼帘,见到简朴的房中,一灯如豆,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醒了?”平静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离经抬起双眸,见到昏黄灯光中,一位蓝衣男子正站在床旁,垂首望向自己。他的容颜大部分被暗银面具覆盖,只余双眸可见。
      “……是你救了我?”离经摇摇晃晃地撑着身子坐起来。
      蓝衣男子在床边坐下,伸手扶着离经,静默地看了他许久,方才道:“是的。”
      离经低头,怯怯道,“在下离经,谢过这位少侠的救命之恩……”片刻后,见蓝衣男子未接话,忍不住抬头望去,询问道,“在下、在下冒昧地问一句——少侠您为何要出手相救?”
      “我叫唐惊羽,”蓝衣男子一眨不眨地看着离经,难以压抑心中情动,眼中带着几分期待之色,问道,“你……可有印象?”
      离经摇头,看见唐惊羽眼中的那几分期待逐渐减淡,变为湮灭,歉然道:“唐少侠,我是失了记忆的人,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
      唐惊羽垂眸缄默。
      离经试探地问道:“唐少侠,你……以前与我相识吗?不知能否告诉我一些以前的事情……”
      “我与你以前……不过萍水相逢,有过一两面之交而已。” 唐惊羽温声回答,转换话意,“你应该也饿了,这有些饭菜,一起用了吧。”
      “唐少侠的救命之恩,离经无以为报,”离经小声回答,“但是现在天将近晚,我……我想回山庄里了。”
      “藏剑山庄吗?”唐惊羽淡然向窗外一瞥,“这客栈距离山庄颇有一程路,你若是孤身一人夜行,只怕又会遇上那位七秀女子……”
      离经听了,吓得身子一颤,低头不语。

      唐惊羽搀着离经的手臂,扶他起身,而后在桌旁坐下,自己未动箸,只是取下腰间一酒壶,置于桌上。
      黑釉底色的蜀瓷酒壶,以粉翠的漆描绘了三两枝修竹,笔触纤细轻盈,颇为灵润。
      唐惊羽见离经拘谨地干坐着,心中一叹,宽慰道:“你若是念得我以前与你那萍水之交,便不必与我这般客气。我这一趟来江南能偶遇得你,也算巧合。下一回再来江南,已不知是何时了。”
      离经静了少时,抗不过腹中饥肠辘辘,小声道了一句:“在下谢过唐少侠。”然后动箸夹菜吃饭。
      唐惊羽笑了笑,并未一同动箸,只是拿起酒壶为自己满上一杯,细细啜饮,同时无声地看着离经狼吞虎咽地吃着。

      油灯的淡黄光晕摇曳动荡,映得两人身影明暗不定。
      离经吃了大半碗米饭,肚里饥饿之感稍减,见到这蓝衣男子一直只顾喝酒,奇道:“唐少侠,你为何不吃呢?”
      唐惊羽摇摇头,放下酒杯,答非所问:“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什么人?”离经停箸,好奇地看向唐惊羽。
      唐惊羽拿着酒壶的手无声攒紧,面上表情微微变化,但声线却是平静,道:“这酒壶上的彩绘,便是他为我所画。当时我最爱喝的是玉杏泉……他却说,竹叶青更为清冽悠长,唐家堡外竹林广袤,倒不如取了几枝入酿。”
      唐惊羽为离经满上一杯,续道:“我明白他只是无意之中的玩笑话——新斩的嫩竹入酿,那要等多久才能开坛饮用呢……于是我去巴蜀最大的酒坊,买了几埕上好的竹叶青,与他对饮。他亦为我的酒壶绘上这几笔翠竹。”
      离经浅尝了一口杯中酒,低头由衷地笑道:“果然是好酒……那人后来如何?”
      唐惊羽深深看了离经一眼,又为自己斟满一杯:“那晚,我与他都醉得不轻,两人迷迷糊糊地倒在床上……几乎……”
      离经奇怪地望着突地噤声的唐惊羽,追问:“几乎怎么了?”
      “没……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那时我父亲突然进房,正好撞见了……”唐惊羽将杯中酒一仰而尽,“家仆说,他的脸当时气得铁青,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命人送了我俩回各自的房间。我父亲一贯严厉,待我醒来之后,便怒气冲冲地质问我。我忆起那晚的事情,费尽周章地解释半响,才让我父亲相信那只是酒后的胡来。”
      唐惊羽叹了一气,再次为自己满上一杯:“其实,我心里明白,那不完全是胡来……我和他之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楚的情愫,那晚之后,就像是薄薄的一层窗户纸被捅破,两人之间反而因此明了,暗地里相好起来……”
      唐惊羽又一次一饮而尽,眼中已带有两三分醉意:“可惜……还是被我父亲发现了……他说这种事情若是传了出去,怎能让我继承家业。我寻思数日,亦放不下自己在家中地位,自愿领罚前去边荒之地守关一年,并断绝与那人的一切关系……”
      “……唐少侠,你别喝了,你快醉了。”离经伸手欲拿走唐惊羽手中的酒壶。
      唐惊羽将离经的手一把挡开,直接就着酒壶喝了一大口,自顾自地说下去:“可是……他还是惦记我,来救我……他自己却遭遇叛军,失足跌下山坡而受伤……我这种人,我这种人怎么值得他来喜欢……”
      离经扶着唐惊羽拿着酒壶的手,劝解道:“唐少侠,莫要因此太伤心了……你若真心爱她,不如待她伤好之后,带她回家,向令尊明言。相信令尊得知世间有好女子肯为你至此,也会有所感触,同意你娶她的……”
      唐惊羽深邃地看向离经那双黑白分明的莹亮眸子,伸手抚着对方脸庞,缓缓道:“那人……不是女子,而是……”

      窗外夜风骤起,灌草撮撮作响。
      唐惊羽的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的光,抵散了先前的醉意,将离经扶在自己前臂上的手握住,安放在桌上,轻声道:“壶里的酒快没了,我下楼去问掌柜再打几两来……你先吃饭。”
      离经愣愣地回应:“……噢。”
      唐惊羽拍了拍离经的手背,起身出房,不忘回身掩好门之后方才缓步下楼。

      客栈一楼,无灯无烛,掌柜早已陪着妻儿入了后堂卧室中安睡,余下黑暗覆盖着空荡荡的一切。
      唐惊羽走下最后一步楼梯,静立了一刻,手一扬,朝黑暗中的一处打出三枚飞蝗石。

      寂静。
      那三枚暗器仿佛是被黑暗吞噬。

      唐惊羽略抬眼帘,疑惑地望向那处——若是无人,必可闻暗器坠落之声;若有人,应可闻挡下暗器的金石相击之音,或是被暗器击中的血肉沉闷声和痛呼声。

      火折子将油灯点亮,光晕缓缓散开。
      一身杏黄衣衫的藏剑正坐于桌旁,漠然将火折子吹熄。一柄重剑被收在流云鎏金剑鞘里,横放在桌上油灯旁。
      藏剑冷冷地扫了唐惊羽一眼,将手放在桌上,再移开时,桌上多了三枚飞蝗石。

      唐惊羽明白到这空手接住自己暗器的人并非寻常之辈,不动声色地问道:“敢问这位兄台,何事邀见?”
      藏剑的目光冷若冰棱,道:“我来接他回去。”
      “回去?”唐惊羽扬眉,“他是万花谷弟子,要回也是回万花谷。”
      藏剑缓缓站起身,并未拿起桌上重剑,只是容色冷沉地走至唐门弟子面前,开口道:“唐惊羽,他去哪里,留哪里,还不到你来决定。”
      唐惊羽隐在面具下的嘴角噙着敌意的笑:“叶家少爷果然厉害,一下子便认出我的身份。刚才在窗外想必已是听了许久吧。”
      叶山居坦定回答:“你对离经无恶意,而且我也很想知道你要对他说些什么。”
      唐惊羽一哼:“那你为甚么不继续听,反倒故意弄出声响?”
      叶山居语气极淡:“因为他不必继续听下去了。”
      唐惊羽嗤笑:“他失了记忆,若是听得以前旧事,或许可以重新记起。”

      叶山居直视着眼前这个带面具的唐门弟子,一字一顿道:“就算他听了,也再记不起来的。”
      唐惊羽皱眉:“你何出此言?”
      叶山居缓缓道:“他的记忆并非失去,而是被封。那时在崎凉关,他为躲避叛军,失足跌落陡坡,虽被救起,疗治了身上的皮肉伤,但颅中渗血一直未愈。不得已之下,他师兄以三根金针刺入他的后脑,抑住渗血,亦封住了他的记忆。”
      唐惊羽瞬间未反应过来:“你……此话当真?”
      叶山居:“以离经的性格,若他知道自己忘记了以前所爱之人,必会不顾一切地拔出金针。那样将会是死路一条。为此,我才瞒下真相,对他说只是失了记忆。”
      唐惊羽的眉头皱得更紧:“难道你想瞒他一辈子么?”
      叶山居的目光一敛:“我若不瞒,难道任由他忆起被你抛弃的悲痛经历,同时踏上死路?唐惊羽,你当初既然放不下唐家堡少主地位,不能给他承诺,又何必在今日对他说那些话,企图让他忆起往事?”
      唐惊羽被诘问得无言以对,只恨恨地瞪视着面前的藏剑。
      叶山居顿了片刻,沉道:“于我而言,只要他能安然活着,瞒他一辈子又有何妨,余下的日子我自会好好照顾。”
      唐惊羽:“你又如何确定,离经他愿意与你一起?”
      叶山居的声线平淡而从容:“这由他自己来选择……”

      唐惊羽正欲张口再言,闻得楼梯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唐少侠,你的酒打好了吗?我等了很久都没见你回来……”离经一边走下楼梯一边道,见到一楼昏黄灯光中的二人时,不禁一愣,“……山居?”
      叶山居颔首:“是我,我来接你了。”
      离经回过神来,露出欣喜的笑容,快步走下楼梯,扑进叶山居怀里,将头深深埋进杏黄的藏剑绸衣中,“对不起……我不应该不听你的话,四处乱跑的……”
      叶山居搂紧离经,低头在怀里人耳畔轻声道:“你没事就好……”

      唐惊羽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旁,方才未说出口的话梗在喉中,化为悲哀的心泪,一滴一滴咽下。

      过了许久,离经才抬起头,想起一旁还有人静观,垂首歉然道:“唐少侠,对不起……我……”
      “不,你不必道歉……”唐惊羽黯然垂眸,不再去瞧叶山居和离经,“既然接你的人已来,你便随他去吧……”
      离经似是还想说些什么,叶山居先一刻淡淡答道:“多谢唐少侠对离经的相救之恩,他日若唐少侠有求于藏剑山庄,请尽管开口,我叶山居一定会倾力相助。”
      “不必……我明日一早,便启程回巴蜀唐门,我想,我们应无再见之日”唐惊羽转身,摆了摆手,背影孤寂,“你们走吧。”
      “那么,告辞了。”叶山居扫了唐惊羽一眼,抱起离经走出客栈。

      雪白的骏马已在客栈门外等候,叶山居先扶了离经坐好,自己再翻身上马坐在后方,将离经拥在怀里。
      离经回头看着客栈门口映出的昏黄灯光和寂寞人影,担忧道:“山居,我总觉得唐少侠他似乎有些的事未曾说出来……”
      叶山居抖抖缰绳,示意马儿缓步离去,同时轻声道:“每个人心里都藏有一些不愿或者不能明说的事……他人很难探知,亦很难理解。”
      “噢……”离经应了一声,似懂非懂地依靠在山居怀里,半响后又问道,“山居,今天我见到一个七秀的姑娘,她说我是恶人谷的人……这是真的吗?”
      “是的,”山居一手握缰绳,一手拥着离经,“你虽属恶人谷,但你不是恶人。你一直随着自己的心性救人,不需要在意外人说些什么。”

      一个月之后,唐家堡。
      唐惊羽静静地看着窗外竹林萧萧,手中紧握一片竹叶,心中念想着当时在客栈中,未说出的那句话。
      念儿站在唐惊羽身后,不解地看着他,半响后,鼓起勇气问道:“少主,您自从江南回来,一直神不守舍的……是在江南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没什么……”唐惊羽伸手,覆在自己冰冷的面具上,仿佛隔着暗银面具,也能触摸到隐藏在其下的疤痕。
      竹叶在风中静落无声——时间久了,有些事终会成如云般散去,似水般逝去。只是在余下的岁月里,纵使身边喧嚣着再多繁华,彰显着再鲜妍的颜色,心中一隅亦是永远的空白荒凉。

      崎凉关的城垣颓圮。
      城楼雉堞崩剥殆尽之时,一转身,便是半生。

      巴蜀,江南,怎堪人心千万里。
      此去经年,已成陌路。

      那一阵风,越过山山水水,来到十里杨柳烟花之地,悠然拂过西湖,轻巧地在湖面上剪出一泓一泓的细细涟漪。
      叶山居将补身子的炖汤吹温,递到离经手里,注视着他小口小口地喝下,待到他喝完后,又轻轻地吻了他的唇。

      庭院后无名老树上的嫩黄小花,兀自地开落于朝夕之间,周而复始。
      而树下的青稚新芽,正在破土生长。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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