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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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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广德元年,春。
安史祸乱已近尾声,史朝义率余兵五千骑逃往范阳。
滚滚铅云自遥远的天边席卷而来,不过半柱香光景,原本光亮的午时晴空已变得阴黑一片。
崎凉山似一柄阔刃的阎刀,横亘于范阳以南,刀刃朝上,山脊有一隘口,如同刃上锯口。崎凉关便是建于这山脊隘口,沿山而筑,狭窄险峻。垛墙由山石和木料砌成,罅隙填以泥沙,年久古旧,长满了细长叶茎的野草,随风倾摆。关口闸门高八丈,却未及一丈阔,仅能容一匹马车过。
关口两旁各建有一座箭楼,单檐歇山顶,亦是由山石及泥沙所筑,高十二丈,内有上下二层,每层皆有东、南、西三面开箭窗,供对外射箭之用。
冷风吹过,带来阵阵料峭春寒,箭楼下层里屏息静待的弓箭手们不禁打了个哆嗦。
“哧……这天儿冷的。”一名较年长的弓手放下角弓,往自己双手上呵了一口白气,又交握手掌使劲搓了搓,这才暖和了些。
“哎,你说,他们可能会有多少人来?”另一名较年轻的弓手也放下弓,呵暖着自己几乎冻僵的手。
“不晓得,那些逃亡的人都是不要命的,像是被逼急的狗,就算是来个百来号的也够呛。”
“真不知道还得等多久,”较年轻的弓手再次拿起角弓,顺而环视一眼,“……副哨官呢?”
“他刚才只交代了一句,说是去上面那层看看。”较年长的弓手也拿起了自己的弓,“真是个古怪的人,咱们这守关的人少,本以为很容易熟络起来,没想到大半年还是没听他多说过几句话。”
“副哨官那是啥底细,我现在还不清楚呢。”第三个人插嘴了。
“听说是唐家堡那边的人……在堡里有点来头,所以这么年轻就能当副哨官,”年长的弓手来了兴致,“听说是犯了错,才被派到这里来的。”
“是什么错啊?”好奇的人多了起来。
年长的弓手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弓箭手们三言两语地小声讨论,纷纷猜测起来。
唐惊羽极目远望,注视着阴黑天际与地面相接的一线。
下层弓手们的细碎说话声不时顺着风透入耳中,年少的副哨官对此并未有一丝反应,仿佛是早已习惯被人在背后议论。
天上浓密铅云的阴影投进他的心里——崎凉关虽然依仗山势,易守难攻,但地处偏僻,加之七年多来的战乱,士兵多被抽调,如今只剩下一百多人守关;而史贼若是真的逃往范阳,极有可能为避开埋伏而不走常道,选择途径此关……那么届时必会有一场恶战。
遥远地平线上出现一团蠕动的黑。
唐惊羽的眉头一皱,向垛墙与对面箭楼的人打了个戒备手势,转身跑回下层,沉声道:“叛军来了。”
十数名弓箭手们立时噤声,各自从身后箭筒中摸出翎羽箭,搭于弓弦上待命。
蠕动的黑团逐渐向关口靠近,乌铁铠甲,马蹄扬尘。
眼尖的弓箭手脸色骤变,小声惊呼:“是骑兵,看样子有几千人。”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以守关的一百来将士,对抗来犯的数千骑兵,无异于以卵击石。
唐惊羽自背上取下二尺七分长的千机匣,展开匣翼,持于手中,压低声音道:“准备拼了。”
三百里以外的乌穆尔平原,一队铁骑正在飞奔驰骋,马蹄翻腾,将湿冷的泥泞践踏得四下飞溅。
为首的将领面容沧桑,蓄着半寸长的灰白髭须,额上有刀刻般的皱纹,目光却是炯然逼人。他一边策马领队疾奔,一边偏头向身侧看去,喊道:“那消息准确吗?”
策马跑在他身侧的副将紧握缰绳,重重点头,回应道:“启禀樊将军,据探子报,史贼要避开一路追击逃往范阳,铤而走险,取崎凉关过路。”
樊姓的将领拧起眉头:“那可就不好办了。现下领着出来的只有四千骑兵,若是硬碰硬,恐怕是伤亡惨重。”
副将又给马儿加了一鞭:“崎凉关里估计也就只有几百来人,抵不过。”
将领的耳旁刮过呼呼的风声,眉头拧得更紧:“在援军没来到之前,看来只能用别的方法了。”
副将一愣,随后明白将领的话语意味着什么,不再问什么。
崎凉关上空的铅云愈发浓密,凝聚压抑在烽烟燎燃的城楼。
弓弦引动,铮铮鸣响,翎羽箭似密集的骤雨,纷纷向来犯骑兵急疾飞去。中箭的叛军骑兵凄厉惨叫,血流如注,互相推挤拥塞,其中没稳住身子的则一个跟头栽下马背,被自己同伴的马蹄践踏得半死不活。
叛军的弓手随即弯弓搭箭,向箭楼倏倏射来。
唐惊羽咬紧牙,冒险站起半身出箭窗,瞄准楼下叛军弓手,一箭连一箭地放去,皆射在无铠甲保护的颈脖。中箭者的鲜血自箭伤口汩汩流出,立时委然坠马。
火焰不知何时蔓延起,势头逐渐扩大,噼噼啪啪地燃烧着,蔓延了整个关口——闸门、垛墙,乃至箭楼,无一幸免。
脚下传来预兆不祥的震动,一阵一阵地加剧,唐惊羽又放出一箭,随后对箭楼下层的弓手呼喊道:“快离开箭楼,要塌了!”
箭矢几近用罄的弓手们得令,一面躬身躲箭一面循着楼道撤离。
然而恰恰在此时,一声轰地巨响,箭楼陡然崩塌,未来得及撤出箭楼的弓手们哗喊着惊恐的呼救声,眨眼间被塌落的楼道石块掩埋。
唐惊羽在最后一刻抛出长链飞爪。飞爪向对面箭楼掠去,长链打在外突的乌铁栏上,顺势绕了几个圈,紧紧攥住。脚下箭楼石板下坠,唐惊羽手中抽紧长链,在空中借力荡过,脚在第二座箭楼外壁上一蹬,稳住身子,然后腿脚勾住长链,翻身倒转,手持千机匣继续向叛军放箭。
火势愈烈,关口闸门被烧得通红发黑,喀嚓喀嚓的破裂声传来,终是如山倾一般的倒塌下来,扬起无数火星和炭灰。受到闸门倾倒的牵连,两旁垛墙以及仅存的箭楼亦承受不住火焰的吞噬,随之颓塌。
唐惊羽明白再无可逃,咬牙放出最后一箭,继而身子随着崩剥的箭楼坠落。他睁大双眼,看着头顶无数焦木石块与他一同落下,然后,黑暗淹没了眼前万物。
残余活下来的三四千叛军铁骑跃过仍冒着余焰的闸门,蜂拥而入。
隘口狭长,两边山壁高耸,北端出口正正也是崎凉关的出口。
樊姓的将领勒紧辔头,同时将手一扬,自己座下的马儿与身后四千骑兵同时停步。他调转马头,指示二千骑兵上东部山头,另二千骑兵上西方山头。
分配妥当后,骑兵各自按命令策马绕上山头。
“启禀将军,”将军身旁的副将忽然道,“我想起来一事,我们唐军的军中医士,应该也来了崎凉关。”
“怎么回事?”樊姓将领诧异问道,“就是那个万花谷的人?叫什么来着?”
“离经,他叫离经,将军,是万花谷弟子。”副将回答,“昨夜军中探子传来书信时,他正好在一旁为受伤士卒裹伤,听得叛军要过崎凉关,很紧张地询问消息是否属实。我听那万花弟子的意思,大概是他有一位好友就是驻守在崎凉关,若是叛军经过,双方开战,必有伤亡,所以很是担心他那位好友的安危。”
“原来有这等事,”樊将军摸摸自己灰白的髭须,“后来呢?”
“他当时急着要骑马赶来崎凉关,被我劝着。将军您也知道的,要横过三百里的乌穆尔原去到崎凉关,必须得经过湄河,现下虽是春寒,但河上的冰也不及隆冬时候的厚。我们渡河,只能选在白日,看得脚下厚冰方敢踏上。若是在夜晚强行踏冰过河,万一踩在薄冰,那可是要陷入冰底,被河水不知卷到哪儿去了。”副将吞了一口唾沫润喉,“他听我这么说,没答话,我也没多理会……怎料得今早点卯的时候,他的人不见了,随行的马也不见了。我看啊,他还是赶在夜里硬生生地过河了。”
“唔,竟然连自己性命都不顾,”樊将军叹了一气,“看来他那位好友,一定是对他极重要的人。”继而望向东西山壁,“只可惜,为了保全更多的随行兵士,我们只有牺牲崎凉关里的人了……希望他们俩能侥幸活下来。”
黑暗,完完全全的黑暗……
耳边有呼呼轰鸣,像是风雷,又像是沙暴,近在咫尺,环绕四周——自己,就处在中心……
火焰,那是火焰灼烧的声音……
“惊羽……”
这是……
“惊羽,你醒醒……”
很熟悉的声音……不对,不是他的……他不可能来这里……
唐惊羽缓缓睁开眼,视线由模糊逐渐转为清晰。
一个清秀的面孔映入唐惊羽的瞳仁。
“惊羽,你……醒了?”离经尽力拨开压在唐惊羽身上的焦木碎石,眼中满是担忧,“你别动,我很快就救你出来了。”
唐惊羽怔怔地看着清瘦的万花弟子费劲地搬动拨走沉重的焦枯木梁,甚至连苍白纤瘦的手指被烫出红印也没顾忌半分,只一心一念地要将自己救出。
离经救出唐惊羽后,扶着他坐在原地,背靠乱石,又想握住他的手。
唐惊羽脸色忽转,一下子将离经的手甩开,忍着身上伤痛,厌恶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离经低了头,犹豫道:“我……担心你,所以来看你……”
唐惊羽冷哼一声:“我和你早没有关系了,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离经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冷漠的人:“惊羽,你为什么……”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断了二人的言语。
离经循声望去。滚滚浓烟中,一名叛军骑兵正以长枪挑杀一名企图阻止他的守关士卒。士卒惨叫之后,倒地不动,身下血流成泊。而四周亦有不少被烧伤或被压伤的守关兵士在呻吟呼救。
“你走啊!”唐惊羽按着淌血的胸口,叱斥道,“我的死生早与你无关,你还留在这儿做什么?”话刚落,咳出一口血。
离经慌忙为他查看了胸前伤口,见得无伤性命后,悲戚地看了一眼唐惊羽,咬了咬唇,头低下,又抬起,道:“惊羽,你先别动,我先救了他们,再回来帮你……”言毕,起身跑向远处受伤的守关士卒。
唐惊羽望着离经远去的背影,黯然地仰头靠在背后石块上。这时候,全身伤痛才像潮水一般向他袭来——额头,肩膀,前胸,腿脚。
温热粘稠的血液自左额伤口处淌下,流经眼帘,染得眼前血红血红的一片,唐惊羽抬手拭去,自嘲一般地断断续续道:“凭什么……凭什么像我这样的人,值得……值得你为我赶来……”终末的寥寥数字,已带有哽咽之音。
离经,快点走……记得要保你自己的安全……
残存的三四千叛军骑兵,冲破崎凉关的最后守卫防线,向出口奔驰而来。然而他们甫一出现,樊将军安排在东、西二山壁的骑兵如潮水般冲涌下来,将叛军杀得措手不及。
鲜红的血溅洒在泞湿的冷泥地上,霎时间红黑杂糅。
“将军,”一名红衣银铠的女将呼唤道,声音如银子般清脆响亮,“我们为何不直接攻入崎凉关?”
“我们与叛军实力相当,若直接入关与其相拼,必定死伤惨重。”樊姓将军看着这位名叫傲雪的天策女将,“但在关口处截杀,则可避免无谓的折损。”
“但是崎凉关里守关的那几百人怎办?”傲雪扬起一双英气的黛眉,“他们的命也是命啊!”
“唉,”老将军的眼中有苍凉的神色一掠而过,瞬间又恢复了炯然,“为了保全更多的人,只能舍弃一小部分人了。”
傲雪一时语塞,心中愤情慷慨,却又无法辩驳。
“报将军——”副将急急地策马赶来,“我军虽大歼叛军,但那亡命的史贼率着残存百来人,强行突破围堵,往范阳冲去了!”
“什么!糟!”樊将军叱喝一声,回头对傲雪道,“你暂且留下,负责照顾受伤兵士。”又对副将喊道,“快追!”同时一扬鞭,马儿撒蹄疾奔。
傲雪策马向关口走去,举目四望,寒风凌乱了她的鬓发,入眼的皆是断壁残垣,圮楼殆台。
天策女将叹了一气,忽然忆起一事,于是对着正在歇息的伤兵问道:“那个姓叶的藏剑弟子,你们可有看到?”
伤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摇头。较远处一个伤兵缓过气来,答道:“那人好像追着叛军去了关口外。”
这人莫不是也随着樊将军去追史贼了?傲雪心中狐疑,但仍是不放心地策马到关口外查看,脑海中响起樊将军先前的叮嘱:“那姓叶的,是藏剑山庄嫡传的本家弟子,韩都统他特别提到过要照看一下那人,若是出了事,不好向藏剑山庄交代。”
傲雪轻轻嗤笑了一声:“呵,上阵打仗,还得特别照看,该不会是个娇滴滴的少爷吧。”
关口外朝南方向,有一陡坡。厮杀的血迹未染到这处,地上薄薄春草依旧保持着新嫩的翠色。高身俊目的白马静立在一侧,玄黑底杏黄镶边的藏剑衣袍在一片碧翠色泽中,尤为显眼。
“叶山居——”傲雪远远地呼喊道。
名唤做叶山居的人转身,目光冷若寒泉,映着刀剑般的光,令傲雪不禁心里一惊,略略勒马,顿了片刻方才道:“你在这里做什么?可有受伤?”
“我没事,”山居冷冰冰地回答,“我追至此处,正好见得几名叛军,直接打上了。”
“叛军呢?”傲雪疑惑,眼见四下并无尸首。
“他们想逃,滚下去了。”叶山居望向山坡下。
傲雪顺着山居的视线往山坡下看,果然隐约见得几个叛军士卒的尸首。
山居看了少时,皱眉道:“……不对。”然后一跃而起,跳下陡坡。
“怎了?”傲雪随之跳下,“莫不是有苟延残喘的叛军?”
叶山居踏足在陡坡下,绕过那几具叛军兵士的尸首,往杂草稍长的一处走去。
傲雪跟随在叶山居身后,逐渐走近后,看出了端倪:“咦,这人……他不是叛军,是我们军中的那位医士。”
山居望着杂草丛中昏迷卧倒的万花弟子,眸光有变幻的颜色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冷然,问道:“他是军中医士?”
傲雪凑前去细看了看万花弟子的伤势:“兵营这么大,人这么多,他又是经常只待在帐篷里照料伤兵,你没见过,那也正常……看来他是被那些叛军追至此处,滚下山坡的。”
“原来如此……”叶山居的低语声几不可闻,“难怪一直以来都没见到你……”
山居走近万花弟子的身边,俯身,伸手拂开对方凌乱的额发,看着那张双目紧闭的苍白脸面。
离经隐约感到有人走近,轻轻触摸自己。
又是叛军吗……
离经艰难地撑开眼帘,双目所见的一切皆模糊不清。面前有一个朦胧的人影,身上衣衫似是杏黄,又似是玄黑,犹如笼罩在云雾之中。
还好,不是叛军……惊羽,惊羽他怎样了……
离经凑去了全身力气,张口断断续续地低声哀求道:“救他……求……求求你……去救他……”
一口甜腥涌上喉间,离经呛咳了几口,痛苦地蜷缩起身子,唇边汩汩淌出殷艳的血,再度昏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