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颜赋》Cherry_C

8、第五章 春修堑(上) 其实，他与

　　翌日清晨，朝阳刚刚从云朵里冒出个头，花朝言和顾非尘已经站在了栖梧山下。打着哈欠的花朝言看着云雾缭绕的栖梧山巅，踢了踢脚下凝着露水的小草，皱起了眉头：
　　“这么个望不见顶的山，你知道怎么走？”
　　顾非尘望了望栖梧山，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听完，花朝言打了一半的哈欠停在那里，瞪大了双眼，“啊？那怎么走？”
　　“顺着台阶走就好了。”说完，顾非尘提了提衣襟，迈出了一步，青石阶上沾着露水有些湿滑，他向身后伸出了手，“小言跟上，小心脚下，有些滑……”
　　花朝言听话地把手递了过去，拾阶而上。
　　越往上走云雾越多，花朝言偶尔回头一望，只能看到第五阶，而后面就是白茫茫一片，不见片影。云雾在他们周围飘散着，好似有灵性般，刚一接近人身便绕着散开了，待与人隔了一段距离，云雾又聚集在一块儿。花朝言一边逗弄着周围的云雾，一边提着裙子向上爬。
　　不知走了多久，花朝言有些走不动了，但看着顾非尘没有休息的意思，她便咬牙跟紧了。花朝言的腿越发的沉了，腿没抬起来不说，踩滑了石阶，仰头就要滑下去了，顾非尘没想到后面的拉力变大，突然的用力让他措手不及。眼看着两个人都要摔了下去，一个青碧色的人影的闪了过来，撑住了花朝言的肩膀。
　　“姑娘不碍事吧……”略显中性的声音在花朝言耳边响起，她抬起头看着额前飘着细碎刘海、扎着黑亮马尾的少女摇了摇头。
　　青碧色的衣衫后，玄色锦衣少年站了出来，修长高挑的身形让人记忆深刻。顾非尘看着对面的少年，想到了朱楼前那次似是挑衅的错肩，手便按在腰侧，只要微微挑动，缠腰的软剑便顺势而出，直取眼前的人的咽喉。
　　少年好似没有看到顾非尘脸上的不快，依然眉眼弯弯笑起来：“这位公子未免太心急了，就你这么个爬法，身后的姑娘吃不消啊……”
　　听到眼前的少年说了这话，顾非尘脸上出现了些许赧色，看着捶着腿的花朝言，又抬眼看了看对面的笑着的少年，眼中意味不明，冷冷说道：“多谢两位相助。”说完，拉起一旁的花朝言便要走。
　　穿着青碧色衣服的少女看着身侧的少年笑得不怀好意，咳了一声白了他一眼，转而又端庄地笑了笑，“两位是否也是去堇流？”
　　花朝言回过头，少女的容貌在雾气当中若隐若现，让她不禁想到八月十五那天天空高悬的皎皎明月，云雾遮掩下朦胧非常，加之她婉约一笑，简直是浑然天成的美。不经意地，花朝言也笑起来了，回答道：“是啊是啊……”说完，右手边被用力一拉，花朝言突然一愣，竟然想不起来刚刚自己说了什么，她看向身边的顾非尘，一脸疑惑。
　　顾非尘看了看对面的两个人，笑笑道：“不知两位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少年压下身侧的枝条，黑色锦衣的袖口微微沾湿，“我家小姐不过是想结识二位。”
　　他身边的少女微微颔首，雪白的颈子上几缕乌丝扫过垂在胸前，“小女宛辞。”
　　“青州宛家？”顾非尘微微一惊，青州宛家乃是世代书香，为官三朝，没想到倒有个向往武林的女儿。
　　“公子好眼力！”黑衣少年眼角一挑，笑了笑，“在下夜麒。”
　　花朝言看着少女低眉浅笑沉默地站在一旁，顾非尘若有所思，那个叫“夜麒”的少年挑着眉不语。
　　她咳了两声打破了寂静，走到宛辞身前，道：“我叫朝颜。看样子，我应该叫声宛辞姐姐……”
　　少女矜持笑笑，道：“朝颜妹妹……”依旧低眉浅笑。
　　顾非尘叹了口气，来参与春修堑的人又多又杂，实在不应多做接触，但身旁的傻丫头已经把自己说了出去，那么自己也应该有个表示，“在下顾非尘。”白衣蓝衫的公子彬彬有礼地作了个揖。
　　“哦？”夜麒看了身侧的少女，眯起了眼，“是金陵顾家。”
　　“哎呀，你们在说什么啊……”花朝言看着他们绕来绕去，不耐烦了，“什么青州？什么金陵？你们说的那些我完全不懂！宛辞不就是宛辞，夜麒不就是夜麒，顾非尘也还是顾非尘……何必想那么多！”
　　夜麒哈哈笑起来，“是啊是啊，顾虑那么多干什么，累死了……”他突然走上前俯下身淡淡地看着满脸迷茫的花朝言，道：“姑娘真是妙人……”
　　宛辞苦涩一笑，把手搭在夜麒的肩上，宛如白玉的手在黑色锦衣上异常明显，那双手微微拍了拍，瞬间，夜麒站直了身子。
　　顾非尘拉起花朝言的手，说道：“我们该走了。”
　　宛辞笑笑，“公子说的是。”说完，便和夜麒一起迈出了步子。
　　云雾深处，飘飘渺渺传来几声鸟鸣，又隐隐约约有流水声，可仔细一看，却都是石头和树叶飘零了的枝桠，看不出一星半点堇流的模样。
　　“咱们还要走多久？”花朝言提着水蓝色的裙摆，看着蔓延向上不知尽头的石阶，蹙起了眉头。
　　顾非尘停了停，长出两口气，说道：“谁知道呢……也许下一步就柳暗花明，也许要走到天黑才行……”
　　走在后面的宛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花朝言的身侧，浅笑说道：“若是月至中天依然不见堇流，那就准备下山了。”
　　“啊？”花朝言撇了撇嘴，“听上去玄之又玄，没有半点儿准星……”
　　“怎么，放弃了？”顾非尘打量着身边的树叶石头，好像能看出花儿来。
　　花朝言叉着腰回身看着表情各异的三人，“哼，怎么可能！”她一边登着台阶，一边回头对他们说：“我就不信我找不到……啊……”突然，花朝言感觉脚下一空，除了耳边呼呼的风声，就剩下了那三个人的叫声：
　　“小言！”
　　“朝颜姑娘……”
　　“小姐……”
　　待花朝言甫睁开眼，看着自己右手被顾非尘拽着，他的左手被宛辞和夜麒拉着，突然一阵风，身体飘荡了起来。
　　“顾……顾非尘……”花朝言咽了下口水，颤抖着看着同样挂在外面的晃晃荡荡的顾非尘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小言，不要怕。”他很庆幸小言只是发抖没有挣扎乱动，不然他的一只手一定承受不住。
　　“你说不怕就不怕了啊……”花朝往下一望，是空空荡荡的云山雾海啊！
　　“小言，别往下看……”
　　“那……那我看哪儿啊？”
　　“你看我！”
　　“呜……你有什么好看的！”
　　宛辞“噗”地笑出来，对夜麒道：“你说的不错，朝颜姑娘真真是个妙人儿……”
　　“啧，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顾非尘看着五官就要纠结在一起的花朝言，皱着眉说道。
　　宛辞看了看他们前方的路，依旧是石阶，又向下看了看眼前吊在下面的两个人，却是云山雾海。她皱着眉头看了夜麒一眼，夜麒似乎领会到了什么，说：“有没有可能，下面就是堇流？这个现象奇怪得很，往前望是石阶，向下看却是云山雾海……”
　　看着顾非尘犹豫的眼神，宛辞脸色沉了几分。
　　顾非尘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迟疑了一会儿，问道：“小言，这样僵持着不是办法……”
　　花朝言陡然瞪大了眼睛，突然有似领会到了一般，说：“要么我下去，要么全下去……是这样吗？”
　　顾非尘苦笑着点了点头，“愿意赌一赌吗？”
　　花朝言看着面容模糊的顾非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得下面是堇流吗？”
　　顾非尘的嘴张了又合，最终闭上了眼，说：“是！”
　　花朝言粲然一笑，眉眼却是从未有过的舒展，眼中的水汽被云雾包裹着，嘴角却高高扬起。
　　她说：“那我就信你！”
　　其实，他与她只见过一次面，金陵白玉桥上，梨花树下花瓣纷飞如雪，少年黑发飘飞，少女笑得温婉。
　　然而，只那一面，她便信他！
　　顾非尘的表情很复杂，他望了望花朝言带笑的脸，云山雾海里，容貌渐渐不清晰，水蓝色的裙襦被风鼓起，飘荡起来的样子凌乱而悲伤，而这样悲伤的面容上却挂着笑！顾非尘有点儿不忍，有些心疼。他想随着她下去。他甚至会觉得云雾缭绕之间，有这个惹祸精陪着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母亲说过，人这一生，总会有个人成为你的劫。七年前的梨花飘飞得如同风雪，有个女孩曾在桥头凭栏而立笑得如同初雪，那个时候，顾非尘便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孩便是自己的劫！而那张如同初雪的笑脸像是刻在了脑子里，直至今日依然挥之不去、记忆犹新。
　　然而，未等这个女孩成为自己的劫难，更大的劫难席卷而来，烈火铺天盖地，成了他一生的痛。六年前的夏天，顾非尘被管家带着躲在不远处的树丛里，亲眼看着自己的家被付之一炬，烈火的红，血色染了门楣，母亲脸上的悲伤，父亲的惊讶与不甘……
　　一夜，整整一夜！顾家百人除了自己无一人幸免。那时，顾非尘觉得卷着花香的夏风都带着血腥味道，他走过焦黑的花架，勉强能认出来这里曾种过紫藤花，他迈过一具尸体，尸体的右腿骨断过，他知道这个人在自己刚刚学骑马时，曾经为了救下惊马下的自己，被马生生踢断了右腿。他突然想到姐姐刚刚生了小孩，跑到西厢房时，却看到了姐姐抱着婴儿的尸体，这群家伙竟连婴儿也不放过……
　　顾非尘看着这一切，想哭，却没了眼泪。
　　从那一刻起，他便想，不管怎样都要变强，顾家百来口人的性命会慢慢算，算个一清二楚！
　　所以，他在苏家几年如一日地练着剑术和幻术。
　　所以，他要去堇流！他必须去堇流！
　　所以，他不能冒险……
　　所以，小言，对不起……
　　花朝言的容貌顾非尘越发地看不真切，他只能无奈一笑：
　　“小言，我在堇流等你！”说完，看也不看花朝言的脸，咬牙转过头，对快要支持不住的宛辞和夜麒，说：“请拉我上去！”
　　宛辞一惊，夜麒倒是笑笑，说：“顾公子须得把另一只手给我……”
　　听了这话，花朝言说：“顾非尘，你放手吧……”她吸了一下鼻子落下了一滴泪，微笑道：“谢谢你陪我到这里……”
　　看到那滴泪，顾非尘心里像是被狠狠地撞了一下，他死死拉着花朝言的手，指节发白，却在最后松开了，颤抖着向夜麒伸了过去。
　　宛辞怔怔地看着似雪花飘落而下的花朝言，漆黑的瞳孔中泛起一丝涟漪。她微抿着嘴唇，皱了皱眉，最后轻蔑一笑，“却是连头都不敢回吗？”
　　被拉上来的顾非尘轻声一叹，没说一句话。
　　是啊，是不敢回头啊，哪怕再一次看到她含泪的笑，他都会奋不顾身地跳下去……
　　奋不顾身！
　　可是，还有再一次吗？
　　也许，永远也看不到了吧……
　　再也看不到了……
　　顾非尘惊讶地发现自己眼眶居然微微湿润了，他紧忙站起身来，刚刚还是一片云山雾海的地方已经变成了青石阶，石阶上有些湿滑，如同在山底一样，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宛辞和夜麒走在前面，玄、青两团颜色在雾气中越发地不真切，就连宛辞的声音也不真切起来：“朝颜姑娘是带着笑掉下去的，看得出她想让你平安，你却连她的样子都不敢看……呵，顾非尘，你后悔吗？”
　　后悔吗？
　　没能随她一同跳下去，后悔吗？
　　没能在最后看她一眼，后悔吗？
　　顾非尘突然愣住，紧紧攥着拳头，看着脚下的青石阶，咬牙说道：“不悔！”
　　宛辞呵呵笑了两声，宛如空谷流动作响的泉水，她说：“顾非尘你抬起头……”
　　顾非尘往前走了两步抬头看着石阶上的少女，容貌如同云中月，朦胧美丽。她眼神倨傲得宛如不染片尘的仙人俯视着凡人的喜怒哀乐，“但愿你能记住今日所说的话！”说完，两团身影如同水纹般晕开来，最后消失不见了。
　　空荡的青石阶旁枝桠伸展，叶子飘飘摇摇，石阶上依旧湿滑，让顾非尘觉得正置身山底，他向后伸出手去，想着身后那个冒失的家伙会摔倒的，还是拉着她比较好。可是，后面早已空无一人。
　　顾非尘慢慢收起向后伸出的手，握紧了拳头，细碎的刘海遮住了眼，让人看不出表情。过了会儿，他坚定地望着望不到头的青石阶迈出了一步……

作者有话说

　　好像就没闲下来过。。。论文啊论文啊 0x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