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一章 花颜逝(下) “你这块儿 ...
-
花朝言看着一桌子的菜抽泣着,少年看不过去了,说道:“你怎么还哭啊,你再哭,这些菜就都进我肚子里了……”
“你、你以为、以为、我、我想……呜……哭啊,我是、是忍、忍不住、哭呜……”花朝言抽噎地说着。
少年哭笑不得:“好好……你好好缓缓,然后吃……哎……”说完,到了一杯水给她,“先喝些水。”
“呜嗯……”
少年看着她喝个水还颤三颤,没忍住嗤笑了。看着对面的小乞丐缓得差不多了,少年递给了她一放手帕,说:“先擦擦手吧。”
花朝言听话地擦手,白净的手握住了筷子,夹起了一块儿竹笋。少年看着她的手,微微眯起了眼。
“这是要变天了吗?”邻桌的男人喝了口酒,又道:“想当初花家权倾天下,这一朝便被抹杀的干干净净了?”
他对面的人吃了口菜,接过话,说:“可不是吗,花丞相最小的女儿都跳崖了……”说完,他呷了口酒,“花丞相这四个孩子各个不凡,没想到都是薄命。”
另一个男人同样叹了口气,说:“可不是么,咱们的三公主和花家大公子好的跟什么似的,就等着公主及笄提亲了。”
“二公子就不用说了。神医琴渊的亲传弟子,云游四海悬壶济世,哎……那么飘然欲仙的一个人也……”
“他的那个三弟,听说十岁就能百步穿杨,梁将军还带他上过战场,文韬武略让人拍案称奇……”
“最传奇的还是他们的小妹……”
“她出生时,丞相夫人便去世了。本来是个不详的孩子,却出生便能张口说话,让丞相当成了个宝。听说是出生朝日,出口能言,才叫了朝言。”
“我见过这个小女孩,就在国宴游街,长得这么水灵漂亮,跟花儿似的……”
“哎……异于常人,必为妖孽……”
花朝言听到这里,筷子陡然一停,说道:“我吃饱了……”
少年看不出她的表情,说:“你才吃了两筷子就饱了?”
邻桌男人放下手中的酒盅,压低了嗓子,说道:“花家有今日,没准儿就是因为她这个妖孽!”
少年嗤笑:“胡说,怪力乱神。”
他看了看对面的小乞丐,“做乞丐最重要就是吃饱,因为有了上顿没下顿,好不容易碰到了我这么个冤大头,你想什么呢,还不赶紧吃?”
花朝言扑哧一笑,又拿起了筷子,“你不也是乞丐?”
少年没说什么,只喝了口茶。
“四小姐跳了崖,三少爷死于乱箭之下,那花丞相和他另外两个儿子呢?”
“哎……说起来悲惨……在城东头吊着呢,要活活的饿死……造孽啊……”
花朝言握紧了筷子,继续吃着饭。
“喂,我叫安瑜。安静的安,瑜是玉的一种,不是你刚刚吃的那个。”
花朝言点了点头,接着吃饭。
“喂,我都告诉你我是谁了,你不和我说说你是谁?好歹我也请你吃一顿饭呢。”
花朝言一顿,抬头看着他认真地说:“瑜哥哥,一饭之恩,永世当记。”说完,继续吃饭。
少年笑了笑,说:“看你的手和吃饭的模样就知道你一定是从小锦衣玉食惯了的……你不是乞丐,家里没落了?”
花朝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把你左手给我。”少年伸出右手。
花朝言下意识地把手背后看着他。
安瑜从袖子里拿出个药瓶,说:“你手伤了,我给你上药。”
花朝言这才把手伸出来,露出个金镯子。安瑜笑着点着药粉,“有钱人家的小姐,这一饭之恩,便用这镯子抵了吧。”
“不可以的!”花朝言的声音太大了,以至于周围的宾客都看了过来,安瑜忙着说:“我胡说的,别当真,别当真……不过……能说说为什么吗?”
花朝言看了看给他细致上药的安瑜,说道:“这个是我哥……是一个朋友送我的。”她停了下来,好像想到了什么,嘴角扬了扬,继续说:“那年他偷了他姨娘的金镯子拿到了首饰铺子重新打了个适合我手腕大小的镯子。”说着,她看了看手腕上的镯子,“最后被他姨娘发现了,扯着他的耳朵骂他白眼狼。他却说:‘师父说过要物尽其用。你有那么多首饰,这个镯子你带着又不好看,我看给她正合适’……”
听到佑斐这么说,冯姨娘更加生气了,挽起袖子就要打他。佑斐后退一步搭起箭拉开弓便要射箭,幸好大哥二哥即时制止住了。其实,三哥还说了一句话——我会永远保护你……然而这些,花朝言都烂在了肚子里。
安瑜放开她的手,说:“上好药了……”他收起药瓶,问道:“想要去哪里?”
花朝言摇了摇头,“不知道……”
“一个人,可以吗?”
花朝言抬头看着他,眼中仿佛盛着星光,点了点头。
安瑜看着她离开清泉居,往城东方向走去。他又眯起眼睛,看着花朝言的背影,摸着腰间的莲花佩玉思考着什么,最后嘴角一扬,隐没在阴影里。
花朝言左躲右躲地从小巷走到东城门,高高的城墙上印记斑驳,女墙千疮百孔,沉重的城门紧闭,暗红的漆只记录下了岁月颓废的模样,花朝言看着城门上的三个人出神。
已经辨不出模样的三个人中那个鬓角飘着白发的应该是自己的爹爹。花朝言依稀记得大哥曾说,爹爹是三十岁拜相风华正茂,满腹诗书经纶不可一世,从帝师到丞相,短短的十年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便大权在握,然而物极必反,大厦将倾是迟早的事。只不过这一天没想到来得这么早,让人猝不及防。
花朝言印象中的爹爹从来没有这么憔悴过。即使很累,爹爹也会笑得温和。那时她五岁,贵为丞相的爹爹背着她满丞相府跑,雪白的小桥,曼妙的柳枝,黄鹂鸟叫的婉转,庭院池水荡着微波,美好得仿佛昨日。
这是花朝言第一次看到自己大哥软弱的模样。在她眼中,大哥就是天下无敌的代名词。长枪一挥,红缨抖得像是漫天的红雨,细细密密地散落下来,眼花缭乱。在她与刀剑为伍的日子里,陪伴她最多的就是大哥宽阔的臂膀和泠然的笑,正如他现在的样子。
笑?大哥笑了?
她再仔细看过去的时候,大哥竟然冲她眨了眨眼。花朝言刚要叫出来,一旁散着如水长发的二哥“嘘”了一声,她立马住嘴了。
“城下站着何人?”破旧的城楼上走出了个士兵模样的人,这人左手拎着酒壶,右手一把明晃晃的刀舞得乱七八糟。
一旁闭着眼睛的花丞相陡然睁开了眼睛给站在下面仰望的花朝言一个眼神,让她离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城楼上的人已经冲了下来。
花朝言转身往小巷跑了过去,只是这一转身的功夫,刚刚还吊在城门上的三个人转瞬便不见了。士兵来到城下,看着空荡荡的城门慌了神,拿着刀指着跑的不远的花朝言道:“站住!”花朝言被突如其来的一吼吓得打了个趔趄,却被人顺势拉到了一旁的小巷里捂住了嘴。
“想要命就不要叫。”花朝言看着眼前衣服破烂却傲气十足的安瑜,咽下了冲到嘴边的叫声,点了点头。
安瑜嘴角一扬,如星子一般的眼睛满溢着狡黠,“那个士兵我出去引开他,你先逃吧……”
花朝言一恍惚,突然想到昨天也是这个时候,他俊朗的三哥满脸是血,也是这般用如星子般的眼,笑着对自己说:“……石川起疑了,我出去引开他……”
我出去引开他……
我出去引开他……
“不!”花朝言紧紧攥着少年的袖子,满眼的悲戚。
安瑜一愣,转而一笑,“怎么,舍不得了?”
花朝言看着他那满不在乎的模样,泫然欲泣,拼命忍着抽泣压低了嗓音说:“不要去不要去……去了、去了就不会回来了……不会回来了……”
安瑜收敛了一身的痞气,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会再见面的,相信我,嗯?”说完,拂开花朝言的手,转身追了出去。
花朝言没有逃开,她缩在墙角,听着纷乱的脚步声层层叠叠。不知道又多了多少人来追自己,瑜哥哥真的能逃开吗?会不会和三哥一个样?她已经不想去思考,抱臂将脸埋了起来,似乎这样就可以将自己隔绝起来,不染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已经停歇,本来杳无人烟的偏僻小巷更加寂静,花朝言摇晃着站起身来,走出小巷。
在巷口不远处,安瑜靠在墙边,捂着左肩弓着身子喘气,他的眼前站了男人,黑白参半的头发十分显眼,他生生拽着安瑜的领口质问着什么。花朝言想也没想便冲了过去。
“你这块儿莲花玉佩哪里来的?”男人容貌清绝,三十岁的样子,他冷着眸光,声音也仿佛来自天山上的雪,清冷又遥远。
安瑜紧紧盯着他腰间的那枚堇花玉佩,吐掉口里的血水“哼”了一声,头扭向一边。
“不准你欺负瑜哥哥!”说着,花朝言朝着那双握着领子的手抓了过去,修长如白玉的手立马出现了四条血痕。
男人一惊,收起了手,扭头看着望着自己的小女孩儿,不由得发了怔,随后看了看自己的手,又一笑,“发了怒的小猫……”即使是一句戏谑的话,也不由得让人仿佛置身冰雪。安瑜急忙将花朝言拦在身后,焦急地舔着嘴唇。
“不用怕……”他看向花朝言的那双眼睛,璀璨得像是九天的繁星,不染纤尘,像极了当年的……
“刚刚那群官兵追的是她?”少女虽然穿着一身辨不出原样的衣服,但一双白净的手足够将她出卖。
“你是花朝言?”
花朝言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又侧眼看了看一脸紧张却不见丝毫惊讶的安瑜,眸色渐深。
不知为什么,男人颜色骤然冷了下来,花朝言突然觉得被安瑜握着的手腕又紧了几分,随后,便没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