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赋（沙穆）》翎然

7、落梅

　　一首横吹曲，闻人几断肠。

　　沙加站在窗前，屋檐滴雨听了一夜，不觉有些疲倦。天光未明时不远处飘来一阵笛声，他细辨了辨，竟是一曲《落梅》。

　　想那日与穆初相见，他吹的也是这一首《落梅》。徒有霜华无霜质的人沙加所识不少，冰雪林中著此身的却还是头一回见。

　　那时他被笛声吸引，独自在青竹林中徜徉良久。笛声时缓时疾，忽远忽近，却是不离左右。脚下迷踪曲径，时间一长，也被沙加渐渐寻出门道。脚踏八卦，掌劈碎石，一个时辰之后，箫声愈近。

　　近到极处忽然中断，沙加抬眼。竹林尽处，竟是银河倒悬。

　　笛音再起，和着水声，听来却颇有哂笑之意。沙加抬抬眉角，身子凭空拔起，提气纵跃。几下间已跃过瀑布，直上绝顶。

　　彼时天刚破晓，沙加上得崖来，阳光照入，一时还睁不开眼。待睁开眼时，却见那人袖风微扬，紫发翩然，正背对着他，徐徐吹那一曲《落梅》。

　　笛声清越，响遏行云。沙加正痴着，那人忽然停笛回身。见到沙加，一双碧眸若春波流转：“兄台既破得前面的缚蛟阵，不妨再试试后面的锁龙阵。老师不信我这两阵能缚蛟锁龙，今日我便证明给他看。”

　　“此二阵已立千日，至今七十三人闯阵，七十二人困于前阵，一人陷于后阵。无一人得脱。无奈老师说这些人皆作不得数，兄台此来，真是雪中送炭。”

　　“当然兄台也可返身自去，我不强留。只是苏和香配上落梅曲，三日过后，当肋下乌青；十日过后，便胸中绞痛；百日过后嘛”，那人嘴角一弯，“想来，已驾鹤入青云矣。”

　　后来呢？想起往事，沙加不觉露出一抹微笑。自己认定对方非奸既恶，怎肯避走退让。凭一身傲骨，拼尽生平所学，用智可破者智破之，智破不成则力破之，终于强闯出阵。

　　出得阵来，那人就在阵口不远。沙加飞身跃上，虚晃一招，下一秒剑尖已至对方颈前。

　　那人并不动，只是低头微笑。

　　一刹那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一瞬过后，那人抬首。沙加一口鲜血涌上，向后一倒，自此人事不知。

　　再醒来时，已是三日后。睁开眼却是那人朗月般的笑颜。忿然推开对方递来的药碗，那人一时不察，药竟洒了一身。

　　两点星眉扭在一起，那人扁嘴：“饮玉神汤者百毒不侵，汝真是......不识好歹。”

　　沙加认定对方诱人入阵，伤人性命，小小年纪，便心存歹念。后来才知全是自己错怪。七十三落阵之人，虽无一不是闻玉神之名便起心抢夺的江湖恶徒，却也皆如他一般被那人救起，直到伤好方才离去。

　　两人倾谈一夜，自此前嫌尽释，终成莫逆。

　　往事点滴在目，沙加苦笑。

　　十二年前倾盖如故，十二年后人事全非。《落梅》依旧，那个闲倚修竹，横吹玉笛的少年，却再也回不来了。

　　“羽。”

　　“属下在。”

　　“拿这半支虎符，到永城朱雀巷找一个姓米的大夫。”

　　“若见到...”

　　“若见到，就对他说，什么‘不为良将便为良医’，我给他十日时间，十日之后永城外小胜关，我要他十万军马，齐集关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