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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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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深秋,庭院中落叶满地。穆和贵鬼正在院中下棋。棋枰上黑白分明,黑子雄踞一方,已成虎狼之势;白子却颇为散乱,藕断丝连不成气候。
执黑的贵鬼兴奋地拍拍棋枰站起,然后又忐忑地坐下,大眼睛一闪一闪地,只望着眼前的先生。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先生今日神思不属莫非有心事?......左上角这一片已尽归我有,这右下再......”
穆笑笑,抬手轻点少年的眉角:“这么大了,谈起棋来,还是这一片,那一角的。”说罢长袖微抬,向局中落了一子。
这一子下去,散落各处的白子便一时间水到渠成般勾连起来,如一张巨网撒下,瞬间将局中黑子拢住。贵鬼望着棋局,半晌不发一语,再抬头时,一双大眼睛已是水雾迷蒙。他扁扁嘴:“先生又欺我!以前先生都不这样子的。先生不是说,下棋如行军,当五步一营,十步一哨。早立根基,稳扎稳打么?”
穆闻言摸摸少年的头,目光中有一丝隐隐的怜惜:“谋攻之法,本无定轨。兵无常势,正如水无长形。你小小年纪已颇能独当一面,不在我面前时,也算老成。只是兵者倾危之器,能不战屈人之兵固然好;若不能,战场生死之地,以后先生不在你身边,自己需多加小心。”
话还未说完,贵鬼已扑到穆怀里,微仰着头,大眼睛里全是泪意:“先生再说这种话,下次就是赶我逐我,我也定要留下来,半步不离先生左右!”
“真是傻孩子,”穆微弯嘴角,一片秋叶落在贵鬼肩上,穆轻轻拂去,又帮他整整衣角,“少年心事当拿云,总依在先生身边怎么成。这回跟着海龙将军,万事多向前辈请教学习,再不可任性鲁莽了。”
少年恭声答是,然后默默退下。
穆留在院中,独自收拾残局,却不知此时千里之外,小胜关前,已有十万雄师陈兵列阵,如箭在弦。
案前一灯如豆,映着殿外漆黑夜色,也映着殿中一张如斧削刀刻般的脸。殿内安静得过分,殿外却隐隐有交谈之声。这城中军马号称三万,其实大多老弱残兵,不可尽用。关外十万大军压境,一时间城中人心惶惶,就连这勤政殿外的侍卫们,也担心着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聚在一处偷偷议论起出逃之计。
剑气忽至,如九天飞鸿,电光火石之间已浮尸数人,血溅五步。一时殿内殿外,再无人语。
逢此突变,殿中端坐之人也不抬眼,不动声色道:“故人此来,不先谋事,倒先杀人,有趣有趣。”
殿外那人金发玄衣,几步踏入,也不行礼。他执剑随手一挥,剑身上附着的血水就此甩去。
“尚未一战,已生献城出逃之计。有这样的人在,何事可谋?”
殿中的人不答反笑,一双海眸在灯火掩映下愈发深不可测。
“殿下既有十万雄师,却来此做荆轲聂政,不免大材小用。”
“十万之兵,恐还入不得阁下的眼。阁下励精图治多年,小胜关外戬州,辋川,夷陵等五处,加起来怕也有雄兵二三十万吧。更遑论先帝崩后,几处藩王,想来皆已唯阁下马首是瞻。”
“哦?”殿中人淡淡道:“殿下既知孤隐巢所在,何不挥军直下。今夜到这里,却所为何来?”
金发人正是太子沙加。他闻言,上前几步:“我此来,非是求战,而是求人。”
“如此么?”殿中人此时才肯抬眼,他定定望向沙加,缓缓道:“说是求人,却利刃在前,陈兵在后,眉间倨傲亦分毫不改。殿下......果非常人也。”
沙加闻言也不恼,只冷冷道:“阁下亦并非拘泥常理之人,此等闲语,言之无味,不若早谈正事。”
“殿下料定孤必会答应?”
“阁下先祖曾贵为北川之主。阁下窥鼎之心,想必由来已久。先帝在时,尚只是徐图缓进,如今,怕已是大刀阔斧。时逢伪王纂位,宫室倾危。阁下如以我为名,剑指之处,必天下景从。史昂属国沃野千里,且与君之地毗连,事成之后,君可自取。”
“殿下此举,就不怕引狼入室?”
“阁下韬略,非百里之才。可惜阁下出身异族,中原人心虽不齐,却也不容外族染指我华夏之地。汝先祖牧王一代雄主,若非如此,有怎会有玉门一夜,血流漂杵,王朝不存,沦为藩属?”
“再者,”沙加抬眼,“事成之前,阁下想来不会自毁长城;事成之后,君若有意,我虽无心皇位,却也愿为天下百姓,与君一战。”
闻言,对方一笑:“殿下行事磊落,孤在此也不妨明言。孤并非不识时势之辈,百日王朝什么的想来也是无趣。今时不成,尚有来日。这次南征,孤不图王位,不图土地,只要一人。”
“若殿下肯将此人交出,事成后,孤率军既回,绝不久留。”
沙加闻言,默然良久。
“怎么?” 那人从案前立起,“左不过一个谋臣,殿下也舍不得?”
沙加定定望着他,一字一顿:“阁下南行一路,只要不惊扰百姓,所过府库,君可自享,我不拦阻;大军破城之日,伪王属地,既归君有;我登基之后,北川之地,五年之内,不征徭赋。”
“如何?”
那人闻言大笑:“想不到此人在殿下心里,竟有千金之重。孤既许不要王位土地,岂能食言?”
“不若,破城之日,各凭本事。若此人自愿归我麾下,殿下也不好强留吧?”
沙加闭目一叹:“我不强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