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清江 ...
-
听风阁建在江边,历来是临江远眺的佳处。右相穆今日在此设宴,江左名士、王谢子弟一时齐聚。
推杯把盏间不觉夜已深,名流们一一躬身辞去,宴会主人却独留了下来。
这阁楼设计得极巧,中间竟有一小梯暗通阁顶。穆沿着曲阶攀爬到最高处,一手执壶坐于一角。天边一轮圆月,身旁酒香缭绕,倒是好意境。
“没想到传说中案牍劳形以至形销骨立的右相大人,不仅有闲情在这江边醉酒,竟还学那李太白乘醉捉月。”
屋瓦轻响,一个人抱着酒坛坐到他身边。
穆闻言并不抬头,他叹一口气,饮一口酒,淡淡道:“传闻中最雅正知礼的太子殿下,不也到南疆过起鸡鸣犬吠、不知魏晋的生活么。怎还说我?”
怀抱酒坛的人一身白衣,一头金发,听了抢白也丝毫不恼,只板着脸解下外袍披在穆身上,再抢过穆的酒壶,然后将酒坛塞给他。
“多年不见,还是如此不知惜身,病了怎么好?” 说罢,指指酒坛,微微一笑:“老规矩,尽是清水,温的,不伤胃。”
穆低下头,嗅了嗅,若是以往,他多半早已不耐地将酒坛随手丢进江里,再对月高唱起“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什么的,全然不在意不远处仰慕他已久的侍女们撞到这一幕,一颗琉璃心转眼间零落成雪。
今夜的穆安静的过分,他盯着酒坛,仿佛里面有蒙尘千年的珍宝一般。良久,他缓缓抬起头:“你此来,想必是有要事?”
沙加诧异于穆的脸色,却仍接口道:“要事没有,趣事却有一桩。”
“哦?”
“有人说,你被困堰州不过只是障目的假象,其实暗渡陈仓将二十万边军收为己用,转首投入伪王麾下。还有人说,含耀宫变是你,相助伪王平乱的是你,甚至出谋划策让那无耻伪王册立柳婉为后的幕后人也是你。”
“穆,可不可笑?”
穆移目望向江心:“你......不信么?”
沙加一叹:“穆,怎么,连你也要试探我么?”
他上前微微环住穆的肩膀:“看来今夜你脾气不大好,我也不和你计较。羽上次问了同样的问题,至今还在陵野的旅店里养伤。多年至交,你还这样问,让我伤心。”
“怎么......你不信?”
“穆你!”
半晌,穆的声音有如梦呓:“如果...是真的呢?”
“穆!!......穆?!”
沙加生平第一次的,失了淡定。他抚上穆的脸颊,将他强转过来。撞入眼帘的不是如以往般半醉半醒间迷蒙的笑颜,而是一双异常清冷的眸子,好似古井一般,冷静而刻骨。
穆凝视着他,一字一句。
“投身伪王者,是我;含耀门屠戮老臣者,是我;迎立柳婉两朝为后的主意,可说是他的,也可说是我。”
“从你一入江城,我便知道了。太子殿下只身入虎穴,勇气可嘉。念在当年相交一场,这次我不为难你,你......走罢。”
“穆?!” 不可置信地,沙加站起身,右手欲抬,却发现自己不曾佩剑。
是啊,自父王驾崩,他佩剑昼夜不曾离身。今夜来见穆,却只带了一件长衫和一个装满清水的酒坛。
如果这是梦,他会想在梦中大醉一场,再不醒来。
可惜这不是。
他从不畏寒,却怎奈夜风如刃,将他的心,瞬间凌迟成片。
双眸抬起,目光如电。
这眼神许多已入黄泉的人,或许并不陌生,穆却是平生首见。
沙加冷笑:“ 虽然手中无剑,可两朝为臣的右相大人不会真的以为,今夜该默默退走的人,是我吧?”
穆双掌互击两下,淡淡道:“殿下的身手,穆何敢轻视。楼下潜着多少人,武功如何,我不说,殿下也尽知晓。殿下还有大仇,相信不会只为微臣一人,在此枉送性命。”
“殿下以为如何?”
沙加定定望着他,一身白衣在夜风中烈烈飞舞。
“穆,你变了。”
“不”,穆背向他,目光不知落向何处,“我累了。”
“人等太久总会累的。何况是...无望的等待。”
再回首时,人已不在。
穆对着中天,露出如月清辉般的笑颜。
”沙加......”
“清江皓月,不如归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