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赋（沙穆）》翎然

11、联军

　　暮色四合，夕阳的光晕为深秋的草原染上一片苍郁。层云间一只独行的孤雁展开羽翼，缓缓向南飞去。

　　倒是与我同路。沙加立于马上默默地想。

　　只是鸿雁已至，那凭雁遥寄的尺书却渐渐的绝了踪迹。

　　此处离联军大营不远。撒加的传令官冰河几步来到沙加身前，单膝跪地，恭敬道：“殿下，主上请您归营，说有要事相商。”

　　沙加不屑地轻抬眉角，然后略略点头，道一声知道，也不等来人，径自策马而去。

　　联军自永城举兵，一路势如破竹。北川王撒加在边地经营多年，已颇有威望，对附近势力更是了若指掌。攻取城池如探囊取物，十日之内，已有五城不是兵败城破，便是望风而降。

　　只是大军一路行来，将到乾州时，却遇到莫大阻碍。

　　乾州是史昂成年封王时所得的封国，自弱冠之年他便居于此处，可谓其发源之地。史昂在乾州多年，颇有贤名。乾州水土丰饶，在其苦心经营之下，更是沃野千里，物阜民丰。史昂为童虎幼弟，颇得其器重信任。半年前正逢外戚作乱，外戚势力盘根错节，右相穆周旋其中巧施离间，终在半月之内，将内乱平定。岂料此时，史昂以襄助平乱清君侧之名，率军返京。而当他离开封地之时，右相穆已得线报。穆联合左相上书苦谏，帝不纳言。文武群臣遂齐集含耀门前，跪地三日，皆手捧象笏，不食不眠。怎奈先帝得知史昂离京日久今朝归来，思及棠棣之情，心中唯有欣喜。对群臣的谏言谏章，一概闭目充耳，不视不闻。及至史昂进城之时，有一人仿前朝故事，倒悬于城门，执剑在手，言称若帝不纳谏章，则甘愿割断绳索坠地而亡。先帝应诺，温言安抚，亲上城门将之解下，命人看顾。此间事毕，先帝含笑出城，亲迎史昂于城外十里长亭。谁知过后不久，清君之侧成了倾君之国，天涯两端变为碧落黄泉。

　　史昂称帝之后，并未再增兵乾州。但他当年所留兵马，仍颇为可观。乾州地势平缓，四周却峰峦起伏。丰城、铜关连陲锁钥，有如乾州的两道门户。

　　若得这两处，则乾州已在掌中。

　　联军初到之时，气势如虹，一鼓作气便要拿下其中一城。谁料铜关守将韩俨生性多疑，无论联军如何挑战，只是闭关坚守；丰城守将张蛮为其下属，张蛮虽生性鲁莽，却因上司严令，也只好据城不出。

　　联军将士几日来阵前骂战皆作无功，军心渐渐浮躁。且时值深秋，北川粮草供应虽充足，但毕竟千里运粮，乘势而下速战速决方是上策。于是撒加召集诸将，再请来太子沙加，一并商议对策。

　　沙加入帐时，诸将皆已到齐。他还未进门，众人早已跪了一地，帐中央端坐的撒加也站起身，向他微笑致意。

　　这个太子殿下，虽然自举兵以来，战不亲征，会不列席。三情四请来一次，也是静坐一隅，半晌不发一语。可其人王者之气浑然天成，即使静坐一隅，亦有如鲲鹏垂翼，不鸣则已。撒加诸将中心生不满者不在少数，却终究无人敢对他不敬。

　　沙加随意拣了个角落坐下来，双眼微阖。最上首的座位就这样空悬着，也无人敢来提醒他，殿下的位子在那里。

　　就这样会议开始，撒加首先简略地将情况概述一遍，然后微笑着摊开手，示意座下诸君各抒己见。

　　有人说当在阵前再多挑战几日，敌方忍不住，定会倾巢而出；又有人说，不若派细作乘夜混入，打探可有小径暗道绕过城门，直通城里。两人各执己见，争执不休。

　　撒加帐下猛将邓显这几日皆在烈日炎炎下骂战，此刻早已不耐，他双拳紧握上前几步，大叫道：“吵个什么！要俺说，就当强攻！攻他个落花流水，稀里哗啦！！架几十座攻城梯，兄弟们一伙上，还怕这龟孙子成日缩在那龟壳里么？！”

　　撒加把玩着随身玉佩，但笑不语。沙加更是老僧入定般闭著眼，无论身旁有何动静，只是岿然不动。

　　米罗见两位主帅都不发声，笑笑站起，朗声道：“严兄之策虽稳重，但兄弟们再骂个几天几夜，怕也是于事无益；邓将军的主意固然痛快，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瞧着也非良策；砚之兄倒是好提议，可惜我已派人细细探过，这两城之后皆无暗道，我等也只好另做打算。”

　　邓显听米罗说自己的主意‘不是良策’，咬牙瞪眼道：“我等才拙不配与谋！殿下才高，怎么半日里，却只是坐着，闷声发大财么？”

　　他还未说完，已被撒加出声喝退：“大胆！汝无知之辈，还不速退！对殿下无礼之罪先记下，下次定不轻饶！”

　　彼时沙加座下诸将如小艾、一辉等大多已拔剑出鞘，听了撒加之言，又见自家殿下微微抬眼示意，只好默默还剑入鞘，退到一旁。

　　闯祸的邓显平日里固然嚣张，此刻也只好黯然退下。却不想他刚刚出帐，旁边便有一人将旧话重提。

　　那人一头苍蓝色的长发随意垂在脑后，并不束起。一双同色的眼眸里尽是桀骜不羁。他在尚未缓和的气氛里兀自冷笑，不疾不徐道：“明达（邓显的字）说话不经大脑，殿下见谅。只是殿下用兵之神，我等闻名已久。殿下九年前便与那右相穆合称偃朝双璧，传闻殿下三尺青峰，穆三寸毒舌，皆是天下莫敢与争的‘利器’......”

　　他尚未说完，已被身旁的小艾起身打断，小艾怒容正色道：“阁下既未亲历，便不要信口开河！当年殿下与右相大人并肩携手，一人静坐营中，决胜千里；一人披坚执锐，直捣黄龙。三月之内，冥国已覆，敌王负荆来降。其间不战屈兵有之，上兵伐谋有之，混水摸鱼、釜底抽薪、反客为主皆有之，岂是‘青峰’、‘毒舌’四字可道尽的！！”

　　小艾目光里尽是骄傲与不屑，言毕就要拔剑，米罗忙从旁止住，笑道：“阁下大言不惭，想来身负绝学。若阁下会后有空，米罗不才，愿与阁下在剑道上小小切磋一下。且看是阁下的‘青峰’锐利，还是阁下的‘毒舌’尖刻！”

　　米罗的话一出，那人长眉挑起，似有将私斗提前之意。撒加微咳一声，那人遂屏声归座，垂头再不一语。

　　撒加望向沙加，眼中殷殷笑意：“迪斯之言殿下莫怪。孤帐下诸将血勇莽夫，不懂攻城力屈，钝兵挫锐的道理。此守城二将，一人生性多疑，一人鲁莽少智，且两人素有嫌隙。他二人为吾等南下第一道防线，如能力挫我军，当是头功一件。故此两人争功之心，怕是如火炽烈。殿下静坐良久，想来早已成竹在胸。念在如今同坐一船，还望殿下不吝赐教。”

　　沙加终于抬眼，惜字有如惜金。

　　他并不看众人，只望着撒加道：“退，再退。渡陈仓，捣乌巢。”

　　话一完，便起身离去。

　　沙加尚未出帐，诸将犹自思索他话中之意，撒加已拊掌大笑。

　　“孤多谢殿下妙计！”

　　沙加闻言并不停步，转眼已至门边。

　　不觉间到了傍晚时分，帐外星河璀璨。他望着天权星看了半晌，淡淡道：“穆最善者，奇兵诡谋。他若来，再唤我。”

　　诸将未及抬眼，他人已去远。

　　思及太子言下之意，几人凝神，几人瞠目，几人点首。撒加立于众人之外，眼中有如辽远的星辰一般，忽晦忽明。

　　呼啸的夜风将门帘高高卷起，撒加望着帐外的无边夜色，暗暗地想：“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倒是此二人之写照。孤身在局中，却又得坐山观虎，实是有趣之至。”

　　他摊开手中玉佩，在夜色中细细打量。此佩由整块和田美玉雕成，形似兰蕊，中间阴文刻着一个‘白’字。

　　撒加望着那个字，半晌嘴角微弯，竟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