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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北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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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联军拔营退兵,至三十里外下寨。铜关守将韩俨得到信报,微微冷笑,不置一语。
第二日,联军又退三十里。城中传出消息,右相穆半月前已率军从京师出发,至洛水北岸,不日既要渡江北上,到乾州不过浃旬。韩俨将军报一字一字听完,望了一眼如小山般的请战文书,摆摆手,只对着棋枰打谱为乐。
到了第三日,城中谣言日盛,皆道伐逆之军前部十万已造船渡江,三两日便至铜关丰城,且有探子来报,提及北川西境诸城见联军去远,已有两城反叛,联军粮道阻断,难以为继。探子言之凿凿有如亲见,韩俨只不置一词,他朝棋笥中拿了一子,正欲落下,却发现自己执黑,手中拿的却是枚乳玉莹然的白子。
他叹一口气,弃了棋子起身,在厅中缓缓踱了几步,背着手淡淡道:“撒加潜龙之名,却原来也不过尔尔。倍道兼行徒效马陵城濮故智,我却并非子玉庞涓!如今又是如何?退兵减灶,丢盔弃甲?首尾不顾,遗辎重于野?”
探子们见主帅诘问,早已吓得伏跪于地,皆道:“我等不敢虚言。敌军确实已退三舍,却皆军容整肃,徐徐而退,并无慌乱败走之相。且非但没有减灶,反有添灶之嫌......”
探子们正诚惶诚恐,却见主将忽下了厅堂,疾步而去。他将至门口又回身将探子们逐个打量,缓缓问道:“汝言可实?”
探子们再叩首:“句句属实,不敢欺瞒。”
其言未毕,主帅韩俨早已走到院前,大声道:“还不速去拿我的银铠战盔来!”
韩俨步似流星,嘴角噙笑。暗想自己从小谙熟兵法虚实之道,棋场纵横有神童之誉,却终无缘战场,落得书生意气纸上谈兵之名。如今时机正好,宏图待展,王师未至......
想到此处,三分笑意已渐成十分 --破贼头功,舍我其谁!!
韩俨争功心切,只留千余老弱守城,率主力倾巢而出。他挥师直下,疾行百里,终于赶上退走的联军。联军忽见守军追至,想是始料未及,军心慌乱间丢盔弃甲者无数,奔逃愈速。更有甚者,将随身之物弃之一地,只求减轻负重。
见有刀剑头盔及金银衣帛等物捐弃于野,守军中不免有人停下拾捡。韩俨虽清高自许,却素无积威以服众。他几下军令,怎奈钱财面前人人争先,军令亦难禁止。且守军奔袭战线过长,韩俨徒然斩下几人,一时间也难有儆猴之效。再念及败军已在眼前,韩俨更不作他想,只督促身后骑兵主力,衔尾疾追。
疾追十里,乾州平原已遥遥落在身后,面前道途崎岖难行,林木愈盛,渐入丘陵山地。骑兵无以行马,只好弃马步行。所幸前面的逃军亦是马步兵混合,到了陵原地带,也自慢了几分。
逃军尾部已近在咫尺,却忽然停了下来。韩俨微微冷笑,示意身后守军也停住,静观其变。
逃军自两旁分开,中间一人纵马缓行而来。只见那人身长八尺,蓝发海眸,虽衣无饰厉,身不佩剑,却履战场如步闲庭,举手投足间贵气俨然。
那人坐于马上,微微颔首:“君既至此,不若一战。”
面前败军衣衫不整丢盔弃甲者无数,韩俨望之,纵声长笑:“阁下背后起火,粮道阻断,不过丧家之犬。见天子之师将至,欲做漏网之鱼而不可得,何来一战?”
来人不答只笑,将手轻拍两下。
四下里喊杀声忽起,有若山洪迸裂,两旁林坡上旌旗乍现,顷刻间聚如彤云。韩俨已知中计,惶然欲退,却发现后面一军已至,来将手持双锤,着明光铠,帅旗上一个‘迪’字。
身前蓝发之人目光轻轻掠过韩俨,如视虫蚁,他策马回转,淡淡道:“身在瓮中尚不自知,顽愚至此。麻烦迪斯将军送其一程。孤,就不在此久候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只。且说韩俨被赚出城之时,米罗和小艾便已绕道向铜关背后的守军屯粮之地进发。丰城守将张蛮屠夫出身,一身惊人蛮力堪为万人敌,却鲁莽狂肆,贪杯好色。韩俨与他素有嫌隙,又恐他醉酒误事,于是将两城屯放物资钱粮之所设作一处,此处名裴陵,隐在铜关之后,离丰城却路途甚远。张蛮为此闹了几次,皆是无果,两人嫌隙愈深。
铜关、丰城虽无暗道可通,米罗在探查之时,却发现有一山间小径绕过铜关,直达裴陵。韩俨追击之时,小艾、米罗附在逃军侧翼,不久便乘机脱出,绕道向裴陵进发。韩俨书生意气纸上谈兵,毕竟也知钱谷之重。裴陵所屯之兵并不在少,怎奈多年无战事,兵士疏懒,多有借故私回城中者。且近几日联军连连后撤,裴陵守军皆以为可高枕无忧。岂知变生肘腋,主帅出击敌军,即要全胜,裴陵守备正思如何庆功报效之时,却不想贺书未成,人头已落。艾、米所率之军号称羽骑、影骑,行军之时可谓翩羽掠云,夜行如影。两人乘敌不备,率军直入敌军营帐。裴陵守军大多未及披甲,便已身首异处。不过片时,裴陵已落米罗、小艾之手。
屯粮重地失陷,韩俨出城追敌固然无心旁顾,张蛮却为何毫无动静?却原来张将军近日得一美人,红绡软帐里厮杀,琼浆玉液中驰骋,怎有余暇。
及至裴陵‘逃’出来的守备‘亲信’来见他,他尚自醉眼惺忪。‘亲信’拿了裴陵守备印玺,谎称韩俨出城,明为追敌,实为叛降。裴陵守备不愿影附,已被其斩首而亡。
韩俨率军久出未归,无片语传来。两人嫌隙深重,且不说此时张蛮醉酒丧智,即使他清醒之时,若听得韩俨反叛,可借机报多年雌伏之恨,多半也会信个十成。他揽着美人亲了一口,匆匆披上战甲,在马上又晃了一晃方才坐定,由那守备‘亲信’指引,率众向裴陵而行。张蛮未至裴陵,已与铜关闻报来援的守军撞在一处,张蛮一拍大腿,挺枪而上,只望着‘韩’字大旗冲杀而去。
及至小艾乘机攻下铜关,北川王克定丰城,米罗已坐山观虎久矣。张蛮在重围之中尚未酒醒,前胸中箭之时仍圆瞪双眼,大喊道:“韩贼休走!!”
米罗亲身将箭拔出,吹尽箭上血水,将箭羽还归箭篓。他衔了一只鸢尾,一面策马疾行,一面闲闲地想:“若此时率军急赴洛水,多半还赶得上殿下的大军吧。”
飒飒江风下,数千艘大船云帆高张。
洛水岸边,九层之台已于一夕之间筑成。
太子沙加纵马而来,身后是犀甲银盔的万余水军。他于众人瞩目间登至台顶,金发蔽日,端冕垂旒,青衣白裳。他默立台上,执杯于手,衣带被猎猎江风卷起,如垂天之翼徐徐展开。
他将杯盏擎举以敬天,遍洒台下以祭地,然后猝然将杯摔落。
双眸微启间,万姓屏息敛首。
“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