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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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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淅淅沥沥地落在紫宸宫前的甬道上,栖霞寺的晚钟鸣个不停,一切依稀间又回到那个三十三年前的黄昏。那时天上也飘着小雨,细如牛毛却又淋漓不止。十六岁的史昂一身锦袍,也不执伞,就这样楞冲冲地从自己地处偏僻的寝宫跑出来,三步并两步地向宫外赶。
大约有一柱香的时间,史昂茫然地跑着,心想这回多半又赶不上了,越想越是沮丧。一条甬道在微暗的天光中仿佛没有尽头,却意外的,在终点处被一道温煦的微光点亮。一身白衣的皇长子童虎正拿着一把墨色印花的竹伞,在甬道的另一端,静静的对着他微笑。
时隔多年,当时两人的对话史昂早已记不清。他只略略记得,自己跃跃欲试地拉着童虎央求他,希望这一次,自己也可以随他出征,破阵杀敌,扬威立名。童虎一如往常地微笑拒绝,却又许诺说,下一次,一定会带上自己。
“下一次......”,四十九岁的厉王站在雨中,雨幕如重帘般模糊了视线,“哪里...还有下一次。”
怎会没有下一次?只是下次出征已是两军阵前。童虎皱眉,史昂淡笑,再没有了当年的心情。
“陛下...陛下?” 一道战战兢兢的呼唤打断史昂的思绪。他抬起头,只见一个身着暗色宫衣的小太监正怯怯地打量着他,欲伸未伸的手上一把墨色的竹伞。若在平时,厉王眼角微抬之际,这不识宫礼的太监多半已在百下竹板间成了泉下之鬼。可这一次,史昂的目光只是静静地停在那竹伞间略转了转,然后他疲惫地摆摆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转眼间,四周的侍从们颇识实务地走了一空。史昂仍立在雨中,他对着如飞絮般的雨丝缓缓伸出双手,曾经有力而无一分赘肉的臂膀上已微微染上岁月的痕迹。
史昂在心中默叹,下个雨也能追忆起往事。
自己,终是老了。
“老师,老师?”
才没多久,思绪却又被另一声呼唤打断。这声音温驯中含着清冷,淡然间又透出一丝暖意,听起来实在是异样地熟悉。
史昂惯常冷厉的目光中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慈爱,他抬起头,打量着来人,嘴角略弯。
“等了多久?膝盖不好还要在这大冷的天淋雨。下次疼了,又要和老师哭着讨果子酒喝。”
话刚出口,史昂已觉不妥。时光荏苒,面前的再不是平日里傲气纵横指点江山,一到雨天打雷便缩在老师被里不敢出来的青葱少年。
史昂方想改口,却已被来人打断。
那人一头淡如烟霭的紫发在雨中仿佛蒙上了水汽,他在雨幕里缓身下拜,声音中已无暖意。
“陛下,臣穆奉召进宫,请陛下赐旨。”
空中响起一道惊雷,雨势渐大。史昂忽然觉得,这鬼天气里,似乎连穆儿,也再不是他的穆儿了。
他目光移向他处约有一瞬,一瞬之后,眼底只余沉沉笑意。
“右相穆听旨:前太子耽于逸乐,行事乖谬。离朝八载,不仁不孝!如今更密建私兵,暗结异族,起不义之师于北川,不臣之心,昭然若揭。今令右丞相穆,执掌三军,即日北上。兵部星矢、那智翼从协助。”
穆再拜:“臣穆接旨。”
史昂不说话,穆静静地跪在地上。
史昂从上望着,忽然想:穆儿小时候,自己几时忍心让他跪过。这小小人儿,六岁能诗,八岁成文,演习周礼,分毫不错。却只在自己面前,任性莽撞,仿佛天塌下来,也有老师撑着。
可如今他回到自己身边,进宫唯有两次,却已跪了四回。
穆儿,我少年时已怀鸿鹄之志,深信天下之物,若我想,必从我所愿,为我所得。可廿载过去,我所得者心弃如履,我所失者毕生所珍。
白驹过隙,转眼间青丝已成华发。
我竟连你,也失去了么?
“穆儿”,穆近在咫尺,史昂伸出手,半晌又放下。
“穆儿”,他背转身,移步向殿中走去。
“回来时,再给孤奏一曲吧,就奏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首《落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