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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四十一·银发·三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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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铃声只响了那么一下,而后便重新归为了平静。
黑暗中,风声很急。
到处都是急促得甚至可以称为尖利的风声,似虎啸,似龙鸣,带着决绝与疯狂,在小小的客厅中肆虐。
有人闷哼了一声,似乎已觉吃力,但属于他的风声并没有停下,只是稍微缓了一缓。
“五殿下,您这又是何必?”
女子声音响起,带着无奈。
“您如今这般身子,还是勿动为好,就静静得与我们好好谈几句,岂不轻松?”
“……您若身体无恙,对付我们这些小角色自是不在话下,可如今您这般……白费力气的事不像是您的风格。”
不知是不是她这些话的原因,正中间那道颀长的身影突然定住了。
——极端突兀之中,带给众人强烈的不安感,就像是海浪滔天前的,那一瞬间的停顿。
下一刻,风声息止了,仿佛从未出现过。接着窗外昏暗的灯光,可以看到足有十几道人影围着当先停下的那个身影,无一例外地弓着腰,很是戒备的样子。
——自然不可能是她几句话的原因,她不会那么傻……
杀意如怒涛裂点,神龙夭娇。
一股寒意无一例外地涌上了众人心头。
“请你们,让开。”
场中的男子已是动了震怒,湛蓝如海的眸子闪着冷光,一一扫过围着自己的人,就像是变了一个人般。
——不,只是回复了他原本的颜色罢了。
“请恕……”
“呛啷……”
龙鸣阵阵,如断冰切雪般,斩断了女子还未说完的话语。
一时间,场中人都失了神。
只见辉阳苍白的脸上皱着眉,手握虚空,缓缓向右移动。而他的手在那一处虚空中,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耀光,剔透冷厉,胜于初雪。
凌厉的剑意呼啸而出,困住了光阴,也困住了众人心神。
女子的面容在银光中显露出来,虽有黑布遮着,却还是能看出此刻她的震惊与恐惧。
“圣剑‘敛枫’!!”
只听她失声惊呼,而后马上向同伴吼道:
“事已至此,不得不拼了!一定要为六殿下争取时间!”
然而饶是她反应迅速,还是晚了——
她转过头的那一刻,眼前是一片的银光,然后她便发现,自己已是不能动弹。
而且不仅仅是她,而是在场的所有人。
只是单单剑气,竟会是如此霸道!
而后,银光褪去,龙鸣停息。
犹如昙花开放,转眼不见。那个前一刻还威风凛凛的男子委顿得弯下腰去,剧烈喘息着,就像一个过分运动的垂暮老人,似乎马上便会倒下。
但是他没有,而是踉踉跄跄地,穿过了他们已经不复存在的阻挡,向外走去。
虽然是在黑暗中,在他侧身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还是能感觉到对方对她笑了一笑,带着歉意,就像是一道春风从她身侧拂过……
“等……!”
这次如果误了主子的事,不用想就能知道会有怎样刁钻的惩罚等着自己,她想到这不由大恨,一时气血上涌,手上竟动了一动。
但就是这一动,手中场边被她舞了两下,向那个离去的人打了过去。
虽仍有些力道,但速度实在不敢恭维。
就算是一个普通人,也都打不着的……
女子懊恼的闭了眼,暗叹自己终究是坏了事。
“啪!”
风声呼啸,中断在一声凄厉的巨响中。这声音同样惊起女子刚刚闭上的双眼,而手中传来的颤动更是告诉她刚刚所听到的并不是幻觉。
——怎么可能?这等厉害的人,竟没能躲过自己这大打折扣的一击?
没有人会料到,这强弩之末的一鞭,竟会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辉阳的后背,霎时间,他的衣服裂了一大道口子,衣亵纷飞,飘飘洒洒在冬季的寒风中,隐约还能看到几点血色。
全场人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都怔住了,就连那持鞭的的女子本人,也不能相信这一鞭,竟会如此轻易的得手。如此轻易地打在他的背上……
而且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与此同时,他们发现自己已经恢复了行动的能力。
怎么回事?
“砰!”
就如一块腐朽的木板,辉阳重重跌落在结实的地上,而后竟全身蜷缩在了一起,仔细一看,还在微微颤抖着。
似乎,此刻在他身体的内部,正有一头猛兽残忍地啃食着他的血肉,疯狂且恶毒!
诅咒之殇!
见此情景,傻子都能知道是另有情况,黑影个个不知所措,纷纷望向了领头人。
女子皱紧了眉头,走到了辉阳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对方血色尽失的痛苦面容,没吭声,似乎在等待甚么。
黑影们马上明白了首领的意图,纷纷上前围住了辉阳,但很明显还未对其放松警戒,一双双眼睛看着他,还有着畏惧。
场面一时安静了下来,只有辉阳痛苦的喘息声,回荡在大厅中,分外凄凉……
“呃啊……”
——这种感觉是什么,自己,自然比所有人都清楚……
辉阳握紧了拳,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显然是无济于事。
背上那火辣辣的感觉还好,但那种不知何故地,从身体甚至神经深处蔓延而上的痛楚却是不容他有半分的放松。那种感觉,就如千万只蚂蚁在死撕咬他的肉,他的骨头,以及是思想、神智……
痛不欲生。
这是上天对逆天者的惩罚,更是对你这肆无忌惮动用力量行为的警告。
你,能如何?
“撤。”
半晌,当女子得到来自上级无形的指示时,简单果断地一声喝令,下一刻,黑影全部消失在了原地。
再无踪迹。
“站住…混蛋………”
辉阳咬牙忍着剧痛抬起了头,向着远方天空遥遥举起了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也只是徒劳,最终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此刻倒下?
明明,明明已经……
月……
不甘与愤怒,在无法抵抗的无尽痛苦中,毫无作用。
月……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惨白惨白的,好似无数双漠然嘲讽的眼眸,凝视着那个不住颤抖着的人。
……
……
不知过了多久,辉阳身前空间突得一阵错乱,下一刻,羽站在了那里。
在黑暗中乍一见瘫倒在地上的辉阳,羽不由吃了一惊,都来不及去开灯,连忙蹲下身将他扶起,皱着眉从自己口袋中掏出了一个药罐——却是那日临哲交给辉阳的——快速倒出一粒药丸,让辉阳吞下。见他服下后面色明显好了许多,这才略微松了一口气。
痛苦来得快,去得更快,在药物的帮助下,自是如潮水般褪去,不留下意思痕迹。
——它就是附骨之蛆,无时无刻都跟着他,威胁着他,想甩也甩不掉。这次就仿佛有了人性一般,在最关键的时刻醒了,闹了,好似一记警告,实在是防不胜防。
只是,这一次的时间,未免过长了点。
——也许是因为时间快到了吧……时间……快到了。
“没事吧?你不是有把药带在身上么?怎么还会这样?”
羽问道,看着眼神逐渐回复清明的辉阳,眉头皱得都可以夹上一张纸了。
“没事。”
辉阳摇了摇头,借着羽的搀扶站了起来。而后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浊气突出,下意识地想往前走,却不了一个踉跄,如果不是身旁羽反应快些,恐怕还会再次跌在地上。
羽苦笑一声,扶着他坐在了沙发上,一瞥眼间是辉阳苍白到几近透明的脸色以及满头的冷汗,不由叹息了一声:
“你先坐着,在体力恢复别动,发生什么事我帮你解决,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羽并不傻,看见辉阳反常的神态与举动,再联系他背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就知道这绝不会只是单纯的“发作,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辉阳依旧摇头,疲倦地用手掌盖住了自己的额头,露出了一丝微笑,却已是勉强,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喃着:
“没事,一切还没脱出计划。”
此时此刻,靠在身后柔软的沙发上,辉阳只感觉全身酸软,剧痛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沉重的疲倦感,让他彻底明白依自己此刻的身体状况,是绝对做不了什么事的,但是……
对…计划还没被打乱…还来得及弥补……更何况,如果是他,短时间是不会出事的………
“呼……”
辉阳深深望了一眼远方飘着雪的夜色,接着像是醉了一般,缓缓合上了那双已是黯淡无光的眸子……
小微,你,到底想做什么……?
……
……
※※※※
“滴答……滴答……”
像是心跳的频率,在耳边轻轻地颤抖着。
一下,又是一下。
“滴答……滴答……”
各种各样的声音不知何时起,在脑海中响起,飘飘渺渺地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
……
“这是我的小女儿,来,梦儿,跟叔叔伯伯们打个招呼。”
……
“嘿,梦儿,瞧瞧大哥我给你带回什么了?……”
“竟然从下界带玩具上来给小梦?!我的呢我的呢?大哥你偏心!”
……
……
——这些,都是谁在说话呢……
……
……
“我敢保证,只要有我在,没有人会再叫你垃圾。”
“以我孤枫的名号。”
……
……
“记住,小梦,二哥我要你活下去,知道吗?好好的活下去,然后,忘记我们吧……”
……
……
“不要叫我五殿下……叫我阳吧,你既然没有名字,那就叫做月吧……”
“一个阳,一个月,多棒呐,你不觉得吗?”
……
“我,阳·王·辉廉在此立誓,此生,除月,不会娶其他的女子!”
……
……
——是谁呢……为什么,这个称呼,如此熟悉……
“你好,我叫辉阳,想必你就是林月语吧?”
这句话的语气,她听出来了,是如此的熟悉!
对,说这话的人,是辉阳!
林月语霍然惊醒,先前脑海中的诸多声音尽皆消失。就像是坠入了一场噩梦,回头时已然遗忘却惊心动魄,令她的神智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心,跳的很剧烈。
“砰砰砰”的,找不着应有节奏。
有些诧异。
她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那个人,那个银色长发的男孩子……后来怎样?……
“滴答……滴答……”
不知道从哪传来的滴水声,一下一下的,清脆悦耳,与意识朦胧中感觉到的一般无二。
她不禁想睁开眼睛,却发现身体已不受她控制——仿佛是陷入了那未知的水滴声中,竟是连眼皮,也不愿听从她的指挥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她心下一颤,有种不祥的预感。
“哼。”
正在她疑惑之即,突的一声冷哼从身侧传来,满带着不屑与嘲讽,让她吃惊的是,这声音竟是从右耳边传来的,而且那距离可以说是近在咫尺,她甚至能感到对方呼出的气正正打在自己的耳朵上,带着暧昧的温热。
可她在此之前,并未感觉到身侧有人!
那一霎那的震惊,使她猛地睁开了双眼,并条件反射一般的转头向右看去。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双湛蓝的眸子,如海一般,深邃的看不到底。如此熟悉,熟悉到令她几乎都要觉得是自己回到了记忆中的那一刻——
……
……
“你……你怎么这么傻?我……你明明知道我逃了,为什么还要傻傻的在这里等?你是傻瓜吗??!”
猛然,她的身子僵住了,身上猝然压下的重量里,是他的体温,在这凄凉的雨夜中,异常温暖。
她愣住了。
“我不是。”
他在她耳边轻喃,呼出的气息打在她的耳朵上,像是一个欢喜的恶作剧。
“我是一个等到公主的,王子。”
林月语万万料不到辉阳不但会如此“大胆”的抱住她,而且还说出这般让人心慌的话来。顿时感觉全色发软,没有了推开对方的力气和勇气,只剩下了支支吾吾的发音能力:
“你……我……说什么……啊……”
“我说……”
辉阳的声音好似梦呓。
“如果你是公主,请容许我当你的王子,你同意么?”
林月语芳心大乱,这回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
辉阳松开手,重新与林月语面对面,小麦色的皮肤隐隐的好似染了红墨,湛蓝的眸子直视着林月语慌张的眼睛,再一次的,逐字逐句的轻声说道:
“你,同意么?”
上界第五轮回1502年,同一时刻的下界,在这个难见细雨的夏末,那积在心间长达多年的话语,终于,对终于到来的迟到的淘气鬼,倾诉而出。
——做我的公主吧。
——好么?
……
……
然而,却又是如此陌生。
陌生的让她几乎是立刻就从呆愣中回过神来。
不是他!是那个银发的男孩子!
然后她便看到,对方此刻几乎是贴在了她的鼻尖,极为的近,近得连他眼睛上的睫毛都数的清清楚楚……他们此刻,竟是以一种几位暧昧的姿势,几乎可以说是“拥”在了一起!
“你干什么?!!”
林月语之觉得有股子凉意从头到脚滚过了身体,不由又惊又怒,连忙坐起了身,狼狈的向后面退去,一心只想着远离那个看上去还有些可爱的男孩子。
“你认为我会干什么?”
少年依旧躺在那儿,眯着眼睛有些戏谑的看着她,嘴角隐约的弧度似乎是在笑,就像是一直猫般。
“你……”
林月语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下自己的有些混乱的情绪。看着面前少年缓缓坐起了身,歪着头看着她。一头银发如瀑布一般,一般泻着,一般还聚在地上,仿佛还有光彩在上面流动。
配上那虽还略显稚嫩但已美到不分男女的面面容,当可倾城。
仿佛是,这个身影,曾经在哪里见过。
或者,是在梦里……
不知为何,林月语一句话,竟是无法说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