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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七·心病·身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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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心病·身病
周围树愈来愈密,阳光透过树丛在地上投下点点光斑,丝丝微风混合着草木的香味不住在身边吹过,舒服的让人产生错觉,好
似此刻已经不在七月份的盛夏之中了。
辉阳缓缓步行于其中,目光流离,不知在想些甚么,嘴角却始终挂着一丝微笑。
树林并不大,差不多步行三四分钟便能看得到尽头。
而那尽头的尽头,便是她的学校……
手指间感觉到的,是绳索的触感,载着温润,仿若温水,直暖入心间,
——就像是她手心的温度……
尤记得,就在先前不久,也是这般的景色,只不过……
……
……
在那遥远的地方,是一家商店。
一家门可罗雀,荒凉破旧的商店。简陋的就连一块标牌都没有。
“呦,小阳,今个儿怎么有闲情来找大爷我啊?”
树荫下,古店前,仿佛有风吹过,如刀般,划过他与店只见的那一处空间。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衣着邋遢的男子正好从店中走了出来,正懒洋洋的打着哈欠,乍见到辉阳,似乎吃了一惊。
“黑伦先生。”
辉阳施施然行了一礼,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身前那异样的风声。
“唔?”
男子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抓了抓散乱的头发,看似极为困惑,嘴角却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容:
“看你这样,想必又是想求我帮啥忙吧?”
他话音一落,前一刻还恍如利刀一般的风声再度恢复了平静,丝丝袭来,吹起了辉阳眼角的几缕发丝。
辉阳一语被他道破了来意,也不惊讶,再度施了一礼:
“恳请黑伦先生帮忙。”
“唉,你这孩子。”
男子又打了个哈欠,转身,也不在乎脏,躺在店前的台阶之上,用手枕着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那散乱的头发下的黑眸之中,隐隐透出的光芒,赫然是深海般的湛蓝!
——王族!
接下来的便是一阵沉默,两人都没有说话,唯有远方天际风过叶间的“哗哗”之声,异样的低沉,
男子盯了辉阳片刻,似又忍不住困意般的打了个哈欠,看似随意的说道:
“看你这样子,似乎元气大伤啊?……我亲爱的侄子。”
……
……
指尖猛然收紧,藏起那一红一篮两道光芒。
他顿足,轻叹。
“出来吧,既然来了,又何必躲藏?”
脚步声响起,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树后,走出了一个人来。
“拜见五殿下。”
来人声音温柔而舒缓,听入耳稍甚是舒心,还未待人看清面容,便低下头去,盈盈施礼。
“……”
辉阳转身面向来人,微微颔首示意。轻叹:
“其实你不必行礼的……”
来人起身,那清丽婉约的面容,令天地都为之失色。
不是突然从教室中离去的慧馨是谁?
她眼光直盯着辉阳藏起的右手,似乎隐隐中意识到了甚么。
辉阳下意识的将右手背到身后,微有些尴尬:
“你为何也来了?”
“我?”
慧馨目光上移,直视那一双湛蓝如海的眸子,坚定而不可动摇,一改往昔的柔和,一字一字的道:
“来看看。”
“……”
辉阳一时之间竟是不敢与她的目光相对,沉默无语。
“阳,你可曾恨过我?”
她上前一步,仰头望着他,清丽的眸子仿佛含有泪光,语调却是毫无变化。
“……”
迎接她的,依旧是沉默。
“不回答么?”
她缓慢的、坚定的一步步向他走去,本就不远的距离,此刻在她的脚步下,却好似远过千里,更似千年时光,转瞬飞逝……
终于,她顿住,仰望着他的面容的绝美容颜上,不知何时已是泪流满面。
“我知道的……”
她的声音徐徐想起,其中的哀伤与温柔就像碎了一地却还闪着光华的玻璃碎片,令人不仅泛起心疼怜惜之意。
——却是没有哪怕一丝的软弱。
“当初,就是因为我,父亲才会干扰你们,因为我的任性,你们才会有那种结果,所以你恨我,怨我,也是理所当然的。我知
道,也理解……”
辉阳的心,似乎颤抖了一下,原本深湛的目光中,有一丝深沉的痛楚划过。
似是想起了某些往事。
然而,慧馨却毫不在意的继续说道:
“可是……阳,我一直在等你。我一直在企盼,在想,如果在你完全放下她,忘记她的那一天,我就可以进入你的生命中了吧
?……”
“不仅这样,我还在等一件事,等待着,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只要能消了你心中的仇,心中的恨。要我付出甚么代价都行
。那样,或许你就可以来爱我,真正的接受我了……”
慧馨双脚轻轻踮起,一双秋水般的眼睛直视着辉阳。
她那恬静的面容中带着一丝疯狂,就像是一个面对着即将离去的挚爱的孩子,终于下定决心不计后果的,抛却羞涩的将心中的
秘密倾诉,以图用自己这最后的努力来挽回的……
——脆弱而悲伤的孩子。
“阳,在你心中,有没有我?”
她轻合双目,泪水顺着眼角流下,划出了一片晶莹的光芒,那是企盼与恐惧所混合的结晶,陪衬着那个因为不安而颤抖着的身
影。
然而,她是可以感觉到的,近在咫尺的那个人,却丝毫不为她所动,身子挺得笔直,僵硬的宛如一尊石像,没有心,也没有情
……
那客气却疏远的姿态,便是对她最好的回答。
“对不起……”
他看着她,就那么直盯着她的面容,轻声说道。
仿佛有一声哽咽,一闪而逝,就像那行了千年万年的光芒,猛地抵达了地面,就那么跌碎了,绽放了,消失了……
慧馨顿住,浅笑,然而泪水却不听使唤的涌出紧搁着的双眼,宛如串串珍珠,闪着璀璨的光华,坠落凡世,隐入尘土。
“嗯……”
她重新移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紧抿着唇,再次睁开的双眼中,一片平静。
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她深深冲辉阳鞠了一躬:
“我还有事,先走了。”
看着那仓皇而无助的背影快速消失在树丛之后,辉阳再度转过头去,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话语,轻叹:
“我没有恨过你,没有恨过任何人,我恨的,自由自己罢了……”
猛地,他似忽有所觉,转身像树林的尽头,学校的方向望去……
※※※※
小敏“砰”的一声关上出租车的门,大大舒了口气之余,不由奇怪的转头看向不知为何一下子愣在原地的林月语。
“月语,发啥呆啊?”
“嗯?”
林月语猛的回过神来,看着渐渐驶远的出租车,魂不守舍的挥了挥手告别。却能感到手中微弱的颤抖。
刚刚在树林中看到的景象。
不是幻觉……
在约会么?
那种姿势,是相拥,还是……吻?
……
……
呵,又干她何事。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乱啊……
恍然间,那乍见到她就瞬间变得惨白惶急的面容浮现出来……
为什么要摆出那种神情?让不该有的侥幸心理萌生,直至缠绕心头。
※※※※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的在大门前停了下来,小敏转身向林月语打了个招呼:
“月语,我先回去啦。”
林月语俯身从车柄上挂着的一袋苹果中掏出了一个,递给了小敏。
“嗯,苹果给你,明天见。”
“不用了~嘻嘻,留给你家病人吃吧,你不就是为他买的吗?”
小敏挥了挥手,头也不的骑车走了。
真是的,就算走了也不忘消遣我。
林月语无奈的摇摇头。
推开门,便见家中通达明亮,带着浓浓温情,仿佛是与昏暗冰冷的外界相隔着的另一个世界。让人身心一振。
客厅正中的茶几上摆放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水,旁边有几片药片,似乎是刚刚准备好的,但视线中并没有母亲的身影。
“妈?”
她试探的唤了一声。
“嗯?回来啦?”
出乎意料的,马上便有了回应。
林月语转头看去,只见母亲正从她的房中探出头来,压低了声音说道,并做了一个嘘声的表情。
林月语怔了怔,明白了过来,也低声问道:
“他怎样了?”
“唉。”
月母轻轻关上门,这才敢正常说话,叹了口气,道:
“睡了,这孩子,这么多年肯定吃了不少苦,都烧到39.3°了,怎么难受都不会说呢?”
“那这药?”
林月语将视线移到茶几上的药上,问。
“前面已经给他吃过了,这是今晚的。”
母亲又马不停蹄的赶到厨房,边围围裙边说道:
“到时你今晚估计要委屈一下了,是跟我睡?还是睡沙发?”
“沙发吧。”
林月语淡淡回答,将手中的苹果放在桌上,正想进洗手间洗个手,却猛然反应过来:
“39.3?!不用去医院吗?”
“那孩子坚决不让我带他去啊,而且我看他好像也有退烧的痕迹,揪不过他,就没有去了。”
“啊呀妈~你怎么能这样?这个时候是由得他使性子的时候吗?”
林月语皱了皱眉头,嗔怪道。
“行行,我知道了。”
母亲回应了一声,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又道:
“哦对了,刚刚帮忙的那个男生回去了,他跟你们是啥关系啊?那么热心?看上去像个不良少年,心地到是蛮好的啊。”
林月语一愣,这才想起来母亲指的是李肖。
刚刚因为事发突然,而林月语和小敏都有车,母亲一个人是绝对照顾不了夜海枫的,不得已只能请求李肖帮忙。
还真没想到这人还挺仗义的,一面之缘竟然能帮到这份上。
看来还当真是铁了心想当“徒弟”了……
她摇了摇头,说道:
“跟我们没有关系,要说,也是跟夜海枫有关系。”
“哦?不会是小弟那类的吧?”
母亲开玩笑的猜道。
林月语不想多言,不理会母亲的八卦,反而是向房间走去,说道:
“……我去看看夜海枫,如果严重,就必须去医院了。”
当手触到冰冷的门柄时,她的眼光却就那么不经意的撇过不远处的那扇紧闭着的门。
——他的房间……里面都有甚么?
……呵
“喀…”
她推开门,进了熟悉的房间,只见屋内光线昏暗,窗帘已被拉上,唯有床前那张台灯,温柔却孤单的给屋中各物披上朦胧的光
华。
男孩在重重被褥之间沉沉睡去,沉睡的面容之中一片平和,不再有对人的戒备与警惕,往日那摄人心魄的威严与若有若无的愁
绪也都消失不见了。
气质是安静而纯洁的,却是脆弱的宛如初生的婴儿。
——简直就如换了一个人般。
林月语不知觉间,竟是看的出神了。
直到她回过神来之后……
才发现时光已然在不知觉中流逝。
……
……
仿佛注视他的岁月时光,总是在无知无觉之中。
……
……
没有开灯,怕吵醒他,她借着黯淡柔和的白光再一次抚上他的额头。
触手依旧是异样的火热,却比上次少了一分疯狂。
是药效发作了吧。
她正想抽回手,却不料眼前之人原本安静平和的睡颜突然一变,那在沉睡中才难得舒缓的眉头再次的皱起,带着一丝绝望的痛
苦。
“梦……梦……梦……”
林月语一愣之间,鬼使神差般地俯下身来,静静的注视着他那痛苦的面容,神色间变幻不定。
那一声声呼唤,仿佛是深入灵魂般的痛苦,令人心疼。
手指无意识的抚摸着那皱在一起的眉头,似乎想将它们抚平。
——梦……是一个女孩子的名字吧?
——睡梦中还念叨着的名字,是谁呢?
男孩逐渐安静了下来,转了个身,又沉沉睡去,丝毫没有感到有那么一双清冷明亮的眸子,在静静注视着他……
※※※※
天色忽然变得阴沉了,远方的天空还带着浓厚的铅色,仿佛天神的一抹重彩,染得半边天都带着压抑的窒息感。
风逐渐猖獗了起来,敲打着半开的窗户“砰砰”作响。
山雨欲来风满楼,很明显的,一场大暴雨即将来临。
林月语将台灯开的亮了些,轻轻的将书桌上的复习资料揽在手上。
快到期末了,自己大半学期都没有上课,要更努力赶上才行。
“轰隆!”
雷声隆隆,仿若响彻天际的怒吼,傲视人间。
她抬头望向窗外,正好见到一道耀眼的闪电划过,张牙舞爪,好似苍龙显形,降临人间。
照的昏暗的房间一白,随之而来的,是宛如落豆般的雨打窗台之声。
……
……
“啊呀……”
母亲快速的把窗户关紧,听着震耳的雨声,无不担心的喃喃道:
“小阳早上出门没有带雨伞,这会估计被淋成落汤鸡了吧
“叮铃~”
却不了她话音未落,门铃声便响了起来。
“来了。”
母亲眉头一挑,快速打开了门,不出所料,门外人正是辉阳。只见他一身白衣干爽清洁,毫无水污的痕迹,看来回来的正好及
时,侥幸的躲过了一场暴雨洗礼。
“啊呀,小阳你回来的真是时候,我刚刚还在念叨着你呢。”
“啊,伯母,我回来了。”
淡淡的微笑一如既往,却好似比以往多了几分阴翳。
母亲仔细查看了一番,见辉阳没有被雨淋着,放下心了,又回到了厨房忙活去了。
只远远的说了声:
“饿了没?叫小月吃饭了!”
“嗯,好。”
辉阳换了拖鞋,正要去敲门,却没想门“喀”的一声,竟是从里面开了起来。
“呵呵。”
辉阳有些尴尬的站在那,眼角瞄见了房内那个躺着的人影,似乎有些诧异,但也并未说什么,道:
“伯母叫吃饭了。”
林月语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仅仅是冲他点了点头。
目光中的隔离和生疏,仿佛回到了初识。
“……月语。”
辉阳站在那,突得用只有他俩才能听到的音量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林月语身子一顿,停住了正准备离去的脚步。
“……刚刚那个,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子的,我们只是……”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月语没有抬头,冷冷的截断了他的话。
辉阳一愣,身子僵立在了原地。
只觉得一片来自心底的冰凉,直直浸染上来。
……
……
“月,我跟慧馨没有什么的。一切都是父王的安排。”
“嗯,我知道。”
窗户外小小的身影,蹲在墙角边,似乎在制作着甚么。
“月?你在干什么?”
他探出头去,好奇的看着少女手中的东西。
一枚小小的,由狗尾巴草编织而成的戒指。
他一愣,不解的问道:
“你做这个干嘛啊?”
女孩扬起天真而美丽的脸,浅浅一笑,可眼角却好似有泪珠:
“慧馨公主是个很好的人啊,我帮你追求她。你下次如果把这枚戒指送给她,神王就会高兴,放你出去玩了吧?”
“月!”
他张了张口。一股名曰心疼的愤怒直冲脑间,低声吼道:
“我都说了!我跟慧馨没有什么!”
“这跟我有甚么关系?”
……
……
“这跟我有甚么关系?”
……
……
“月语!”
辉阳一愣神间,猛地抓住林月语的手臂,脸色是一片惨白。
“你干什么?”
林月语一惊,试图挣脱,恕不料辉阳外表看起来温和,力气却大的惊人,不论如何挣扎,都甩不掉那好似铁块般硬的的手。
“放手!”
她又挣扎了两下,满脸怒色的对辉阳用仅有他俩才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吼道。
却在看见辉阳脸上表情的那一刹那,愣了一愣。
那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啊?
慌张,无助,悔恨,自责,还有着无尽的心疼与愤怒。
甚至连那双眸子,也没有了焦距。
让人很容易就能感觉到,他虽然表面上是在看着她,抓着她的手臂,但感觉却是正在透过她,看着另外一个人。
……
你看的人,是谁?……
……
就在这时。
“放开她!”
一个拳头不由分说的闪了过来,重重砸在辉阳的侧脸上,发出一声“噗”的闷响。
林月语一惊,转头看去,只见夜海枫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门口,此刻正靠在门沿,一双眼睛死盯着辉阳握着月语手臂的手。
只是身体似乎没有恢复,还在低低的喘着粗气。
辉阳被他打的侧过脸去,怔了怔,双目中才再次的有了神采,似乎是回过神来了。
他显得有些惊慌,立刻松开了手,但似乎并未对夜海枫的存在而感到诧异,也没有被打的愤怒。
“……”
尴尬,三人始料未及的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小阳!小月!吃饭了!”
就在此刻,月母的声音传了过来,如一阵暖风,融化了冬日的坚冰。
“……抱歉。”
辉阳沉默了许久,终于低低说了声,好似带着浓浓的疲惫,
“请让我冷静一下。”
说完,他转身就进了自己的房间,丝毫没有给另外两人反应的机会。
※※※※
“喀……”
终于将门关上了,终于将自己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了。辉阳像是突然失去了力量般,就那么靠着门,颓然的,慢慢的瘫在了
地上。
羽静静的站在床沿边,看着那个颓唐的男子,轻叹了口气:
“其实你,早就忍不住了吧……”
“这又是何苦呢……?”
他没有理会羽,只是将自己的头深深埋入臂弯之中。
此时此刻,他真是恨不得甚么都不想、甚么都不做的让自己在这个角落之中……沉睡……
月……
我好累啊……
为什么直到现在……你仍然是这么傻呢?……
我好想就这么……
……
“轰隆!”
天际又是一道惊雷,白光骤起,刺目惨淡的白色在那么一瞬间照亮了那个因为一句话而被触动伤心往事的,崩溃的身影……
一句话。
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境遇,不同用意的……一句话。
窗外雷雨交加,窗内,心绪正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