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蓝木华》尔章

9、冰叶树

　　野沫抱着少年左臂的双手渐渐松开，少年侧头看她，微笑道：“如你所愿吗？”
　　冰叶树！
　　她全身微不可见的颤抖，忽地朝它飞奔过去，似忘了脚上的痛楚，张开双臂一把抱住它修长的树干，把脸埋在树皮里，一开始只是默默不动，不一会儿便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一如搂着最亲密的爱人，在他怀里尽述悲伤。斗篷上的兜帽被风吹落，漫头雪丝在风中飞舞，一如冰叶树清风吹拂的晶莹叶子。
　　凶险海暴、漫漫陆路，草原、雪原、族落、森林、城都……千里跋涉似乎在这一刻才突然被赋予了意义。
　　她紧紧抓住树干，像要把自己也融入其中，藏起来，又像要把它淡而细浅的纹路揉进自己身体里，刻于心。
　　冰叶树风铃草般飒飒的叶条轻抚过她幼小的肩膀，恍若某一个人的轻声安慰，似有悠远而飘渺的声音在她心海响起，呢喃着温凉如雪的语句。
　　少年伫立在远处，静静地看着冰叶树下情绪激动的女孩，他的表情难以捉摸，似有惊讶、喜悦、迷惘、呆滞，还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深哀伤。也许冰叶树，就是有让人忆起生命中某个重要角色的魔力吧。
　　终于，他还是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慰道：“别哭了。”
　　她的肩膀停止颤动，深深埋起的脸庞缓慢地抬起来，白皙的小脸上坠着晶莹的泪珠，一双清亮而哀伤的乌瞳水汽迷蒙。
　　少年道：“早知道你会哭，就不带你来了。我最不喜欢别人哭。有什么事非哭不可呢？”他的目光却很温柔。
　　野沫匆匆扫了一眼山顶，才发现周围还有许多来拜祭冰叶树的香客，他们似乎也见惯了这种场面，只是或同情或怜惜地看着她，多半还认为她是个极其虔诚的雪域女孩。
　　她飞快地拉上帽子，胡乱抹了一下脸，嘟哝道：“让你见笑了。”
　　少年“嗯”了一声，在山顶寻了一块石头，拂掉雪，坐下，待野沫坐下后，他道：“他们多数是要在山顶过夜的香客，你看他们都带着度夜御寒的大袄或被单，是要守到日出时刻的。”
　　“他们手里拿着的灯叫望月灯，可以足足燃一个夜晚，特殊材质制成的灯纸上绘有美丽的飞仙和云上宫殿，待到晨曦时，香客会把它们一并放飞，迎着初阳，非常好看。”
　　“有人说，当夜晚与白昼交接，第一缕阳光落在冰叶树上时，许下的愿望就会成真。”
　　“你要是愿意守到日出再下山，我便陪你。”
　　“冷吗？”
　　“……”
　　身边的少女垂着头一言不发，少年微微掀起大大的兜帽，发现她大概哭得太累，已经睡着了。小丫头紧闭着眼，又长又翘的睫毛上还挂着闪闪的泪珠。
　　他歪着头瞧了她一会儿，扶了扶她的脑袋，使其轻靠在自己肩上。
　　老老少少的香客们扯着雪域的古神话，提到灭绝的雪域王族，众说纷纭，讲神仙讲魔怪讲宫廷趣事讲各地轶闻，每一个不太真实的故事都那么令人神往。
　　少年表情认真地听着不远处的香客们讲着古怪而神异的民间传说，听到有些地方含着笑意微微摇头，有的时候又听得眼神失焦，怔怔出神。

　　还未到凌晨，香客们东倒西歪地靠在一起睡觉。
　　一阵清风袭来，少年闭合的双目闪电一般睁开。
　　幽幽苍溟，皓月下，一幅巨大的雪色丝帛似自九天而来，轻飘飘的，恍若风之子，细细看去，那幅雪巾竟是携着一位白裳女子，悠悠而立，翩翩似仙，月纱轻笼，若风拂面。
　　雪巾飘落山巅，白裳女子足尖沾地，绣袖轻拂，山顶的人们睡得更沉了，唯有少年清醒着，望着她。
　　她朝冰叶树双手合十，略一礼后，翩翩走向少年。
　　待一近，她的容貌才显现出来。一对长眉若吹线而成，一双秀目似墨海沉星，鼻如瓷砌，口若丹描，绝美脱俗的面庞让人不敢直视。更妙的是，这女子身若轻风，似有氤氲雾霭罩就周身，仿佛是烈风一吹就会破碎掉的影子，她施施走过的雪上不留一点儿痕迹，反倒绽开朵朵白莲，一径的莲花以眼见的速度含苞、枯逝，朵朵相连，开了又谢。
　　少年将睡沉的野沫小心轻放在石头上，走到白裳女子面前，微一揖礼，“羽环。”
　　白裳女子羽环向他点头，看了一眼石头上的少女，声音清远而空灵：“你终于找到了。”
　　少年微微一笑，道：“为我保守秘密，我不想她有危险。”
　　“自然。”羽环沉吟片刻，问道，“踏风可好？”
　　少年道：“近日来，地底隙漏有崩塌的迹象，我和他有些吃不消。你……”
　　“你要说我‘还是那么冷眼旁观’么？”羽环轻叹道，“我早就说过，不要强求，该碎掉的总有一天会不复存在。般弓大陆，就此沉海，为空间大裂缝所吞，消失殆尽，也没什么不好。”她的语气轻轻淡淡，像是随口提到生活中一件琐事。
　　少年听到她话，眸光闪动，沉声反驳道：“羽环大人！般弓大陆也许只是你漫长神涯无尽轮回中的一站而已，可是，这并不是它就该破碎就该毁灭的理由啊！”
　　“痴儿，”羽环叹了口气，从头上拔下一根钗，漫头乌发垂落下来，更添娇美，她凝视了一会儿手中钗，递给他，道：“这是神月•羽环最后的祝福。”
　　确切说来，那并不是一根钗，而是一根古朴的墨玉色细木，其上雕刻着细致到极点的图案。
　　“这是……神器‘长琴轸’？”少年看上去极其震惊，“你竟然……”
　　羽环道：“算是对知疆的救赎，你不用谢我。雪域，呵，很快就会不太平了。给你神器，是希望你们能从地底隙漏腾出手来，发生什么事不至束手无策。你现在，自身能用的力量不过十分之一吧？”
　　少年苦笑道：“哪有那么多？我和踏风把绝大部分神力都用于支撑地底隙漏了，余在这副躯壳中的不过百分之一。”
　　羽环轻叹。
　　他不解地问道：“你为什么不劝阻他？他会听你的。”
　　羽环轻轻抿嘴，微绽笑颜，道：“命定的劫数，是逃不过的。这一轮劫，该是知疆和魔道天负雪域的。劫主是知疆，渡劫的人是你。”
　　“什么意思？”琢磨不清女子的言外之意，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
　　羽环把手放在少年的额头上，“傻孩儿，你还不明白么？你既有对雪域王族的执念，就不得不担起知疆的罪孽啊，能阻止他的不是羽环，而是冰肴。”
　　少年眼里混着迷惘和痛楚，“如果渡不过呢？般弓大陆真的会？”
　　羽环微笑注视他，不语。
　　他皱起的眉头拧得紧紧的，言中带怒：“那个人怎么可能有毁灭般弓的力量！他只是个‘人’啊！我仍旧无法相信。”
　　羽环道：“你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但却没法预见他的动作引来的一系列后果。唉，我不便多说了，我仅是把我用太乙神数测得的未来提前让你了然而已。”
　　最后一丝侥幸被女子不着痕迹地掐灭，少年漂亮的黑瞳变成了钢蓝色。
　　羽环的手指轻敷上他的眼皮，见他平静下来回复了瞳色，方才转身离去。
　　那幅雪色丝帛飘上空中，风一过，雪地上蜿蜒的白莲都熄灭了。
　　石头上的少女轻“嗯”了一声，少年以为她醒了，回步弯腰一瞧，见她仍旧睡得香憨，只是呓语着翻了个身。
　　他用马靴踢平石头旁地面上的雪，背靠着石头坐下来，一条手臂随意地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仰着头，望着无尽夜空，猛地大笑起来，声音震彻山岚，遍山都沉寂地睡着，还没有从神月•羽环那一袖轻拂中觉醒过来，听懂他的，似乎只有山巅中央那株美得不似人间品物的冰叶树。
　　零零洒洒的浅色叶子闪着晶莹的光泽，一片一片从树上剥开，千万冰叶纷纷若萤光般向着幽空升腾，像是倒着下了一场绝世绚丽的叶雨，寻向漫天，灿若星辰。
　　少年握紧了拳头，冰蓝色的头发被风吹乱，似有一头横冲直撞的小兽在他心内咆哮：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我要！无尽苍穹呐，你可要负尽了天下苍生？！
　　亘古的寂寥孤独和无能为力，牢牢包裹着单薄的男孩。
　　他向老天下了一场泪雨，可惜它看不见、听不懂。
　　呢喃古语，冰叶树垂落的枯枝又重新苏活，星芒点点，冒出叶芽来，不一时便恢复了原本模样，修身玉立，枝叶叮铃。

　　凌晨的薄雾还未及散去，石头上沉睡的少女苏醒过来，用袖子揉揉眼睛，惊讶地发现不见少年去向。
　　不过没关系，云破日出，山语鸟喃，她被迎着晨曦放飞的那一盏盏望月灯给彻底迷住，小脸满是欣喜和感动，立即合着手向雪神大人祷告这一人间奇观。
　　当第一缕晨曦降临冰叶树的树颠时，野沫举起手够到冰叶枝末，拉着它轻轻摇了摇，如牵着谁人的手，笑靥如花的少女对着树干悄声道：“好朋友，你可要保佑我找到迦蓝木华哦。”
　　本欲摘下一片冰叶留作纪念，哪知叶子一离开枝条，就在她小小的手心里化为一滩透明的水，野沫“咦”了一声，旁边有香客笑道：“小姑娘，冰叶树的树叶是有灵性的，一离开自己的本根，就会像冰雪一样消融。”
　　野沫冲香客笑了笑，歪着头瞧着手上小心捧着的冰水，在阳光的照耀下，亮晶晶的冰水竟然泛着紫蓝色的光泽，真是神奇至极。

作者有话说

　　此章配乐是《少年情》，仙五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