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黑炎 山中雾霭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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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野沫在海琼住下的第三天了。
屋子里古色古香，按照一般雪域女子的闺房布置的，野沫很喜欢隔断里间的碎珠帘子和小巧精致的百合屏风。九少请来的侍女小禄给野沫的头发梳上去一部分，插上碧玉簪子，在耳后垂下两绺头发，小禄赞她发丝细柔、纯白如雪。
野沫此时轻咬着一小撮秀发，眉头不知不觉拧成结。今天之内一定要去看看冰叶树，她想，琼礼哥哥拖不得。连日来九少都有事在海港，听小禄说昨夜已回海琼，野沫正琢磨请他带路。
挑了件浅色襦裙换上，她走下了楼。□□院供给女性门客居住，种植着些耐寒花草，平时人很少，野沫喜欢这样安静的地方。穿过几个庭院，到了雪堡大厅。
大厅宽敞亮堂，东边是自由贸易区，不限门派，交换一些武器装备、小法宝、丹药书籍等，算是晓黎城内知名的江湖交易点；西边是门派事务区，是处理专属于海琼的派内要务的地方，只有几个姑娘斜靠在椅子上闲聊，较东边少了很多人。
对面走过来一个打扮妖艳的红衣女子，额心贴有海琼派的图徽——三柄交叠的紫色小剑，九少告诉过野沫这是海琼派核心人物的标志，于是她叫住女子：“姐姐，请问天心阁怎么走？”女子打量了一下野沫，疑惑道：“你找谁？”
“李弘敬。”
女子霎时笑容满面。“哟，找他呀，姑娘是他什么人？啊……难不成最近他换口味了，喜欢妹妹这种清纯淑女了。啧啧，发肤赛雪，美！”
野沫脸红了，细声道：“你说什么呢……我、我和他才认识不久，带不带我去？”
女子摸着下巴轻笑道：“雪……嗯，雪姬，以后我就这么叫你了。”
“我有名字的，我叫……”不及野沫说完，一道男子的声音盖过了她接下来的话——“娜娜，你在欺负野沫姑娘吗？”九少从雪堡外走进来，抖了抖袍子上的雪削。他微笑着，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叫娜娜的女子娇嗔道：“说什么呢，冤家。我怎么会欺负这么漂亮的妹妹，她找我问你上哪儿去了呢。”
“她没有欺负我。弘敬哥哥，我……”好不容易九少出现了，野沫反倒不知该如何说，若不是为冰叶树，按她的性子，单道谢二字足以让她吞吐半天。
九少笑道：“上去说，喝杯茶。小沫，她是海琼派的离火使者，古娜。别看她这副模样其实人很好的。对了，娜娜，你怎么来这边了？”
古娜一边走一边拍着栏杆，听到九少的问话顿时敛了笑容，“昨天黑炎渊伤了一个弟兄，莫老怀疑那边有古怪，叫我过来探探你这边有没消息。不过，看起来这边好好的，不错嘛，去海港捞到些赚头没啊？要是武器的话，给我留一队的。”
九少点头，“会的，昨天才从东方三岛运来了几批，减少一队大概不成问题。我早觉得黑炎渊那地儿不对劲，会不会是魔道天的人干的？”
“也许吧，查清了才知道啊……反正你注意着点，让这边的弟兄也注意着点。”古娜忽然暧昧一笑，娇滴滴地道，“好孩子，我就不上去了，姐可忙着，没闲心喝茶谈情。好好照顾这位小妹妹哟……回头见。”
“诶，这人真是，就这么走了。”九少侧头瞧见野沫窘迫的样子，不禁哈哈一笑。
野沫问：“你笑什么？……你、你常常欺辱姑娘吗？你有很多个妻子吗？”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九少淡然一笑，“去看冰叶树吗？这时节，该是它最美的时候了。”
“嗯！”野沫露出笑容，“我就是因为这个找你。”
“啊，还没歇歇暖和暖活，现在就要去吗？”
“对不起，没顾及到你……”野沫小声地道歉，脸上又飞了道红晕。
九少又笑了，“说着玩儿呢，傻姑娘，走吧。”顺带回头向门派事务区的姑娘道：“我和野沫姑娘去姑紫山，黄昏之前能回来，有急事一定派人通知我。”
“是，使者。”
“走吧。”九少拉着野沫，步入微雪中。
绿夏胆大开朗，遇到开心的事情可以笑得前俯后仰，遇到难过的事情也能放声大哭，使得琼礼的好声道歉也无半点用处。而野沫面皮薄，安静单纯，平日里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笑不露齿。幸得九少善解人意，举止谈吐也温文有礼，少有地才开个玩笑话，假若遇到的是一个跳脱粗心或是冷言冷语的青年，那才真不知如何是好。
“姑紫山，还、还有多久呢？”野沫扶着树干，微微喘气。
一眼望去，遍野洁白，纳着雪域独有的暗暗灰意，树木承雪，溪河凝冰。已走了一个多时辰，离开了晓黎，渐入荒野，地际平添了些远山微云。
九少以前都是骑马而来，今日心情甚佳便与野沫一路游玩而来，岂知雪天路难，走到此处已是略带疲惫。
“还有半个时辰左右，该骑马来的。”他微带歉意地笑了笑，把手递给野沫，“来。”
“我骑马不行，太折腾啦，这样虽然说久一点儿，也没什么不好啊。”野沫跳上石阶，借着一段平路的机会，把头发绾起来，用碧玉簪插好。
“山上有家道观，我们可以顺道拜访一下。”已到姑紫山脚，茫茫云海中隐约可见一座白墙黑瓦的小小道观。“看见么？道观在山腰，冰叶树在山顶，得借道而上，不过那里的女冠都挺好，应该没问题。”
野沫吸了口山中清冷的空气，问道：“她们是道士吗？”
九少点头，“嗯，是女子做道士，这在其他地方并不多见，雪域姑紫山这座算是比较有名的，待到酬神节的时候，就有很多拜访的香客来，从山麓到山腰排着长长的队伍。许多还会到山顶去拜祭那颗冰叶树，毕竟在雪域，冰叶树也算稀有物种了。”
野沫这才明白为什么从她初临雪域边界到雪域都城这一路上从没见过一颗冰叶树，她问：“那，它一直都很少？”
“怎么说呢，这个可能要回溯到雪域王族时代了。在几百年前吧，那个时候冰叶树是很多的，和江南处处见得到杨柳一样，雪域处处都有冰叶树。”
野沫惊奇地问道：“处处都有？那迦蓝木华，也有吗？”
九少望着天边层层云霭，声音飘忽：“传说是有的，在王族宫殿的花园里，有一颗叫做迦蓝树的冰叶树王，那棵树和别的冰叶树是不同的，它的树干和枝叶上流转着冰蓝色的光华，很高很茂，在树心孕育着一种花，天下独一无二的至奇之花——迦蓝木华。”
野沫亦望向山顶，又似望向看不明的云海深处，仿佛能看见那朵花，也能看见那个冰台上的静卧少年，神情变得忽喜忽忧，飘渺不定。山中雾霭沉淀，四周静谧悄然，听得到山风吹过雪枝的飒飒声，还有一缕从道观传来若有若无的铁铃颤动声。
“它一定美极了。”她带着哀伤的微笑，缓缓开口道，“弘敬哥哥，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我一定会找到它的，一定。”
九少拍了拍野沫的肩，微笑道：“但愿如此。迦蓝花消失太久了，久得快在雪域人的记忆中被抹去。冰叶树是个很神奇的东西，随着王族的覆灭，一夕之间消失许多，有人说它不再护佑雪域了，但即便很少，也是一种微妙的存在。”
“如果我找到雪域王族的后裔，能找到迦蓝树吗？”
她的语气是满是期盼，九少不禁为她难过，“雪域王族的后裔，野沫，他们消失很久了，即便是当年富丽堂皇的宫殿，也成一片废墟。”那一片废墟，从断壁残垣里生出杂草来，在岁月中苦等一圈又一圈的年轮，生死以待。
山风冷冷吹来，扬起她额前的雪色发梢。她低低地应了声“哦”，垂下头看着鞋子，轻声道：“只要它还在雪域，我就会找到的。”月笳，是不会骗野沫的……有缘，他说过，她亦牢牢记得。
九少认真地看着她，道：“在这个世上，有许多事情看似无法达成，只要虔心去努力，便有机会如愿。我不知道你找迦蓝花做什么，但我相信那一定是对你来说十分重要之事。你已经走到雪域来了，千里跋涉，太不容易。我只是把自己知道的零碎消息告诉你，在雪域肯定有比我知道更多的人，所以，你也不要难过。”他莞尔而笑，“再说，马上就要见到冰叶树了啊。其实不止姑紫山，据我所知，黑炎渊也有一株，不过那地方太危险，这边就好多了。”
野沫唇边浮出笑颜，清浅若水，“黑炎渊啊，刚才听到弘敬哥哥和那位姐姐讲的，原来那里也有呢。我从前常常幻想冰叶树的模样，应当是零零洒洒的好多浅色叶子，一如雪域人的头发颜色，然后是修长玉立的树身，把手放在上面，温凉如雪。”温凉如雪，零岛的孩子从小就吟诵在口的一句话。
九少粲然一笑，“那你等会儿看见，一定不会失望。”
忽听到一阵急切的马蹄声，九少和野沫回头望去，山道上一片雪尘飞扬，骑马者是个体格瘦小的黄衫汉子，待看见九少大呼起来：“大罗使者！使者！”
九少向野沫看了一眼，显然他也不知道是何事情，只是敛了笑容，面色肃然，疾步迎上去，问道：“阁下是哪路使者座下？”
黄衫汉子翻身下马，半跪抱拳道：“离火座下！黑炎翻飞！魔道天！派系争斗！”这是海琼派惯有的报信方式，第一句说明我方与事相关的人吗，第二句说出事地点，第三句说起事缘由，简短易明。
这么快？九少闭眼理了下思绪，问道：“已经打起来了吗？兄弟请起。”
黄衫汉子站起来抬起头野沫才发现他已满脸是汗，神情焦急，只听他说：“我走之时我离火旗下第二高手易裳正和魔道天的天乙道长交手，离火使者说，两方人马爆发争斗在所难免。魔道天有二十个高手、两百弟子聚在黑炎南谷，像是早已准备，而海琼的高手只有离火使者和易裳在，其他弟兄虽多，但都是平日挖掘矿石及采集灵草的，武功普遍偏低。离火使者让我通知您，还望相助！”
“那是自然。”九少回头无不歉意地看着野沫，“实在太抱歉，弘敬没法子陪你上山了，若是急着去看冰叶树，可以劳烦山上的道长带你上去，我等会儿派人来接你。”
黄衫汉子插口道：“姑娘要看冰叶树去黑炎渊呀！那棵可是雪域最有名的。”
李弘敬明白黄衫汉子急于拉帮手去黑炎渊，心中有气，淡淡地说：“野沫姑娘不是海琼派的人，她不会武功。”
“弘敬哥哥，我陪你去黑炎渊。”野沫望了一眼山巅。
九少沉声道：“不行，太危险。”
黄衫汉子随骑还带来了一匹黄骢马，他把缰绳递给九少。
“你就让我去吧！我有办法保护自己不受伤害，我是碧图海的雪女呀，我会水魄术，虽然没有什么攻击力，但能防御大多数武器，我可以自保，不会给你们添麻烦，我保证。”野沫脸颊微红，目光中含有不容迟疑的坚决。
若是能看到黑炎渊那株冰叶树也是好的，再者或多或少能给弘敬哥哥帮上一点忙，心里也会好受一些。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来到碧图之外的世界，她便不若从前那样——胆小、易妥协，凡事都依赖哥哥姐姐。或许是琼礼哥哥身上的执着勇敢，穿过海洋，越过草原，降落到他所疼惜的沫沫身上。
她用眼神成功地说服了九少。
“你回晓黎的驻地，请大罗旗下青烨剑堂的五剑客带上各自的弟子前来助援，这是我的令符。”九少眉头紧锁，把令牌抛给黄衫汉子，黄衫汉子转道驰向晓黎驻地，而九少和野沫则直奔黑炎渊。
此时野沫坐在九少前面，牢牢抓住马鞍翘起的地方，脸色微微发紫，她上次骑马还是路过大草原的时候，牧民所赠，自个儿独自悠然在草原之上，哪里有这般颠簸。
“顺着马的节奏来，”九少环着野沫，握着缰绳，眼睛直视前方，“别坐实，像我这样，就会稳一些。出了城门没多远就会到，驾！”
两旁景色迅速退过，马蹄翻飞，向晓黎城东门疾驰而去，只剩下一溜白色冰尘在大道上渐渐散开。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黑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