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葬礼 月笳眯起眼 ...
-
去年冬末，零岛。
野沫用力推开最后一道门，大声喊道：“姐姐，不好了！”
绿夏一下子站起来，问道：“他醒了，是不是？”她握着妹妹的手急摇，“小沫，是不是他醒了？”
野沫快流眼泪了，看着姐姐这般模样，穿着绿色的长裙照亮冬季，心却在瑟瑟发抖。她喘着气，带着哭腔道：“走，快和我走。他们要送琼礼哥哥去见火神！”
绿夏的手松开了，喃喃道：“他们要烧了他……要葬了他……”她猛地冲出了屋子。野沫跟随在绿夏身后，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屋子，才发现阿托也坐在里面，他满脸责怪地看着她，怪她终究让姐姐知道。
茶色烟雾不断从小树林背后升起，袅袅绕绕。树枝遮挡住忙碌的悲伤的人群，尘土在绿夏浅碧色的靴子下溅起，野沫赤着脚。有好几个拉着兜帽的巫师站在一旁，少见地没有聊天或者争论，其中一位抱着他正在嘟嘴的孙女伊伊，琼礼哥哥还帮伊伊捉过小兔子呢。没有看见哥哥的师傅老修顿，他肯定是太过悲伤不忍亲眼目睹这场景。
野沫前几天曾问过父亲，琼礼哥哥他怎么了。父亲停下手中的笔，叹了口气，转而微笑对她，他说，小沫，别难过。那时候她才知道，哥哥他是为了制作一把特殊的匕首赴险地寻材，重创而归。父亲又说，那样的法器是不属于我族的，没有法师能制作，琼礼也不能。
野沫不太喜欢火，它能让一切付之一炬。跳跳跃跃，灼人眼球，盆型火坑边儿上围着一些族人在观望，大多神情悲伤。
望着巨大的火坑，和即将被推入火焰的冰棺，绿夏大大地抽了口气，喊道：“住手！”她的眼里有泪光。
推棺的四个人不由地停住了手。负责此事的老姆妈颤巍巍地走过来，惊讶地道：“小姐，你怎么会在这儿！哦……二小姐是你在捣乱吗？”她浑浊的眼球盯着妹妹打量。
“才不是捣乱咧。”她一定听出野沫的嘟囔声中满含的激动。
老姆妈皱着眉微微不满地说：“冒冒失失像什么样子，二小姐怎么也连基本的礼数给忘了？”在众人眼里，绿夏是热血的疯丫头，而野沫永远是最乖巧的那个。
“离那火远点，给我抬上来。”见推棺人不敢移动，绿夏用尽她最大的声音喊道，“不想被丢进碧图里喂鱼，就按我说的办！我以族长的女儿起誓，说到办到！”
那些人忙不迭地拖着冰棺上来。
“小姐，这……”
姐姐打断了老姆妈，冷峻地望着她，“说，是谁要烧琼礼？”老姆妈在姐姐冰冷的目光中退了一小步，她显然被姐姐这阵势吓住了，身体有些颤抖。
“是妈妈吗？”绿夏冷笑了几声。见老姆妈不说话，她气愤地跺了下脚，向家的方向跑去，留下一句“不要准他们动琼礼，小妹。”
野沫“哦”了一声，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冰棺。
棺没有上盖，琼礼哥哥安然躺着，就像平时睡着了一样，嘴角含着微微的笑意。巫师们都说，琼礼术士受了火神的诅咒，不会醒了。零岛很冷，却很少下雪，是碧图的守护作用。他们用法术加持，凝成了这座冰棺，作为琼礼哥哥最后的归宿。
眼泪啪地掉下一滴，冰棺上多了一粒小小的冰珠。野沫好希望这个少年能一下子跳起来，像平日一样一只手摸着她的头，另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安慰她说：“好啦，沫沫，别哭了。”要是可以这么温柔地笑着对她说话，该有多好。若是姐姐，他会理理她乱乱的头发，帮她别在耳后，他从不喊姐姐夏夏——“绿夏，绿夏。”那个声音如今成了姐姐不可磨灭的回忆。
天气好的秋季，琼礼哥哥会带野沫去摘野果子，他要么蹲在树丫上，要么半挂在枝上，侧过头喊：“沫沫，接着。”或者嚼着果子说：“傻丫头，别天天闷着看书，多出来走走啊。唉唉，果子真甜，快尝尝。”
琼礼哥哥在术法方面天赋很高，轻轻挥一下法杖，就能施展出让老修顿惊讶不已的法术来。老修顿总是说：“琼礼，要是你有阿托那样勤奋，说不定能成为零岛最好的术士呢。”
他总是咧嘴一笑，拉着老修顿的帽子线，说：“师傅啊，我就是爱玩，你知道的。”老修顿会笑骂：“你这孩子。”
野沫好多次偷偷看见哥哥在林子里独自修习，他让她保密。
他什么都会，在零岛没有人不喜欢他，连有些嫉妒他的阿托都说很敬佩琼礼。
“琼礼哥哥——”野沫唤了一声。
只有风细细吹过的荒凉声音，没有一点回应。
他躺在里面，不会睁开亮亮的眼睛，不会咧开嘴大笑，不会喊她“沫沫”。
有前所未有的悲怆袭击着她，而她束手无策，无能为力。如果不是真的沉睡，他怎么舍得让她如此难过。琼礼哥哥，我无比无比地想念你。琼礼哥哥，你是累了吗，没有心跳，没有呼吸，连笑容都是冰冷冷的。
在零岛少见的铅灰色天空下，她终于开始嚎啕大哭。
“月笳就在那座林子深处。姑娘，一切小心。”野沫牢牢记住老修顿的话。
那天回家的时候，听到绿夏和母亲的大声争吵和断续续的呜咽哭声，她感到烦躁不已。父亲应小女儿的恳求，把琼礼安置在庙殿里；阿托向雪神大人发誓会护他周全。
月笳是老修顿很早以前认识的人，颇有些交情，可是他脾气似乎有些奇怪。野沫去找老修顿的时候，他耷拉着脑袋悲痛不已，琼礼对他来说，就如同自己的孩子一般。
“火神的诅咒，神通广大的月笳也会无能为力的。琼礼那个蠢小子，怎么会去烈焰岛采集矿石……”老修顿蹒跚着走回屋子里的时候，野沫看到他的背影佝偻着，像是老了好多。
并不太难找，在暮色降临的时候，野沫欢呼着跑向一座木头房子。
月笳是个酷爱书籍的老头子，他的小木屋乱糟糟堆着好多东西。比起老修顿来，他的确算是不好相处。“哪里跑来的野孩子。”这是他看见女孩说的第一句话，然后扔给她一把皱巴巴的药草让她包扎小腿上的伤。
也许是雪神大人在暗中助她，在她第二十三遍说“琼礼哥哥被渔夫用船载回来就没了生息，老修顿、姐姐和我都快伤心死了……”的时候，月笳终于理她了，他说：“你烦不烦呐。”
她扯着他脏脏的袖子，急得快哭了：“月笳爷爷，你帮帮他好不好！把我的声音拿去，救他都好。”碧图群岛一直流传着一个凄美的故事，小人鱼把自己的声音献给黑巫师换来双腿，去陆地和心爱的王子在一起，最后被王子抛弃，化为海面上的泡沫。
月笳狐疑地问：“你真的这么想救他？”
她死命地点头。她没有绿夏那样呵停葬礼的魄力，只能用这种方式帮助他。
“一直向东，渡过内海碧图，穿过大草原，到雪域的都城去找一种叫迦蓝木华的花。”月笳不说话则已，一开口便语速惊人。
“什么是迦蓝木华啊？雪域，那岂不是好远！那、那真的可以救琼礼？”
“迦蓝木华是什么，碧图海上没人知道。我从一本很旧的书里看到，这玩意儿能解任何种类的火毒，它是冰雪的献礼啊。所以，究竟能不能救他……我、也、不、知、道。”
“老修顿用灵鸦传信问过你，你怎么不告诉他？灵鸦后来飞回，老修顿说没救的时候，绿夏抱着我哭了好久。不过，还是谢谢你告诉我。”
月笳眯起眼睛，吹去一颗干瘪松针上的灰尘，缓缓道：“说了也是白说。他们找不到的。记得一个人去雪域，你才是迦蓝木华的有缘人。”
听到他的话，这段日子来野沫第一次感到很快乐。这么说，她才能救琼礼哥哥。是她，不是别人，也不是他所喜欢的绿夏。
“你怎么知道，有缘没有缘的。”她还是细声问了一句。
月笳仰起头，目光深远，仿佛透过屋顶看到了天空。
她明白了，是星星告诉他的。
穿过昏暗的长廊，她来见他最后一面。
庙殿里有好闻的香火气息，神圣而让人心安。火苗在古铜灯架上摇摇晃晃，映着她的影子也明明灭灭、若有若无。这时候的庙殿主堂里除了他们悄无一人，安静若沉睡之子。
她似乎已经听到琼礼哥哥的呼吸声，如静夜里的浪潮拍动，如亮晶晶的海面上飞鱼跃起跃落。
冰床上幽蓝水雾交织成密网，笼着那具平躺的安详躯体，她的琼礼哥哥。
她挽起裙袂，在床边的石台上坐下来。
“我要走了。”
“你要等沫沫回来。”
“雪域好远呢，没想到这辈子我会到碧图以外的地方去。听说那里有黑头发的人，也许还有银色的，也不知道真不真。”
“一路上都会是美景，铁定你也没见过，等回来呢，我就拣漂亮的讲给你听噢。”
“沫沫是很喜欢很喜欢哥哥的，你不能就这么睡去。还有姐姐，她会用生命等待你，她说等你娶她呢。平时她这么说，你会笑她，但这是她流着泪对我说的。我要是你，一定会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对她说：绿夏，娶你做我的妻子是我的福气。会不会呢？你会不会也这么说？”
“琼礼哥哥……鼻子有点酸，怎么这些天老掉眼泪呢？”
她揩干眼角的泪水，甜甜地笑了。他的睫毛好长，投下重重阴影，真的好漂亮，以前还不准她说呢。
双手拾起他的右手，贴在脸颊上，感觉好冷。
从怀里掏出一条纸草链子，她弯下腰，小心地套在他修长的手腕上。
“这是长命绳，哥哥。明天晨曦初临这座岛屿时，我就不在你身边了。”
给父母留下信笺，野沫无限留恋地告别了零岛。在海边，姐姐抹着泪和她告别，拥抱着她。
姐姐送她一艘很大很结实的船，并嘱咐船夫载她平安到大陆。听姐姐说，船是从那些巫师老头那儿骗来的，还是经过了法术加持的那种特高级的家伙，绝对能穿过碧图的乱流之域。绿夏吐了吐舌头，大不了回去被扁一顿，哪有妹妹的安全重要啊。
野沫终于忍不住笑了，说，姐姐你放心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