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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晓黎城 ...


  •   白裙少女低着头行走在晓黎城的街道上,厚厚的雪在她脚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雪沫不断从空中飘落下来,落到少女雪白的脚丫上,亮晶晶。
      她仰起头,望着茫茫天际,墨瞳里尽是迷惘,手指一圈一圈绕着雪色发梢。

      雪域晓黎城在大陆之北,这里少数人是浅色发系,少女不是雪域本地所生,头发却是白得和雪没有分别。
      街道两旁散布者很多小摊,出售首饰的,经营古董的,贩卖武器的,当少女看到卖饼的摊子时,她感到饿了。
      把自己全身上下摸了一遍,已经没剩下任何可以换取食物的东西,早在三天前,她就把身上最后一个水晶贝壳给用了。
      她记不得自己走了多久,在一座陌生的城池里无所谓迷路,任何一条街在她看来都不会太熟悉。穿着一层薄薄的裙子,赤着足,流浪在凛冬的女孩,有人奇怪她为什么还没被冻死。他们很快想出安慰自己的理由——那位姑娘术法高强,只是在城里散步而已,也许是她师傅安排给她的功课呢。
      可是她真的很饿了。于是无限度地想念家乡,想念那里的海洋、岛屿,甚至连她从没有见过的人鱼,她也想念着。

      “来看咯,各位乡亲父老叔伯兄弟姐妹们捧个场子……”前方有一大群人围着,还有零星的管弦声。雪域地广人稀,难得看到这么多人,少女得知自己赶上了市集的日子,踮起脚往里靠拢。
      “上次是比武,这回还有歌儿听。”她似乎忘记了饥饿,因为站在了前面而心中欢喜。
      场子中央是一个干瘪的老人在拉胡琴,还有两个壮年汉子,一个在舞剑,一个敲着锣招揽客人。
      老人坐直腰背,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咿咿呀呀的琴声恰好扣上壮年舞剑的节奏,寒光四射,剑如蛟龙,周围人都叫好鼓掌。
      少女瞪大了双眼仔细观看表演,在家乡零岛很少有人当街卖艺,大多是逢节庆日子族人一起欢歌笑语,踏火共舞,或来场法术赛什么的。
      “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壮年把锣横放在客人身前,钱币叮叮当当掉进锣里,少女晓得那东西可以买好吃的、好玩的。
      拉拉琴舞舞剑竟能攒钱!要是在零岛,说给他们听肯定都不信呢,大家都捕鱼、制衣、养蓄牲口、采集灵草或干别的,然后用水晶贝壳交换物品。

      仰头看去,一座黑瓦黄墙的高大雪堡映入眼帘,返映着静穆的冬阳,在凛冬中古拙而立,翘起的檐角挂着小小的铜铃,寒风一抚,叮铃作响,直透幽灰的碧落。
      柳桉大门上方的匾额写着“海琼”二字,门两侧站着两个白衣负剑的门派弟子,对陆续进出着的衣着净洁的人们颔首而笑。
      或许是受了卖艺人的启发,少女咬了咬唇,站在一段阶梯上,想用自己的歌声填饱肚子。她怯生生地杵着,说不来卖艺人的开场话,只清了清嗓子就唱起来。

      “碧漾的潮汐游着白鳞的鱼
      星星贝躺在海底
      一枚枚好看若彩色琉璃
      海星星光斑闪闪
      古老的花纹爬满碧海思绪”

      声清韵美,空灵婉转,来自海洋的纯净歌声止住了行人的步伐。胆怯渐渐化成勇气,少女唱得更大声更动听。
      雪堡里渐渐有人走出来听歌,街上也有人被她吸引过来。
      不管是老人年轻人还是小孩子,都静静地站在少女身旁听她歌唱。小孩子忘了舔手中的糖;老人家回忆起了年轻的时候;姑娘用手指扣着裘襟微笑;商人摸着自己的大肚皮回想海港……
      雪在一片安宁中悄悄滑落于地。

      “人鱼的歌语浸碎一段月纱
      静静靠着那块石
      摇摆着她的花丝瓣尾巴
      暗星摇曳成浪花
      她深蓝色的双眸忧伤如海”

      “使者,就是那女孩在唱歌,人群才挡住了大门,要不要属下去把她请走?”暗处一位锦袍男子负手而立,止住了开口说话的下属,道:“听听吧。”
      无声无息。歌声渺远了,回归海底。
      周围的人群还意犹未尽,沉醉在幻境。
      少女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大一点,“我唱完了,有、有钱的捧个钱场,没有钱的捧个人场。”学着卖艺人的口吻说话,她紧张地捏紧裙角。
      人们都笑了,奉献出最真诚的掌声。老妈妈问:“姑娘,你拿啥装铜板啊?”少女怔了一下,“我不知道。”老妈妈把两个铜板放进自己的菜篓子递给她,“这都是你的,拿着。生得副俊模样,唱得真是好听啊。”
      锦袍男子望见少女单薄的穿着,吩咐道:“进去拿件厚袄子来……等等,还有鞋子。”
      当他拨开人群时,篓子里的钱币已经积成小山,少女点头向人们道谢,却轻轻蹙着眉头。她一定冷得够呛,男子暗自揣度。
      一件厚实的袄子披在少女身上,她惊得缩了缩身子,抬头看见一张清俊的陌生面庞,一对剑眉俊挺开阔,一双明目炯炯含神,脸部线条硬挺,面色柔和红润,雪域人发色偏浅,譬如此人则是深褐色,以一玄色发冠束之。
      他说:“穿上吧。”
      来者衣着整洁高贵却不华丽,面上带着微微的笑容,有一种让人止不住靠近却又惧怕的气质。富贵人家的公子大都携带有好看剑穗的装饰剑,而这位公子腰间的无穗佩剑暗示着它的主人习武。
      “这不是海琼派管事的吗?”有人出声,人群熙熙攘攘,交头接耳。
      “多谢各位美意,听罢佳曲就散去了吧!”锦袍男子朗声道。
      平凡百姓又归于人流之中赶赴各自的方向,江湖人士则向锦袍公子抱拳而别,大概是锦袍公子的话太有效用,顷刻间只剩下少女一人。
      少女抱着篓子,细声如蝇:“哥哥,我不太冷,我饿了。”生于零岛的人天生耐寒,那里的女孩被唤为雪女,冬季只一件单衣也不会太受冻。

      “二位客官,可点些什么?”小二迎上来。
      “哟!九少,您来了,快快,请上二楼。”掌柜瞪了小二一眼,低声骂道:“蠢东西,得长长眼睛!海琼派的公子你都不认识呐!小心点。”
      锦袍男子颔首,领着少女上楼。
      窗外晓黎城的景致尽收眼底,锦袍男子满意地笑了笑。“你吃些什么?”少女左右看看,说道:“面。我第一天来到晓黎,就吃的这个。”
      初始时不好意思,微红着脸一根一根挑着吃。在锦袍男子的笑意渐浓中,她放下矜持,开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又冷又扁的肚子被滚滚的面汤暖和着,她感到无比幸福。
      “饿坏了吧。”如果不是,这么单纯的姑娘怎么会大胆地独自站在风雪中卖艺。
      少女不及回答,只点点头。
      “别噎着了,你听我讲就好。我叫李弘敬,是海琼派的大罗使者。”琼,这个字让她有无限的好感和悲伤。
      她又困惑地望着他,海琼派是什么。
      似乎读懂了她的不明,李弘九解释道:“海琼是雪域最大的门派吧,刚才你看见的那座雪堡就是门派的驻地之一。”
      其实她还想问他,什么是门派。
      “姑娘是晓黎本地人吗?为何落难街头?”
      少女望着男子半晌,终于摇了摇头,轻声道:“我来自内海碧图,来这儿不过几日。”她低垂下眸光,“我……我没有认识的人在这儿,也没有钱,只好整日……”
      “碧图?”李弘敬惊讶地问道,“是西边的内海碧图吗?”
      少女微笑着点头。
      “碧图海的人,那真是少见呢。这么说,你的家乡在碧图海的某个岛上?生存、生活在岛屿之上……”李弘敬目光悠远,似乎在思索些什么。
      “在零岛,我们族人都生活在那儿,零岛有很高的针叶树林,有湛蓝色的天空,在海边会听到清脆的浪潮声拍打礁石,还有……阿咪爷爷种了很多奇奇怪怪的花花草草,有时候姐姐会指使伊伊去把它们全部拔掉,把阿咪爷爷起的胡子翘老高,逗得我和姐姐哈哈大笑……”应该是好久都没有和别人这样轻松地说过话,谈起家乡,思绪弥漫,似乎停不下来话头。少女许久才红着脸反应过来,“对不起,你不知道阿咪爷爷他们是谁,你又不认识……我忘了。”
      李弘敬面色柔和,笑了笑,道:“那真是好美,有那么漂亮的风景、那么单纯的族人,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地方。我记得,大概两三年前,我遇到过一个商人,他就是碧图海的人,谈起家乡也是这样幸福愉悦的表情,真是让人神往。”
      “是吗?也是碧图的人?他叫什么名字啊?”少女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忽而又低下头,略带忧伤地道,“我又怎么会认识呢……碧图,有那么多个岛屿,那么多人。”
      那样极其清淡纯净又宛转深沉的孤落和悲楚,悄然布于她眉宇之间,让人止不住与她一同伤感。
      沉默片刻,李弘敬问道:“你有住的地方吗?”
      舔了舔唇,她摇头。
      “海琼派有很多屋子,你可以安顿下来。”看见她咬着筷子迟疑,他又立即补了一句,“我是好人,不会骗你的。”说过这句话就后悔了,像他这样善于言辞的人也有解释得乱七八糟的一刻。
      她笑弯的眼睛像月牙似的,轻轻道:“谢谢你,哥哥。在这里我流浪了好久,终于有住的地方了,我们算是朋友咯。我叫野沫,野外的野,泡沫的沫。”
      李弘九点上几道小吃,笑道:“野沫……真是好名字。”

      透过雪堡的窗,野沫望向天边飞逝的云。
      “灰色的海,灰色的大陆,灰色的天空。”是雪域人最引以为傲的一句话。的确是的啊,她托着脑袋发呆。
      没有多余的行李,简简单单地就在海琼派住下来。那一天的黄昏,她琢磨了许久,才期期艾艾地开口:“弘敬哥哥,你知道……迦蓝木华吗?”来到雪域的目的就是带回那朵花,她不可能忘记。但是她又害怕着这个答案,害怕连李弘敬这样在晓黎城无所不知的使者也不知道它。大罗使者,大罗金仙,若是连仙人的使者都不晓得,她又该如何。
      所幸的是,他惊讶地望着她半晌终于开口:“迦蓝花?你也知道它?”
      晓黎的天空没有零岛的蓝,她微微叹了口气。碧图海围绕在零岛四周,一望无际。碧蓝色,才是雪族人最爱的颜色。
      李弘敬告诉她说,迦蓝木华与冰叶树有关,具体的他也说不清楚。末了,他又加了一句——现在的冰叶树是不会开花的,迦蓝花只是上古的美好传说——冰雪的献礼。
      那,冰叶树又是什么呢?
      姐姐,我会找到它吗?琼礼哥哥会得救吗?
      却下了雪白斗篷,只一袭白裙,少女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向天空深处的雪神大人静静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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