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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情陌路 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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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伯送走了英台,回到书院后,一开始几天还真有些不习惯了。往常他走到哪里,英台都与他形影不离,而今无论他去哪里,却都是一个人形单影只。座位旁少了英台的读书声,寝室里不见了往日熟悉的身影。有好几次夜晚在灯下写字时,山伯写着写着竟忘了英台已经走了,还像往常那样当砚台里的墨将要没了时喊一声“英台,添墨!”可喊过了之后,半天也无人回应,这才猛一抬头,意识到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这段日子很难熬,因为两个人曾经相处得太融洽了,太亲密了,因此当其中一个人走了,那另一个人所感受到的失落也就格外地大。好在山伯还分得清兄弟之情与男女之情的区别,分得清自己留在书院是要做什么的,慢慢地,他将英台在自己心中的位置摆正了,重又自如地面对起书院每一天的单调而又紧张的生活。
很快地,在学堂中,山伯越来越多地参与学生们的讨论,而英台在时,似乎至少有一半的这样的时间他是陪着英台的,而英台一开始也曾喜欢与人辩论,可越到后来,就似乎越不屑于与人理论了,她的观点,都说给山伯一个人听了!有好几次,当山伯在众人当中侃侃而谈的时候,周老先生都默默地站在人群外,手捻着胡须静静地听着,梁山伯这个学生,在他的印象中,学业上固然是好的,但却沉默了些,不大能见他与人争辩。然而如今见到的眼中的这个梁山伯,又分明有着他洒脱的一面。能于众人面前畅所欲言,这也是读书的目的之一啊!
又过了不久,朝廷下令各地的地方官员要查访各地方上的优良学子,举报贤良方正之士入朝为官。这既是朝廷选拔能人贤士之际,也是各地方官员收受贿赂、附上抚下、暗结私党的时候,同时也是很多民间贫寒出身的读书人得以藉此步入仕途的机会之一。杭州及附近州县的地方官中,有不少人早年都是万松书院的学生,因为这个缘故,故而每逢要选举地方上的贤良方正之时,都会来找书院的周老夫子,请他举荐书院中学业优良的学生。这一年也不例外,几个地方上的官员都派人带了书信到万松书院来拜见周老夫子。周老夫子也当仁不让,将自己得意的学生一一推荐上去,山伯也在其中。
适逢山伯与英台所约定的半年之期将至之时,山伯正想找先生告个假,要往英台家里去赴约,却巧周老夫子先来找到了他,对他说杭城的父母官要面试被举荐的学子,要他收拾一下行装,准备和其他十几个人一起去面试,面试若通过了,说不定还要进京去再参加京城中的面试。山伯听了,便将与英台有约的事放在一边没有提。他心中想的是:我此去祝家,是因为与英台有约在先,至于亲事成否,实在不敢妄想。英台临别之时,肯将妹妹许配与我,已足见他与我兄弟情深,然而婚姻大事,毕竟还是要他父母做主才行,我不过是一个寻常的读书人,既无官禄又无家势,纵然英台不嫌弃,焉知他父母他妹妹是否也不嫌弃?如今既蒙先生举荐,倒不如先去博个一官半职,日后再见英台,也为他脸上增光,不至于叫他父母兄弟笑他没眼光,结识无用之人做兄弟。
于是,山伯收拾行装上路,与另外十几个书院的同窗一起去面试。
英台回到了祝家庄。离家三年,如今回来一看,什么都没有变,庄外的山山水水,庄里的家家户户,似乎一切都是老样子。
她回了家,在父母家人的欣喜之中叙说着书院里的趣事;在一大桌丰盛的菜肴面前毫不客气地大吃大喝;在自己的闺房内,三年来第一次换上了女装。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英台都有些不敢认了,这是我吗?这是英台吗?怎么和原来的自己不一样了?
家里比书院舒服,比书院自在,她可以一觉睡到中午,就是醒了也不起床。她可以不再背她不喜欢的文章,不再被考问,就是满口胡说八道也不会手掌挨板子。她又可以自由自在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可是,这么自由自在地过了一阵之后,英台忽然又觉得,在家又无聊了,她开始又想念书院了。不知道他们在念些什么?谁又挨板子了?山伯过得好不好呢?他还读书到深夜吗?他的衣服有没有又破了?他还记得我们分别时的话吗?他什么时候才来呀?英台开始数着指头过日子,这日子过得好漫长啊!
慢慢地,做母亲的开始发现了女儿的心事。英台越来越多地一个人望着天空发呆,越来越多地手里捧着书出神,有时候看到她一个人偷着在笑,有时候又听到她对着笼子里的鸟儿说些你傻你笨你好呆,可我就是喜欢你的糊涂话。女儿大了,变了,有心事了。祝夫人将女儿的变化看在眼里,转过身对祝员外说:英台大了,该找婆家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到了英台与山伯约定的半年之期。英台坐不住了,又不好意思总打发丫环一趟一趟地往前厅去打探有没有客人来,心里又着急,惟恐山伯来了自己不知道或是没能见自己一面就被谁赶跑了,于是只好自己亲自一趟又一趟地往门外跑,弄得丫环们一个个不明所以,不知道英台这左一趟右一趟地是在干什么。
终于有一次,祝员外与祝夫人在客厅里拆看一封求亲的婚贴时被英台撞见,初见之时,英台心里还在纳闷,心说几个哥哥早就成了亲了,这是又给谁定亲啊?转念一想,不觉又惊又喜,这该不是给我订亲吧?怎么?难道山伯人没到,求婚的帖子倒先到了么?英台欣喜之余凑过去一看,哪里是什么山伯求亲的贴子,那是一个姓钱的人家的贴子。英台当时心里就一沉,暗叫糟糕,再一看父母的脸色,父亲那双眉微锁的样子让她略微有些放心,看上去父亲那样子好像不是很满意。果然,祝员外思虑了好一会儿,终于摇着头对夫人说了钱家一些不妥之处,祝夫人听了连连点头,将婚帖收了,吩咐人去叫媒人来回话。英台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暗自庆幸,但很快又担心起来,照这么下去,万一有人在山伯到来之前向她的父母提亲,而父母若是答应了,那可怎么办?按照约定,山伯这几日就该到的,可是怎么左等右等也等不来呢?难道他竟忘了当日的约定吗?不可能啊!
英台终日里坐卧不安,一看到有人领着媒婆进门心里就发慌。她好几次都想将自己的心事告诉母亲,可每每话到嘴边时,又迟迟地难以开口。这叫她怎么说啊?说她将自己的终身早已私许了山伯,山伯就要来提亲了,请父母不要再为她寻亲事了吗?这话怎么说得出口?自许终身?想一想就该脸红,她的书都白念了吗?父亲第一个就会责骂她不知羞耻。不,英台还不敢这么实话实说。要不换一种说法?就说自己在书院三年,早已暗中喜欢山伯了,此生非他不嫁?唉呀!记得当初去杭城读书之前,临别时与父亲的三相约定,第二项就是不得有男女私情之事发生,如今若是这么说,岂不是明知故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么?再不就说自己还小,现在还不想嫁人?天哪,若是这话前脚才说完,那山伯后脚就来了,那又如何是好呢?山伯若开口求婚,自己是嫁还是不嫁?英台前思后想,左右为难,思来想去,最后只有在心中将山伯暗自埋怨:梁兄啊梁兄,你纵有天大的事情,也该先到我家来求了亲事之后再去办,有道是君子一诺千金,难道长亭一别,你我三年间的情谊也随之烟消云散了么?不然,你何以竟视我们之间的约定于不顾,逾期不至呢?你有没有猜到英台就是九妹?有没有想到英台原是女儿身?你有没有在乎我啊?还是……你生病了?你生病了吗?你是因为生了病所以才来不了吗?
山里面的雪化了,冰封的河水也解了冻。迎春花开过了,桃花杏花李花还有很多的花也都热闹过了。白蒙蒙的柳絮被风吹着,东一团西一团地满地乱飞。英台的心绪也乱乱的,望着那成团的柳絮,她就会想起在书院时,她将事先藏在袖子里的柳絮趁山伯不备时朝着他当头撒去,嘴里喊着“下雪啦!”,然后看着山伯傻乎乎地不知道跑开,却原地站在那里,只将两手在自己身前身后一通拍来拍去的。
河里的鱼儿游了,树上的知了叫了,满池塘的蜻蜓成群成群地飞着。英台的烦恼就如那纷乱的令人目不暇接的蜻蜓群,挥之不去,驱之不散,无声地扰人心烦。望着池塘里一望无际的荷叶,英台不禁想起去年自己回家,山伯十八里相送之时,两个人也曾经路过一处池塘,那时自己曾将两人以并蒂荷花相比,而山伯却不解她的用意,而当自己手指着花下的鸳鸯鸟,说出了“英台若是女红妆,愿与梁兄配一双”这等直白的话来后,山伯竟还在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反笑她不是女红妆。唉,英台枉自叹息,难道自己此生,真的就这么与山伯擦肩而过了么?
当池塘里最后一片莲瓣凋落的时候,英台再也等不下去了,她的不安与担心已经耐到了极点。她终于决定要不顾一切,向父母说出自己的心意,然后她要去书院找山伯。这么决定之后,英台忽然之间觉得轻松了许多,觉得日日夜夜压在心头的重担一下子卸去了。她飞快地跑去找爹娘。
当她来到前厅的院外,正巧看到一个面熟的媒婆正喜滋滋地离去。英台没太理会,这半年多来,总有媒人进出祝家的大门,她一面担着心,一面也习以为常了。可是,当她的一只脚刚刚迈进客厅的门槛,一眼看到了好几个扎着红绸的箱子摆放在厅堂正中的时候,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再抬眼一看,爹和娘都合不拢嘴地正望着她笑着。
不知道是生气还是失望,说不清是悔恨还是悲伤,父母对她说了些什么,英台记不清楚了,她只记得自己反反覆覆地重复着一句话:我不嫁!我不嫁!我不嫁!
那扎在彩礼箱子上的整整齐齐的红绸被她扯乱了,那沉沉的木箱子她扔不动,于是便狠命地踹上好几脚。大家都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都来拉她,劝她,却被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都推倒在地上。直到祝员外怒冲冲地吼一声“英台!”,她才如梦初醒似地愣住了,然后,她便哭着跑了。
哭过之后,英台坦白地告诉了父母,自己早就喜欢了那个曾与自己一同在书院读书,与自己一同结拜的兄弟梁山伯,爹娘答应的这门亲事,一定要退掉。而祝员外也坚决地告诉女儿,婚姻大事,父母作主,更何况如今来求亲的是贸城的马家,马父官居太守之职,有权有势,说起来,祝家还是高攀了,这门亲事,无论如何也是退不掉的。
一连三天,英台不吃也不喝,她躲在房里,不停地哭啊哭啊,谁劝也劝不住,谁问也问不出。哭归哭,闹归闹,悲伤过后,英台的头脑冷静了下来,她给父亲撂下一句狠话:我这辈子,非山伯不嫁,爹爹若不退婚,马家来抬的,只能是英台的尸首!祝员外听了,气得说不出话来,最终也给英台撂下一句狠话:亲事已经定了,从现在起,你就已经生是马家的人,死是马家的鬼了,马家的花轿不管到时候抬的是什么,这亲事都不会退!我祝家丢不起这个人!
英台不哭了,也不闹了,她变得非常地安静,安静得让身边的人见了都为她担心。她足不出户,很少下楼,终日坐在自己房里,久久地望着窗外的天空,一动也不动,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做母亲的见不得女儿这个样子,便时常坐到她身边来,温声细语地开导她,对她说姻缘如何如何天定,前世定下了的婚姻,人力是改变不了的;又说马家如何如何有财有势,这门亲事祝家也是得罪不起的;还说山伯如何如何无情,不然怎么会失约,他心里原就没有你,你又何苦总这么惦着他……
说得多了,英台也听烦了,她对母亲说:您不用再说了,您说的我都知道,我都明白,我只是不甘心,不听到山伯亲口给我一个解释,我这辈子都不甘心!
这话说得就这么巧,几天之后,山伯来到了祝家庄。
祝员外思虑了再三,终于决定还是让女儿见山伯一面,如果这一面见过了,英台从此就会不再惦念了,那便是再好不过的。
英台对父亲说:他既是来访英台的,英台便以兄弟之称与他相见。爹爹若肯成全,就让他上楼,到我房中一见吧。
山伯就这样上了楼,进了英台的闺房。他初一进屋,心里就有些打鼓,因为眼中所见的,分明是一个女子的房间,连屋里的气味都是香香的。有丫环为他领路,他原以为是要去英台的书房,怎么这却是像进了女子的闺房呢?他诧异地环顾着那轻垂的幔帐,那静置的瑶琴,那雕花的梳妆台,正想开口问一句:这是英台的房间吗?转过头时,才发现丫环早就不在了。
“英台?”他试着叫了一声。
“梁兄。”有人轻声地回应他。
山伯顺声音转过身,看见英台仍是那身在书院时的打扮,只是愈见清瘦了,她正静静地立在一扇屏风旁边望着他。
“英台!”山伯欣喜地叫了一声,正要走过去,却见英台猛一转身,背他而立。他不明白英台为什么要背对着他,但隐约地觉得英台是生气了,看英台的脸色,分明不是久别重逢后的喜悦,山伯便又驻了足,停下了。
“小弟有话想请问梁兄。”英台的声音里含着怨气。
山伯笑了,这个英台,真的是生他的气了。他猜得到,肯定是生他来迟的气,不过他不是无故来迟的。“贤弟请问。”
“梁兄此来,是顺路来访英台?还是特地来见九妹?”
“我……都是。”
“若两者都是,那梁兄因何没有如期而至呢?”
果然没有猜错!山伯笑道:“你一定怪我了吧?其实我原是要如期而来的,只是临动身前,先生将我找去,要我去参加朝廷选官的面试,我以为去一下最多也只会耽搁几天或是十几天的工夫,可谁知一试过后有二试,二试过后有三试,这试来试去的,就耽搁了这么久,我……也没想到。”
“这么说,梁兄你如今是仕途得意了?”
“不瞒贤弟,蒙先生举荐,愚兄已被选为地方上的贤良方正,现出任鄞县的县令,如今便是在上任的路上。今日到此,一来顺道看望贤弟,将这消息亲口告诉你,二来也是特地赴你我当日的长亭之约。”
“你还记得长亭之约么?”
“当然记得,当日长亭之上,承贤弟盛情,曾以九妹相许。”
“那你可还记得,我约你半年之内,一定要来我家提亲?”
“当然记得,只是……”
“只是事出有因,事关梁兄的前程,自然要先将婚姻小事放在后面!”
“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了,可我……”
“可你也是身不由己?”
“英台……”
“唉!”英台长叹了一声,“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是徒劳,罢了,不提了。我还有句话要问你:梁兄对九妹,可是真心真意?”
山伯奇怪英台怎么会这么问?这亲事只不过是在他与英台两人之间讲定的,双方父母尚且不知,可谓是八字还算不得有一撇呢,怎么就先问起他对九妹的心意来?说实话,他对九妹的概念除了与英台乃是一母双生的之外,其它的概不了解,因此还说不上有什么情义,但既是英台保媒,他自然是信得过英台的,自然也就相信九妹是个好姑娘。于是说道:“山伯一介儒生,家境平常,承蒙贤弟不弃,与我义结金兰,又以令妹相许,山伯真是三世修来的福气,若能娶令妹,自当全心相待。”
“若我爹爹不允这门婚事呢?”英台紧接着问道。
山伯听了微微一愣,听这话的意思,似乎英台已禀明父母了,而英台的父母并未同意。“记得贤弟当日曾说……”
“我当日与梁兄一言为定,今日尚且不从人愿,其它的话,又何必期望过高?”
“那……”山伯从英台的话里,感觉出英台对他逾约迟来一事非常不满,又听英台话中之意,似乎对这婚事也不太坚持了,心下略觉失望。但想一想,娶不娶九妹原就是英台那里一厢情愿的事,英台当初脑袋一热硬要作媒,如今或许是遇到麻烦了又不好自食其言,所以才说出这些不满为难的话来,也许是英台的父母不同意,也许是九妹自己不愿意,不管怎么说,娶不娶九妹不是自己此行的主要目的,不要为了一个九妹,伤了兄弟间三年的情谊。便顺着英台的话道:“婚姻大事,原是要听凭父母做主的,若是令尊不允,那就罢了,这件事,贤弟也不要太为难,愚兄原也不曾奢望。”
英台听了这话,禁不住眼中滚出泪来。想到自己就是因为父母做主,才落得今日的地步,想不到盼来盼去,竟从山伯口中也得到这么一句话来,看来自己此生,注定是要与他无缘了!
山伯见英台落泪,不觉惊讶,问道:“贤弟,你怎么哭了?”
英台哽咽着道:“梁兄也这么说,叫英台听了,好不伤心!英台还有最后一句话要问梁兄:英台若是个女子,梁兄你会不会娶我?”
山伯愣住了,“怎么这么问?”
“你只管回答我,会还是不会?”
山伯不由得皱了皱眉,英台这话,山伯早已在自己的心中自问过无遍了。这一年多来,他好不容易将英台对他的影响彻底地清除掉了,他已经越来越少地想起英台,想起了也很自然地当英台是兄弟而不再有那种难割难舍的情愫,不再留恋英台凝眸浅笑的神情。一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把对英台的感情摆正了,单一了,可是英台此时的这一句话,就如火星引燃了烈火,将他那久积在心底里早已沉淀了的情感的灰烬重又吹燃了起来,他一霎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书院时光,那个令他心神不定的英台又开始扰乱他的心神了!山伯望着眼前这个眼中含泪,目中含情,柔弱可怜的英台,真想把他抱在怀里!他迟疑了一下,没有冲动,但还是微微点了点头,说了声:“会!”
英台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她擦了擦泪水,勉强笑着,说道:“英台此生,别无它求了。梁兄,今日一别,不知再见何期,小弟今日想与梁兄做几个联句,梁兄可有兴致?”
“贤弟有兴,愚兄奉陪。”
英台望着山伯,慢慢吟道:“草桥两结拜,”
山伯听了微微一愣,心说怎么联句联到你我结拜上来了?但英台既这么说了,自己也只好奉陪下去,便接道:“同窗三长载。”
英台意味深长地道:“并肩情深重,”
山伯并不解她的意思,接道:“抵足无嫌猜。”
“相送十八里,”
山伯听她这一句,不觉想起了十八里相送的路上,英台一路怪言怪语,便笑道:“谬语多且怪。”
英台紧接着道:“谁识用心苦?”
山伯又是一愣,用心苦?用什么心?他一时不解,便没有接。
英台见他发愣,便自己接下去道:“句句自比来。”山伯听了这句更是不解,却听得英台又继续吟道:“长亭亲作媒,期君翘首待。可知红妆女,九妹即英台!”
山伯听了当真是又惊又疑,睁大了眼睛直视着英台。正惊异间,却见英台抬手将外衫脱去,那儒衫下面竟是一身女人穿的粉红色的绣花衫裙!山伯惊得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却又见英台举手一拔,拔去了头上的发簪,那一头乌黑的长发立时披散了下来,那刚刚还是个儒生男子的兄弟英台转眼之间竟在山伯的面前活脱脱地变成了一个女子!
山伯看得傻了,看得呆了,他微张着嘴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过了好久,才试着叫出一声:“英台?”
英台轻声地应他:“梁兄!”
“你……你是……女人?”
“小妹为求学,故而女扮男装。”
山伯的脑子里嗡地一声,不知是惊得昏了头,还是喜得昏了头,一时间只觉得头发蒙。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眼中看着英台,却又觉得自己有好多好多话要说。他曾经在心里暗暗地念过多少遍:英台若是女人该有多好!英台若是女人该有多好!可是如今他真的亲眼看到英台果真是个女人了,他竟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了!竟然连一句话也想不出也说不出了!太突然了!太意外了!太不可思议了!这怎么?怎么可能呢?!
英台见他呆呆地立着,不知他怎么了,轻轻地唤了他一声:“梁兄?”
山伯如梦初醒,忘情地上前两步,一把将英台抱在怀里,连声说道:“英台!英台!我真傻!我真傻!我要娶你!我这就去向你爹提亲!我这就回家去请媒下聘!我什么也不做了,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放下,我马上选日择期,定下花轿来抬你!”
英台听着,止不住地阵阵心酸,止不住地落下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