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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十八相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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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松岭上的第一拨山花谢了,第二拨第三拨的山花紧接着又开了。树叶茂密了,草色浓重了,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起来,夏天又要到了。
英台决定要回家去了。不仅仅是因为左一封右一封的家书在催她回去,她自己也渐渐地觉得,她不适合再留在书院里了。她之所以留到现在,那全是因为心中暗恋着山伯,可是她明白,她这么留在山伯身边恋着他并不是个办法,他们终究有分开的一日。虽然他们之间解开了那断袖之恋的结蒂,但她看得出,山伯的心还是分了在她身上,他对她的体贴照顾与包容似乎不能完全解释为那都是兄弟之间的。英台默默地领受着,并不点破,但要如何做才能够与他常相厮守呢?想来想去,英台决定还是先回家去,然后让山伯到自己家去提亲,好像也只有这样,一切才都名正言顺,顺理成章。
当英台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山伯时,山伯意料之中似的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反而对她说:“回去也好,你父母肯定很想你了。”英台以为山伯会流露出不舍的表情,可山伯没有,倒像是很为她高兴。英台心里不由得便有些失望,她是舍不得他的,尽管她决定要走,但她还是舍不得他,可他那样子,似乎并不太在意。
那一晚,英台又睡不着了。她在黑暗中轻声地叹息着。身旁的山伯似是睡熟了似地,一动也不动。英台侧过头去看他,看到他安闲地闭着眼睛,睡得非常地安稳。良久,英台轻声问他:“梁兄,你睡了吗:”
山伯没有回答。
“我想……和你说说话,你睡着了吗?”
山伯呼吸均匀,似是睡得很沉。
“唉!”英台叹了口气,“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片刻,山伯翻了个身,脸朝外睡了。
英台直直地望着山伯的背发呆。她哪里知道,那背转身去的山伯,此时正在心里暗念着:他要走了,我应该为他高兴,也为自己高兴,不要再说些牵肠挂肚的话了,他是我兄弟,是兄弟!
接下来的两三天里,英台为自己的想法而兴奋。她想着山伯对她的话大都依从,她要山伯去她家提亲山伯一定会去的。她想着父母对自己百般宠爱,她要他们答应这门亲事他们一定会答应的。她想着应该怎样对山伯讲呢?又如何对父母说呢?她想啊想啊,想着想着就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想着想着就恨不得一下子就收拾好了行李,转眼间就回到了祝家庄去。
山伯见了英台喜不自禁的样子,以为他是思家心切,终于决定要回家了故而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山伯早就在心里暗下了决心,一定要斩断对英台的思恋,故而时时提醒自己:他走了好,我该为他高兴。
几天之后,终于一切收拾停当。英台向先生辞了行,与书院中的众位同窗打了招呼,便择了日期,启程回乡。
临到最后几日,山伯的心里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去送英台一段路。望着英台打理好的那两箱并不是很重的行李,山伯心说他自己拿得了的,但是一想起出了书院之后要走的十八里山路,再望望英台那瘦弱单薄的身子,心里面就止不住地为他担心。直到英台走前的头一天夜里,山伯才对英台说:“明天我送你。”
第二日一早,山伯向先生告了假,挑起英台的行李,送英台上了路。
两人出了书院,英台在前,山伯在后,那样子好像是挑夫跟着客人,又像是书僮跟着公子。山伯默默地没有话,英台在心里想着:要怎么样对他说,才好让他来我家求亲呢?要怎么样对他讲,才好让他对我原是个女子有所准备呢?
一抬头间,望见空中两只鸟儿追逐着飞过去,英台心中一亮,忙对山伯说道:“梁兄,你看,那一对喜鹊对你喳喳叫呢,梁兄你将要有喜事临头了!”
山伯抬头望了一眼,笑道:“贤弟你看差了,那不过是两只寻常的鸟儿,哪里是什么喜鹊。”
英台道:“我看差了?怎么会呢,我自小就逮鸟雀,老远用眼一瞄就知道那是什么鸟儿,哪里像梁兄你,就是把鸟儿放在你眼前,交在你手心里,你呀,连是雌是雄也分不清。”
山伯道:“你现今不比小时候了,这次回了家,不要再逮鸟雀了。”
英台道:“我已经逮住一只大鸟了,不再逮了。”
山伯听得一愣,却见英台得意地一笑,回手指着那空中远去的一对鸟儿说道:“这鸟儿也像我们一样在赶路呢,梁兄,依我看:你我好似双飞鸟,一前一后赶路忙。不知雌鸟领先飞,亦或雄雀在头行?”
山伯听了笑一笑,说道:“贤弟才思敏捷,只是比得有些不恰当。”
英台故意问道:“哦?怎么不恰当?”
山伯道:“前面两句还将就些,后面两句就没道理了,怎地将你我兄弟比做了一雌一雄呢?照我看,不如换做:啼声才惊枝头梦,轻踪已逐片帆扬。它们和你一样,归心似箭呢!”
英台轻叹一声,转过身去轻轻地说了声:“傻子!”便朝前走去了。
山伯没有听到她那一声“傻子”,挑着担子跟了上去。
出了杭城,进了山路。走了一阵,英台顺手采了一朵山花,拿在手里对山伯道:“梁兄,你看这花可漂亮?”
山伯道:“漂亮。”
英台将花在自己鬓边一比,问道:“你看这花配在我头上,可漂亮?”
山伯笑了,说道:“漂亮是漂亮,就是有些不相称。”
“哦?哪里不相称?”
“谁见过戴着儒生巾的男子鬓边又插着花的?
“这么说,这儒生巾和这花,一定有一样是不适合我的?”
“傻兄弟!”山伯上前一步,将英台手里的花拿掉,“走吧。”说着自己先向前去了。
“呆子!”英台小声叫了一句,跟了上去。
行过两个小山弯,前面传来笃笃的砍伐声。英台寻声望去,见前面左边的山坡上有个樵夫在林中砍柴。英台灵机一动,忙叫山伯:“梁兄!梁兄!”
“做什么?”山伯停了脚步。
英台将手一指,问道:“你看那个樵夫,他在做什么?”
山伯一听,险些笑出声来,说道:“你口中称他樵夫,还问他在做什么?他自然是在砍柴啊!”
英台道:“这个我知道,我只是不知,他为什么砍柴?”
山伯道:“他自然是为生计砍柴。”
英台听了点点头,说道:“打柴度日,不知是否艰辛?”
山伯感叹一声,说道:“岂有不艰辛的,只是他为了妻儿老小,不畏艰辛罢了。”
英台道:“他为养妻儿不畏艰辛,梁兄为送英台不辞劳苦,你们两个,倒真是一样呢。”
山伯听了转回头道:“贤弟此言又差了,他为妻儿是骨肉亲情,我送贤弟是兄弟友情,这中间不一样的。”
英台道:“亲情友情都是情,一样的,一样的。”说着往前走去。
山伯在后面叫道:“亲情是血肉相连,友情是意气投合,不一样的,怎么会一样呢?”
走不多远,又看到一个樵夫肩上挑着担子,担子两头挂着两捆扎好的干柴,正朝前走着。英台见了,转回身手指着那挑担的樵夫对山伯道:“梁兄,你看他肩挑柴担山间走,梁兄你肩挑行李路上行,这一次你和他一样不一样了呢?”
山伯道:“这一次倒有些一样了。”
英台摇着头道:“这一次才不一样呢。他挑的是柴,你挑的是行李,不一样;他独行踽踽,你成双结对,不一样;他打柴为家中妻和子,你送行为同窗知心人。你说这是一样还是不一样?”
山伯给她说得愣了愣,英台那话中所说的柴和行李当然是不一样的,那独行踽踽与成双结对自然也是不一样的,但那成双结对一词说的未免有些欠妥,而那为妻和子和为知心人的话说得更是不合适,这成双结对和知心人两词用得都不恰当。想要更正他,一时不知该说是还是该说不是,说是,那就不用更正了,说不是,前面的话还是不错的。他这一愣的功夫,英台几步已经走到前面去了。
“英台,你刚才那话说得有些欠妥!”山伯快走几步追上去,还没等再开口,便听到前面那樵夫嗓子一亮,开口唱道:
五更哟嗬天蒙蒙哪个鸡还没有唱,
一根哪个扁担哟么嗬进哪进山岗,
两大担干柴嘛哟嗬挑肩上,
妹妹那个笑脸啊呀嘿倚在门头望。
两个人听了,都不约而同地驻了足。英台回头望了望山伯,说道:“听,多贴切啊,一点儿都不欠妥!”
两人走过一片池塘,池塘边一只青蛙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惊得几只小鸟从池塘边的草丛中飞了出来,池中的鱼儿也晃动着尾巴在水面吐着小水泡。
英台望着池塘中一大片翠绿的荷叶,指着荷叶中亭亭玉立的荷花对山伯说道:“梁兄,你看那些荷花衬在这一大片绿叶当中,有多美啊!”
山伯道:“是啊,这花出淤泥却不染,众花之中,算得是清高了。”
英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说得不错,这花生在山野之中,泥塘之内,却天然风姿,皎洁如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真让人羡慕。哎,梁兄你看,那一对荷花同枝并蒂,满池之中,别有风致呢!”
山伯顺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还没有找到英台所说的那对并蒂荷花,便听得英台在一旁又道:“梁兄,你我二人,就好比这并蒂荷花一样,相依相傍,互扶互助,同声同气。”
山伯待要反驳他,却听他后面说的也都在理,他二人这三年同窗共读,岂不正是相依相傍,互扶互助,同声同气嘛?但就这么不予反驳,却又觉得他前面说的话听着有些别扭,便道:“人和花怎能相提并论呢,你又乱讲了,走吧。”
英台见山伯丝毫也不怀疑自己所说的话中那些隐含着的意思,不觉心里有些着急,虽然知道山伯对她是君子之心,不存它念的,但总该叫他对自己的身份起了疑心才好,最好是自己前脚走了,他后脚就紧跟着明白过来,然后马上就来自己家提亲,这才好嘛!见山伯转了身要走,英台无奈只好跟着。恰在此时,池塘中一对鸳鸯翩然游过,英台见了心中一喜,忙拉住山伯叫道:“梁兄你看,那里有一对鸳鸯鸟!”
山伯转头看见,说道:“真的,是鸳鸯鸟。”
英台随即笑着开口吟道:“池中莲叶向两旁,游来一对美鸳鸯。英台若是红妆女,愿与梁兄配一双。”
山伯听了,只道他随意玩笑,也笑道:“美鸳鸯,美鸳鸯,可惜贤弟非红妆。若再流连发痴愿,仔细日头变斜阳。走啦!”说着拉住英台的衣袖离了池塘边。
英台一步一回头,舍不得那池中的鸳鸯,忽地说道:“梁兄,你我二人好有一比。”
“比做什么?”
“好比那鸳鸯鸟。”
“又胡说了,你我兄弟二人,怎能以鸳鸯做比?”
“你看那鸳鸯一个前一个后,你我二人一个走一个跟,岂不相像么?”
山伯回头看了一眼,说道:“若是这么说,你不如将我们比做那池中的白鹅,倒更贴切些。”
“为什么?”
“你看那白鹅也是一个前一个后,却不似鸳鸯鸟那般必是一雌一雄,当然更贴切些了。”
“你怎知那白鹅不是一雌一雄?”
山伯笑了,“鸳鸯是雌是雄,一眼看去就知道了,这白鹅是雌是雄,谁能看一眼就知道?我看那鹅长的都一样,昂头挺胸,雄赳赳的,必是一双雄的。”
英台撇撇嘴,道:“傻梁兄,那鹅分明是一雌一雄,前面的是雄,后面的是雌,你说错了。”
“何以见得?”
“你没听见那鹅的叫声吗?”
“听见了,又怎样?”
“那后面的鹅在一声声地叫前面的鹅‘哥哥,哥哥’,你没听到吗?”
“啊?”山伯诧异地侧耳去听,听了几声,埋怨道:“你又乱说,哪有叫什么哥哥?”
英台摇着头,遗憾地说道:“唉,傻梁兄啊!傻得好似呆头鹅!”说着朝前去了。
山伯望着英台的背影,奇怪地自语道:“我傻?你才傻呢!鹅会开口叫哥哥?这鹅一定是天上的神鹅了!我看你是要回家了喜糊涂了,喜得只顾自说自话了!”
两人离了池塘,又向前走。走了一阵,面前开阔起来,山脚下一片绿油油的田地,十来户农舍零星地散落在远处,田间并不见做农活的人。英台放眼望去,见一座离得近些的农舍门前坐着一对老夫妇,看那样子,老汉在喝茶闲坐,老妇手中似是忙着什么摘菜挑虫之类的事情。
英台见了,心中又有了话题,忙叫山伯:“梁兄,歇一歇吧,走了这半天了,也累了。”
山伯抬头看看天色,日头斜着,还没到正午。他对英台说道:“趁着天还早,再赶一程吧,免得正午时天热了,不好走路。”
英台上前几步将他肩上的担子卸了,说道:“我不挑担的都走累了,你挑着个担子还不累吗?歇歇了,歇歇再走。”
山伯见他执意要歇,便由他歇了。两人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英台手指着那远处田舍门前的一对老夫妇说道:“梁兄,你看,那一对老夫妻多和睦啊!”
山伯抬眼望去,点头道:“山野之人,但求温饱,田园之趣,乐在其中。”
英台悠悠地道:“不知你我二人,将来是否有幸也能如他二老一般。”
山伯道:“你又说胡话了,你我二人,怎能如他二老一般!”
“怎么不能?”
“莫说贤弟日后多半会仕途得意,就是不踏仕途,你家境富裕,这田园的日子,想是与你无缘的。而愚兄我,谅也无暇能享这清福。”
“梁兄此言差矣,依小弟看来,日后将踏仕途的,恐怕不是小弟而是梁兄。梁兄日后若得了高官厚禄,不知还会不会认得英台了?”
山伯转了脸望着她道:“你这话从何说起?我岂是那种势利小人呢?”
英台道:“既然不是,你我有八拜之交,自然要福祸与共,梁兄又怎么说不能与我同享田园之乐呢?”
山伯一时语塞,愣了片刻,转过头去说道:“你说得不错,日后若有机缘,自当与贤弟福祸与共的。”
英台笑道:“这么说才对,梁兄,此时此刻,小弟将梁兄好有一比。”
山伯听了转过头来,“你又比做什么?”
英台将手一指,道:“好比山翁伴山妇,兄陪小弟歇路旁。恩恩爱爱好夫妻,同窗兄弟情谊长。”
山伯苦笑着道:“贤弟,你将夫妻兄弟恩爱同窗都合到一起说了,叫人听着有些……有些不清不楚的,这样的诗若给先生听到了,定会骂你。”
英台心说:不清不楚的就对了!口中说道:“我哪有做什么诗,只不过随口把心里想的念出来罢了,先生才听不到呢,不会骂我。”
“歇够了吧?走吧。”山伯说着起身挑了担子。英台笑嘻嘻地站起身来,要说的话说完了,当然就歇够了。山伯转身走在前面,心里暗道:英台一路行来,尽说些双双对对的话,如今连恩爱夫妻的话都说出来了,他这是要做什么?我先时还当他是随口无心说的,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他心里不糊涂,脑子也明白,那他说这些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回头看一眼英台,英台蹦蹦跳跳地正左顾右盼着。山伯心里立时又释然了,心道:我还是不要瞎猜了,看英台那样子,不像是有心和我打哑谜的,这路上无聊,他一定是找话来与我寻开心的。这么一想,便不觉得怎样了。
再走上一阵,路边有一口水井,英台远远见了,对山伯道:“梁兄,那里有一口水井,我口渴了,我们去打点水喝吧。”
山伯给她一说,自己也觉得口渴了,便应声道:“好啊,我也渴了。”
两人便走了过去。来到井边,山伯放下肩上的担子,英台已将水桶扔到井里去,待要往上提时,山伯从后面走过来,一把从她手中接过井绳,说道:“还是我来吧。”便一下一下地往上提水。
英台望着山伯,不禁说道:“梁兄,这三年来,我一直是喝你打的水,我一次都没自己打过水。”
山伯并不看她,仍旧往上提着水,口中说道:“谁让你没力气呢,喝了三年我打的水,还是不长力气,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逼着你自己打水,到现在也就有力气了。”
“我不要有力气,我喜欢喝你打的水。”
“懒惰!”
“不是懒惰,是有福气。”
“狡辩!”
说话间,水打上来了,两人喝了水。英台无意间低头向井中望去,见到自己的影子映在水面上,灵机一动,自语着赞叹地叫道:“啊呀!”
山伯在一旁听见了,很自然地转头来问:“怎么了?”
英台便低头看着井中说道:“这井中有一美貌女子,正望着我笑呢!”
“什么?”山伯听了惊奇不已,几步走过来,探头向井内一望,除了自己与英台两个人的影子,什么也没有。“瞎说!”山伯埋怨了一句,掉头离开。
“真的真的。”英台伸手拉住他,“你再仔细看,再仔细看。”
山伯被她拉着,又探头向井内望去。
英台手指着井内的影子,口中说道:“看到吗?看到吗?”
“哪有?在哪里?”山伯看着,他除了看到自己和英台,什么也没看到。
英台笑嘻嘻地将头靠近山伯,那井中的两个人影便也靠到了一处。英台笑着轻声说道:“我与梁兄双照影,一男一女笑盈盈。”
山伯呆了片刻,猛然醒悟过来,立刻直起身子,笑着对英台道:“好你个祝英台,竟敢耍笑我!什么一男一女笑盈盈,要是有一个女子,那也是你不是我,休再胡闹了,快赶路吧!”说着挑起行李就走。
“哎,梁兄!梁兄!”英台在后面叫着,那山伯却早就脚下一阵风似地走到前面去了。“哎呀!笨哪!”英台叹息着。
山伯心里却想着:怪不得英台一路行来说话怪怪的,到了现在我才明白,原来他是把我当成个女人耍笑呢!一定是我当初对他有过断袖之想,所以他这才如法炮制地和我开玩笑。哎呀惭愧惭愧,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英台哪里知道山伯心里是这么想,只以为那山伯是因为被比做了女人而不好意思,所以才疾步如飞的。当下心里只一个劲儿地怨他呆笨。
再往前走,前面一条河拦住了去路。河面不是很宽,一座木桥横架在河两岸,桥面是木板拼接的,桥两边有绳索可扶。山伯走得快,已先自上了木桥,英台来到桥边时,山伯已走过了桥中心了。英台望了望哗哗的流水,弯弯的木桥,心里又生了个念头,她抬脚上了木桥。
桥面很窄,大约只容两三人并肩而过,脚下的木板倒还结实,只是两旁可以手扶的绳索晃悠悠的,显得不那么稳固。英台上了桥,一步三摇地走着,嘴里发出害怕的惊叫声,前面的山伯听到了,回过头来看,一看之下,不觉摇头,这英台的胆子也太小了,他索性先站定了,等英台过来。
英台见山伯站住不走了,心中高兴,脚下越发地步子不稳起来。快近桥心时,她干脆手抓着两旁的绳索一个劲儿地乱摇乱晃起来,口中叫着:“梁兄!梁兄!”
山伯见了,忙跑了回来,伸手扶住英台,说道:“不用怕,没事的。”
英台道:“我也知道没事的,可站在这里头就发晕,腿就发软。”
山伯道:“你不要往下看,眼睛看着我,头就不会晕了。”
英台眼望着山伯,看了一会儿说道:“真的,看着你头就不晕了。”
山伯道:“你慢慢走,我扶你过桥。”
英台跟着山伯走了几步,慢慢地走过了桥心,忽地停下不走了,笑着对山伯说道:“梁兄,你看你我二人此刻,倒像什么?”
山伯见了他脸上的笑容,心知他又有了怪念头了,说道:“像什么?什么也不像,你好好走路吧。”
英台道:“梁兄,此番若说我不像,倒还有三分不像,若说你不像,那可冤枉了,你有十足的像呢!你看你肩挑一担,手扶一人,立足桥上,倒像哪个?”
山伯想不出来,问道:“像哪个?”
英台笑道:“人间学子送同窗,天上织女会牛郎。梁兄,那牛郎肩挑一担,装的是儿女,梁兄你肩挑一担,装的是行李;那牛郎手牵织女,梁兄你扶着英台;他二人相会鹊桥头,我与你同行木桥上。你说我这一比,像也不像?”
山伯听了,笑一下说道:“念你这次没有把我比做女人,不和你计较。”说罢掉头又走。
“哎,像不像么?”英台拉住他不肯走,两人一争一拉,山伯肩上的担子便担不稳了,英台忙又去帮他扶担子。
山伯道:“你再问像不像,小心两个都跌到河里去,牛郎织女也不用相会了,你我兄弟也就地生火烤衣服吧!”
英台笑了,开心地跟在山伯后面过了桥。
过了桥行不多远,前面有一座古庙,英台与山伯便到那庙前歇足。来到近前一看,才知原来是座观音庙。英台说道:“观音娘娘慈悲为怀,普渡众生,你我既到了观音庙前,没有不进去一拜的道理。”
山伯听了点头,说了声:“是,理当一拜。”
两人进了庙中,见庙内无人,但四下里干净整洁。两人迈步进了正殿观音堂,见一座半人高的观音塑像立在前方正中的供案上,供案前的香案上摆着供品,香炉内还插着点燃的熏香,那香燃了一半,应该是有人在此之前祭拜过。两人走到香案前,在地上的蒲团上跪下去,双手合什,心中默默祷念,然后望着观音拜下去。
拜罢了立起身来,英台问山伯:“梁兄,你向观音菩萨求什么?”
山伯道:“求菩萨保佑贤弟一路平安。”
“还有呢?”
“没有了。”
“没有了?”
“你求什么?”
“我……我求菩萨保佑你我永不分离。”
“贤弟,你这是妄求,哪有兄弟永不分离的?”
“怎么没有?”
“人都说夫妻白头偕老,兄弟是要各自成家立业的,怎能永不分离?”
“如此说来,夫妻才能永不分离?”
“应该是的。”
“那怎样才算是夫妻?”
“这还用问?那要拜了堂才算是夫妻。”
“好!梁兄,你我今日就来在此拜堂!”英台拉着山伯要上前去跪下。
“胡闹!胡闹!拜堂是要有媒有证的!”
“观音为媒,菩萨作证,这还不够吗?”
“哎呀,我让你搅得话都说糊涂了!拜堂不单是要有媒有证,最重要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拜堂,谁见过两个男子拜堂的?你又胡闹了!”山伯说着转身要走。
英台拉住他,说道:“我们只管拜,只要心意诚恳,菩萨法眼,自然看得明,不会怪我们的。”
山伯连连摇手,“荒唐,荒唐,你别胡闹了,快走吧!”
出了古庙,英台望着山伯的身影想:这个梁兄,也真够傻实的了,我这一路行来,这么比来比去,都不能比得他起些疑心,看来若不实话实说,他是决计不会想到我是女子了。可是临行之时,自己对父亲保证过绝不向人泄露女扮男装之事的,如今若对山伯说了,岂不是言而无信?况且瞒他都瞒了三年了,此时若真的要面对面地对他说我是女人,好像也不大好开口,而且,不知道他听了会是什么反应?哎呀,还是先把亲事定下来,只要和他将亲事定了,那么我就不愁能不能嫁给他,他也不会另娶他人,日后,只要他到了我家,那就什么都不成问题了。这么一想,英台心里高兴起来。
十八里山路蜿蜒,两个人说说笑笑,行了半日,看到前面不远已是长亭。英台对山伯道:“梁兄,前面已是长亭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我兄弟,就此分手吧。”
山伯道:“送了一路了,不在乎多这一步路,我送你到渡口吧。”
英台道:“长亭往前去不远就是渡口,那么一点路,我能走的。”
山伯望了望前面,说道:“那好,我送你到长亭歇息一下,歇过了,你去渡口,我回书院。”
“好。”
两个人又向前走了一会儿,进了长亭。山伯将担子放下,两人坐在长亭里歇息。英台见山伯额上有汗,便掏出帕子来要给他擦拭,山伯忙伸手将帕子接了,自己擦起来。
英台说道:“梁兄,你今日送我回乡,不但耽误了一日课程,更为我挑了一路的担子,出了这许多的汗,我真是过意不去。”
山伯道:“贤弟说哪里话,你我之间还客气什么。”
英台道:“是啊,你我之间,不必客气。既是不必客气,那么我们兄弟分别在即,小弟有一事想托付梁兄,不知梁兄可否答应?”
“贤弟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据小弟所知,梁兄家中并没有给你定下妻室,对吗?”
“对啊。”
“那么……梁兄你自己……有没有想要娶的人呢?”
山伯闻言一愣,心说英台怎么这么问呢?我有没有想要娶的人你还不知道吗?你我同窗三年,形影不离,我上哪儿去有想要娶的人?若一定要说有,那也是你,不过这念头太荒唐,我是断然不敢承认的。便低了头,答道:“没有。”
英台听了一笑,说道:“那太好了,我想托付你的事就是:请梁兄务必来我家提亲!”
啊?山伯抬眼看英台,英台逗闹了一路了,又要闹什么?“提亲?”山伯诧异地问道,“去你家提亲?”
“是啊。”英台点头。
“给谁提亲?”
“梁兄,我有一胞妹,名唤九娘,与我乃是一母双生,容貌品性都极为相像,不知梁兄你可中意?”
“贤弟你有一孪生胞妹?怎么以前没听你说过?”
“现在说了也不晚啊。”
“但是你我两家家境不同,这婚姻大事,只怕令尊……”
“我父母决没有门第之念,这一点梁兄尽管放心。”
“可是婚姻之事,还需父母作主,你我二人所说的话怕是不能算数。”
“我当日来杭城读书之时,家父便嘱咐过我,如遇有品性端良,学业优异的青年才俊,一定要多加留意,为九妹物色。我与梁兄同窗三载,你的为人和学识,我最了解了,梁兄正是我九妹的最佳人选,故而今日特意说出来,若梁兄有意,我回去就禀明父母,这事一定成的!”
“这么说,愚兄高攀了。”
“粱兄说哪里话,是我九妹有福了。”
“如此我当多谢贤弟玉成此事。”
“梁兄,我九妹是个直性子的人,我此番回去若对她说了此事,她一定会心急如火,日日翘首以盼梁兄前去提亲,所以梁兄千万要记得,一定要尽早来我家提亲!”
“好,我记得。”
“梁兄预备什么时候来呢?”
“这个……且待我日后博了一官半职……”
“不要不要!高官显贵,九妹不稀罕的,这一等怕是三五年都等过了,你还要不要我九妹嫁人了?”
“那么……就等我学成归家吧,这书不念完,总不好成亲吧?”
“你的书什么时候才能念完?”
“再过……一两年?”
“不行不行,太久了!头发都要等白了!”
“可我……”
“这样吧,最长不超过半年,半年之内,不管你学业结束与否,务必要来我家提亲!”
“可是……”
“先把亲事定了,请了媒,下了聘,迎娶之日可以暂缓推后,就等你学成归家后再定,如何?”
“贤弟,你……好急啊!”
“我急?只怕九妹比我还急!你只说我的提议如何?”
“那,依你说的就是。”
“好!我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半年之内,一定要来?”
“一定来,可是,万一若有什么变故,你可要容我有数日的迟误,不要将期限限定得太紧了。”
“只要你来,我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