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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离不弃 ...

  •   两个月后,山伯到鄞县上任,做了鄞县县令。
      直到此时,山伯才彻底明白了自己失去了什么。他后悔、自责,可是有什么用呢?一切都太晚了,无论他做什么,一切都已于事无补。
      见过英台之后,知道了英台是女子之后,山伯在怅然之中回了家,一路上他都有些迷迷糊糊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直到他回了家,他才猛地意识到他应该做什么。他立刻禀明了父母,让父母托媒到英台家去提亲,尽管他知道英台已经定了亲了,尽管他已经知道英台的父母已将英台许配给马家了,但是,他还是要去提亲,他还是要名正言顺地去祝家求婚,仿佛只要他去,那渺茫的一线希望就有可能会成真。然而几天之后,媒人带回来的消息是:英台的父亲早已在一个月前便将英台许配给鄞县贸城的马家了。马家是贸城的大户,不但家境富有,马家的老爷还是个做官的,且官居太守之职,祝家结了这门亲,正是门第生辉呢,马家已经下过了聘礼,定在明年完婚,梁相公的这亲事,提得晚了。
      山伯好悔啊!心里一急,竟急出病来。这病也不是什么大病,却是心病,去不了根的。养了一个多月,山伯在家里呆不住了,这么每天养病,却发觉养的都是对英台的思念,越来越浓,越来越止不住的思念。他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他得做点什么,要么把英台夺回来,要么把英台忘了。
      他又亲自去了一趟祝家,他要再一次向英台的父母提亲,亲口去提亲。他指望着英台的父母能够在明白了他是多么地爱英台之后,会把马家的亲事退掉。然而这一次,英台的父亲连祝家的大门都没有让他进。
      山伯想了很多,想了很多种方法要把英台夺回来,然而,所有他能想到的这些法子的结果,都是行不通的,或是失败的。山伯失望之余便忍不住地伤心,伤心过后又止不住地后悔。那么,没法子了?再无回天之力了?那么,就把她忘了?
      山伯决定到鄞县去上任,事情多起来,人忙起来,也许就什么都忘了。
      新任的鄞县县令太年轻,是鄞县几十年来最年轻的一个县令。刚上任时,很多人对山伯都不很信服,以为这又是哪家富家子弟靠着门路混官做,来鄞县混上两年好往上升官的。因为大多数来鄞县做县令的人大都有个两三年就迁升了,因此这鄞县县令的官职虽小,却在人们心中落了个晋升快的印象,谁也不小瞧了这鄞县的县令之职。但山伯的年纪实在年轻,这么年轻的县令能体会得到百姓的需求吗?
      山伯从走马上任的第一天起,就一刻也不曾闲着过。他不是在衙门里处理文案,解决诉讼,就是到各地去巡视察访。田头上和老汉一起叙过话,村子里同农妇一起赶过鸭,路中间和衙役们一起帮忙推过牛车,垄头上还脱了官服和百姓一起收过庄稼。他的足迹,遍布了鄞县的每一处地方,他的身影,出现在鄞县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多久,鄞县的老百姓们就都说,鄞县以前几任县令的活儿都让这一任的梁县令一个人干了,鄞县今后几任县令的活儿,也让这一任的梁县令一个人干完了。
      然而山伯觉得,他还是太闲了,每天的事情太少了,太简单了,不足以让他忙起来,忙到手脚朝天,忙到废寝忘食,忙到……忘了他想忘的。
      吃饭的时候,他捧着碗就会想起在书院时,英台往他的碗里给他夹肉,并对他说:你再不多吃一点,就瘦得连我也打不过了,我还指望着你能帮我打架呢,你就不能为了兄弟多吃两口吗?于是英台的笑容就在他眼前晃了,他摇头,想忘掉,可是忘不掉。
      喝茶的时候,他就会想起英台手端着茶杯让他喝茶,他不渴,不想喝,可是英台就是要命令他:喝!不渴也要喝!茶解百毒,喝一口也是好的。他一心要读书,又怕英台再啰嗦,于是便将茶接过来,赶快几口喝光了,将茶杯一送,看也不曾看一眼英台,又忙着读书了。英台便在他的头上拍一巴掌,他习惯了,每次都将头顺势一歪,可每次也躲不过。如今端起茶杯,山伯好想能有一只手照样在他头上拍一下,可是再也没有了。
      写字的时候,看书的时候,砚墨的时候,挑灯的时候……英台就像一粒种子,深深地种在了他的心里,随时随地都会萌芽。
      山伯不敢看池中的莲花,不敢看莲叶下的鸳鸯,不敢看相随的白鹅,不敢看飞逐的雀鸟……因为英台曾用它们做过比方。他不敢在井中照影,不敢望天上的牛郎织女星,不敢拜观音庙,不敢再过长亭……因为那一切,都会勾起他的伤心。
      最难熬的,是入睡的时候。一躺到床上,就会想起在书院时与英台同床共寝,那一碗平平稳稳的清水,山伯自问,不曾打翻过一次!
      转眼到了年末,山伯将公事安排妥当了,准备回家去和父母过年。他将手下人都放了假,自己一个人骑马回去。
      上虞与会稽之间隔着一条曹娥江,江北是上虞,江南是会稽,两地之间坐上船过了江就到了,而鄞县到会稽却要多走上半日的路程。山伯一个人并不急着赶路,原本他并不想回家过年,因为会稽距上虞太近了,太近了就会触景生情,就会想到上虞的祝家庄,想到祝家庄的英台。在鄞县时有那么多事情忙着尚且还会想她,回了会稽无事做了岂不是会更想?然而再想一想,人人都回家过年去了,自己把手下的人也都放了假,衙门里只剩了他一个县老爷,做什么呢?能做什么呢?不要更会有了闲暇想起她吧?还是回去一趟吧,把时间消磨在路上,消磨在与父母相聚的忙碌里,总强似一个人寂寞无聊,看见个茶杯都会想起她。
      走了半日,到了萍乡的镇集。萍乡是个小镇,但因地处上虞、会稽等几个大县的交汇处,故而占了地理上的优势,逢年过节时的一些大型市集便自然而然地都聚集到了这里。买东西的人觉得这里选择多,卖东西的人认为这里顾客多,所以萍乡的镇集久而久之也就越办越大。如今时值年末,采办年货的人尤其多,集市上也热闹得很。
      山伯下了马,牵着马往前走。这里人多,骑着马反而不方便,他想找个地方先吃点东西,然后一路不停就回家了。走着走着,山伯忽地停住了脚步,他觉得眼前人影一闪,好似是英台,定睛细看,果然是英台!英台是一身女子的装束,身边的人是她的母亲,正对她说着什么,手里还抻着一块锦缎给她看。英台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就走开了。她母亲见了,忙丢了手里的锦缎追了上去。
      山伯目不转睛地盯着英台的背影,他想开口叫她,可他知道他不能叫,他读过的书学过的礼告诉他他不能叫。英台现在已经是马家的人了,虽然还未过门,但她已经许给马家了,她就将是马家的人,而他又是她的什么人?他什么都不是,如今甚至连同窗也不是了,他无权叫她!他知道他不能叫,可是他心里就是很想叫住她,他想叫住她,好好地看看她,问她一声好不好?他也知道自己这一声问问得毫无意义,问了又能怎么样呢?可他心里就是想问!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背影,他日日夜夜以来对她的思念,就在他微张着的口中打着转,打着转,打着转地等着她的背影消失掉,然后再吞回到肚子里去!英台!英台!我想你!忘不掉你!你知不知道!
      山伯忽然间觉得心口上刀扎似地痛!痛得他猛地用手抓住衣襟,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英台的背影远去了。
      山伯无力地靠在马鞍上,一些人围过来看他。
      天空似乎阴暗了,阳光也不再温暖,耳边的人声嗡嗡地叫人心烦。山伯手抓着马缰,他想骑上马走开,可是力不从心,他的手上没了力气。
      “梁相公,你这是怎么了?”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想起。
      山伯抬头一看,认得是英台的丫环,那日在祝家领他上楼的就是这个小丫环。他抬眼望望前面,英台已经不见了,他转过脸来,对那丫环道:“不要说与你家小姐知道!”
      小丫环点着头,又问一句:“你没事吧?”
      “我没事。”山伯擦了擦嘴角的血,“你去吧,我没事。”
      小丫环走了,却又忍不住地回头来望。小姐对这位梁相公的情谊,她看在眼里,什么都明白。刚才小姐和夫人都没看到山伯,可这个小丫环眼尖看到了,看是看到了,可她不敢说,她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偷偷告诉小姐,小姐就已经转身走了,老夫人紧追上去,这小丫环无奈正要随着走了,却巧就看见山伯直愣愣地盯着英台吐出一口血来。这可把她着实地吓了一跳,慌乱间便不由自主地跑过来问上一句,见山伯还能说话,神志也清楚,这才心里踏实些了。
      追上了小姐,小丫环并不敢把刚才所见的事立刻就告诉英台,何况有夫人在旁边,她就更不敢讲了。这么一拖就是几天,几天之后,终于有了个机会,小丫环就将市集上的一幕私下里告诉了英台。
      英台听了先是大惊,继而大恸。几个月来,她没有山伯的消息,除了知道他去鄞县上任了,其它的一概不知。他还记得她吗?他还想着她吗?他有没有像她一样,时时刻刻都在心里念着他?听了小丫环的叙述,她什么都不用问了,她什么都知道了,他直愣愣地望着她的背影吐出一口血来!英台的心也痛了。她找了一日,以去庙里参拜为由出了家门,只带着那个小丫环,出了门后,又乔装成男子,渡江到了南岸,来到胡桥镇上,找到了山伯的家。
      以英台现在的身份,她已经是聘给马家的人了,一个已经有了人家的待嫁的大姑娘,背着自家人和夫家人偷跑到别人家去看望另外一个男人,这种做法可是大大违背礼教观念的。英台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她又换了男装,为了不给祝家的颜面惹麻烦,毕竟是在家门口的事,乡里乡亲的难保会给谁撞见,万一撞见了英台也想到了,那就活该吧,我就什么都不顾了。
      敲开了山伯家的门,见到了山伯的父母,如实地报了名要见山伯,山伯的父母却告诉她:山伯走了,回鄞县去了。英台惊讶地再问:那他的病呢?他是不是病了?两位老人便同声叹着气,告诉她:山伯的病,不好不坏的小半年了。英台这才知道,自从山伯去她家求亲不成之后,他就病了。
      回了祝家庄,英台的心思一日重似一日。以前,她总想着山伯会不会忘了她?而现在,她却是日日盼望着山伯能够忘了她。她知道,他一日不忘了她,他的病便一日不能好!
      年关过了,立了春,日子在不知不觉间一天又一天地过去。田里的禾苗又绿了,堤岸边的柳絮又飞了,屋檐下的燕子又在做窝了。
      祝家的人已经很少能见到英台的身影。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整日都不下楼。祝夫人时常上楼去看女儿,每次下了楼见了祝员外,就会叹息着说一声:唉,英台又瘦了!
      祝员外也不希望女儿总是这个样子,有时也上楼去看看,但每一次父女相见,说不上几句话就闹僵了,弄得父女间的关系非常紧张,以至于祝员外时常叹息:唉,这个女儿,白养了!
      山伯回了鄞县,又开始了更加没日没夜的忙碌。鄞县的老百姓大概是从没见过这么勤政爱民的县令,除了赞美之外,情理之中地受了感动,当知道山伯还未娶亲后,有些人便主动热心地为他做媒提亲。山伯一概推却,他的理由是:身患固疾,恐误他人,痊愈之日,再谈婚事。而他的所谓固疾,也渐渐地为人们所熟知,那就是:时常吐血。鄞县所有的大夫都来为他诊过了,都为他开了方子,然而结果却是:药到了,病却不除。
      果树上的花落了,满树结了青青的果子,果子在雨水中被洗得青亮亮的,却不肯在吸了充足的水分后就一下子变得甘甜。这个时候若咬上一口,那滋味一定是又酸又涩的。
      英台的心情此刻就像那青亮亮的果子,酸酸的,酸在心尖上。泪水会随时落下来,一辈子没留过这么多的泪,一直以为自己是不会流泪的,现在才明白,那是因为不曾为谁心酸。
      山伯的心情此刻也像那青亮亮的果子,涩涩的,涩在心头上。忙碌的过后是失落,公务的余暇是感伤。一辈子没吐过这么多的血,他心里清楚,明白,他这条命,已经全然交给她了,遗憾的是,她不知道。
      一日,山伯在巡查县境时经过贸城,忽地想起,英台的父亲不是将她许给了贸城的马家吗?便向左右人打听贸城的马家。左右的人回道说:不错,马家是贸城的首富,马家少爷去年与上虞的祝家订了亲,听说祝家的小姐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子,今年就要完婚了。山伯心头一痛,喉咙间便觉一热,他用手捂住嘴,将那口血吞了下去。然后望望四周清静的山色,淡淡地说道:这地方山清水秀,我真想能长住下来。左右的人便道:这有何难?大人您划一块地,我们给您盖它几间上好的房舍就是了。山伯道:不用麻烦了,他日我若不幸短命,倘能将我葬在此处,我就心满意足了。
      池塘里的荷花又开了,荷花下的鸳鸯又成对地在嬉水了。英台的婚期也近了。
      小丫环带给英台一个消息,山伯回胡桥镇了,听说是回家养病的。英台便嘱咐她暗中打听一下山伯的病怎么样了。过了几天,小丫环告诉英台:梁相公似乎病得不轻,年前时是自己骑着马回家过年的,这一次却是鄞县衙门里的人用马车送回来的,听人说,不少大夫都看过了,说治不了。
      英台听了,恨不能立刻飞到山伯身边去。她知道这个时候去求父母答应让她去看山伯是不可能的,于是又抱了男子的衣服,准备私下跑去山伯家。却不巧这一次被父亲撞见,责问之下,英台不想隐瞒,便照直说要去山伯家探病。祝员外听了火冒三丈,这个时候了,就要出嫁的姑娘,去探一个丈夫之外的男人?这成何体统?这叫旁人怎么说祝家?叫马家怎么看祝家?她英台还想不想嫁人了?英台哭了,她第一次哭着求父亲答应她,答应她就去这一次!可是,祝员外怎么能答应她呢?
      池塘里的荷花开始凋落了,荷花下嬉水的鸳鸯早不知飞去了哪里。
      被锁在楼上的英台隔窗眺望,一朵新绽的白莲映入视野,那白莲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的,亭亭地立在一片败叶残花中,却更显高洁。只是那花白得耀眼,白得刺目,白得让英台心里一阵阵地发寒。
      小丫环不再有山伯的消息回报她,但她还是会天天问,她那执着的问话和那恳求的目光终于让小丫环承受不了了,小丫环哀求地对她说:小姐,您别再问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您一问我,我就想哭。
      英台不再问了。
      她仍旧隔窗眺望,终有一日,那朵白莲也凋落了。
      英台开始自己缝制白衣,雪白的孝衣。

      马家迎娶的日子终于到了。
      迎娶的前一日,英台又一次对父母提出,要去山伯家最后看一看山伯。祝员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拒绝原在英台的意料之中,她什么话也没再说,转身就走了。
      迎娶的这一日,马家的花轿上午就到了。祝员外一开始还担心英台会不肯上轿,但出乎他意料之外,英台早就穿戴好了,顺从地来到堂前,给父母磕了头,辞别了众位哥嫂,没有半分出嫁的女儿对娘家的留恋,没有一滴出嫁的姑娘舍不得亲人的眼泪,她头也不回地上了花轿。
      花轿启程了。祝夫人问祝员外:“英台没事吧?”
      “没事,能有什么事。”祝员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含糊,从不曾见过女儿这个样子。嫁娶是喜事,可英台的脸上,没有半点喜色。
      谁也不会知道,谁也不会想到,英台的心里,早就拿定了主意。在她大红的喜衣里面,穿的是她亲手缝制的雪白的孝服!
      如果说三年同窗的情谊还深不到生死与共的话,那么朝夕相伴、同床共寝的日日夜夜,却足以令英台这一世都刻骨铭心!他的憨厚,他的诚恳,他的谦谦君子,他的质朴纯真,他的太多太多……她接受了容纳了太多的他,她的心里,怎么可能再容得下别人?
      花轿出了祝家庄,出了上虞,向鄞县而去。
      到下午时,离鄞县已近,再走了一阵,渐至鄞县贸城的西边了。前面有一条江拦住了去路,迎亲队伍来至江边,雇了船,连人带花轿一并都上了船,准备渡河到对岸。
      说也奇怪,抬花轿的队伍上午从祝家离开之时,天气还是晴朗无云的,走了一路,来到江边时,天上云多起来,却也不觉怎样。可是等到花轿和众人都上了船,不知怎么的,天上的云却霎时间越聚越多,阴沉沉地翻滚起来,那江面上也起了风浪,一时之间竟变了天。撑船的船夫刚刚把船驶离了岸边,想使把劲一下子划过对岸去,那风迎着船头一阵猛过一阵,船在水中开始颠簸起来。船夫忙将船驶回岸边,说道:“这阵风大,等一下再过吧。”话音刚落,那水面上的风又似乎渐渐小了下来,水面也平稳些了。
      马家的人见了道:“风过去了,不用等了,我们家里还等着吉时拜堂呢,不要耽误了时辰。”
      那船夫看了看江面,也道:“真的,这风过去了,那就走吧。”说着又将船撑离了岸边。
      才走了不远,江面上又起了一阵阵的风,那船又开始在水中颠簸摇晃起来。马家的人道:“阵风,不碍事的,一下就过去了。”
      船夫听了,便更用力地撑船,哪知迎面的风更大了起来,头顶上的乌云也越来越暗,云层中时不时地竟闪过几道电光。那船夫见了,慌道:“客官,这风大哪,看样子雨也要来了,还是避一下再过吧。”马家的人还在犹豫,呼地一阵风吹来,竟把那船吹转了方向,船夫就势一撑,那船被风吹着,便向岸边驶去,不一刻就靠了岸。
      一船的人躲进舱里,等了一会儿,却不见雨下来,伸头看看,那江面上的风似乎又小了。马家的人有些不耐烦了,说道:“这雨还不知什么时候下呢,趁这工夫赶紧过去吧!”
      船夫也探着头往江面上望,嘴里却说:“今天这风可真怪,说来就来。”话还没说完,猛然间就见一道电光划破天空,紧接着又听到半空中一声闷雷。众人都吃了一惊,抬头一看,只觉天色阴沉得怕人。
      马家的人道:“奇怪,一早出来挺好的天啊,怎么说变就变了?”
      那船夫道:“今日这风怪,这天也怪。”
      话没说完,那江面上又起了风,直吹得水面波浪起了多高,放眼望去,江面上再也不见一只渡船了。那天上的乌云也翻滚着,电光一道接一道地忽强忽弱,隐隐的雷声阵阵传来。众人等了一阵,仍不见雨下来,只是江面上的风越刮越猛。
      马家的人又道:“这半天也不见一滴雨下来,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船夫道:“这风不停,谁敢行船?什么时候也得等着。”言罢又自语着道:“今日这风,真邪!真邪!”
      英台人在轿中,外面的一切早就听在耳朵里了,此时听这船夫口中念道真邪,不觉心中一动,便开口问道:“请问船夫大哥,此处可是鄞县境地?”
      马家的人道:“正是鄞县,过了江就是贸城西边了,就快到了,小姐不用着急。”
      英台道:“风波阻路,舟不能行,必是天意。请问船夫大哥,这附近可是有荒坟新冢,面江而立?”
      那船夫给她问得一激灵,蹭地站起身来,惊异地道:“姑娘说得不错!姑娘说得不错!这江边确是有一处新坟,乃是到我们鄞县上任还不满一年的梁县令,上月不幸病故,才葬在这里不久的。”
      英台的脑中嗡地一声,只觉得全身似是被自里到外全部抽空了一般,手脚顿时冰凉。她晃了两晃,手扶着轿边定了定心,心里念着:果然去了!果然去了!人虽去,魂犹在!我知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葬在这贸城边。梁兄,你看看,你看看,你看看我是怎么样嫁到马家去的!你若泉下有知,你就睁大眼睛看着我!
      英台缓缓地站起身,掀开轿帘,出了花轿。人们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见她将盖头揭了,神情悲愤地对那船夫道:“新坟主人,与我有生死之交!相望在即,我若不去祭拜,波涛必不住!风浪必不停!烦请船夫大哥相告,新坟是哪一座?”
      一船的人都被她悲愤的神情惊呆了,都被她惊人的话语吓住了。那船夫愕然地将手向岸边一指,“在那里。”
      英台急步出舱,弃舟登岸。举目一望,见对面青山郁郁,山脚下荒草连绵,一座新坟兀地而立,正与江边遥遥相对。英台见了,心中酸痛,一把扯了身上的嫁衣,扬手向身后一抛,那嫁衣被狂风吹着,翻卷着飘向天际,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英台发足狂奔,直奔向那坟台。
      天空中轰隆隆地传来阵阵滚雷声,几道电光快捷地闪过,一道道照亮了那新坟的墓碑。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他们看到阴沉灰暗的乌云下,苍茫荒芜的大地上,呼啸盘旋的狂风里,电闪雷鸣的惊骇中,一个雪衣孝服的女子,哭泣着奔向一座新坟!
      “梁兄!”
      轰隆隆——又是一阵雷声滚过,紧跟着一道电光照在了墓碑上,那碑文上刻着:梁山伯之墓!
      英台泪如雨下!抱碑而泣!嚎啕恸哭!
      江面上凄风回旋,天际中悲声回荡。青山失了神采,默默地在那悲声中叹息着。波涛汹涌的江河也噤了声,低低地在那悲声中呜咽。
      苍天啊!你可看得见这一对生死相许却阴阳相隔的痴情人?你若不肯成全他们,又何苦让他们相识相恋?你若肯成全他们,又何以让他们天人永隔?
      梁兄啊!英台对你的心从来不曾变,你怎么忍心就把英台一个人抛弃在人世间?这一生英台的泪水只为你一人都流尽了,这一世你的血又何尝不是为英台一人都呕干?旁人是有媒有证做夫妻啊,你我二人却是以血以泪结姻缘!今天是英台的大喜日,梁兄你看,你看我是抛去红衣著素衫!这雪白孝衣怎么能将喜堂进?这雪色孝服原是要与梁兄一并入阴间!英台不求世人来成全,英台不指望苍天能开眼,英台但求梁兄你魂不散,开一开你这新坟茔啊!生不同衾死同穴,英台愿与你夫妻阴世去团圆!
      “唰”地一条电光蜿蜒似龙,将天幕撕裂,耀眼的强光刺得人双目难开!“喀嚓”一声惊雷,一道霹雳从天而降,巨大的声响震得人双耳欲聋!霎时间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紧接着又是轰隆一声,山伯的坟墓赫然自中间裂开,露出黑黑的一个大洞!英台见了,毫不犹豫,纵身一跃,便跃入那坟中!随即天空中又是一阵阵隆隆隆的雷声滚过,顿时狂风四起,只吹得天地间一片惨淡!
      狂风过后,那满天的乌云渐渐散去。不一会儿,雨过天晴,江面上波平浪静,天空中云淡风清。
      远山依旧青青郁郁,山脚下依旧荒草连绵,江边那座新坟,依旧与江面遥遥相对。
      一道彩虹挂在天边,细细再看,又不见了。

      碧空如洗,波澄如玉。
      从那新坟之中,飞出一对美丽的蝴蝶,相逐着绕着那新坟飞舞,飞得那么轻盈,那么欢快,那么自由自在!
      人若能化成蝶,该有多好?也许永世都得了自由!
      然而蝶的世界,人又怎能知道?
      那对彩蝶飞啊飞啊,不停地追逐着,尽情地追逐着,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形影相随,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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