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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生情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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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似箭,英台与山伯在万松树院读书已经三年了。山伯待人处事随和宽厚,一门心思又专注在书本上,故而三年来,虽然终日与英台同窗共读,同榻而眠,但并未发觉英台是个女子。英台心性乖巧,聪慧过人,借着山伯做掩护,故而三年来,也一直不曾泄露了身份。
不知不觉间花开花落,春去冬来。山伯眼中的英台除了长高了些,瘦了些,似乎没有太多的变化,但是尽管从眼中看不出太多的变化,山伯却从感觉上体会出许多的变化来。那就是,英台似乎越来越懂事了,越来越有礼了,越来越不同于当初的那个毛小子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调皮,不再爬树,不再大声叫闹,不再抢他的东西揪他的耳朵,不再……总之,越来越像个谦谦君子了。而英台的容貌呢,不用说自然还是俊俏的,然而那俊俏却怎么看怎么有些说不清的不大对劲的地方,尤其是他的眼睛,山伯觉得,好像自己越来越不敢长时间地注视他的眼睛。他的眼神中似乎有着一股莫名其妙的能吸引人的东西,让人见了就不由自主地不安起来,想看又不敢,不看又想,看了又心慌,这是怎么回事呢?书院里曾有人背后问他:喂,山伯,祝英台是个女人吧?山伯便会立即否认道:胡说什么!有人还是不甘心地问:你确定他不是女人?哪有男人长那么漂亮的?山伯便会断言道:别瞎猜了!我还不知道么?他要是个女人,我就是个瞎子!然而话是这么说出去的,说出去之后,山伯的心里有时候却也禁不住自问一句:英台会是女人吗?才一问过,山伯自己便又会责备自己说:我真龌龊,怎么竟怀疑自己的兄弟是女人呢?便强迫自己再也不想了。
英台长大了,如今芳龄已是十七岁的英台与当初来书院求学时的十四岁的女孩子相比,已是大不相同了。她的个子长高了,身体发育了,心思浓重了,不再无所谓地不在乎什么男孩女孩,她如今知道了,意识到自己是个女孩子了。越是意识到了,生活中便越是平添了许多的不方便,便越是体会到了从山伯那里得来的帮助与关照,便越是从心里感激着依赖着这个结义的好兄长。在英台的眼中,山伯无疑也变了,变得更高大了,更壮实了,更加像个男人了。他那眉清目秀的五官如今已显出了棱角,肩膀变宽了,手掌变大了,声音变粗了,连身上的气味也变得更重了。每当夜深人静,耳中听着睡在身旁的山伯那均匀的呼吸声,鼻子中闻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男子的气味时,英台的心里就会慢慢地翻腾起来。三年了,三年的时间,山伯与她朝夕相处,寝食相伴,竟然还不知道她是个女子!说他什么好呢?该称他为君子?还是该称他为呆子?伸手摸一摸枕下压着的家书,已经三封了,每一封都是催她回去的。英台不想回去,不回去不是因为不想家,不是因为留恋书院,不是因为还想读书,不是因为喜欢这里,她早就想家了,每当她感觉到身为女子做事不方便的时候,每当她逢年过节看到住在当地的学生回家过节的时候,每当她心里有话却无人能与之倾诉的时候,她就很想回家去。可是,她舍不得他,她舍不得和山伯分开,她知道,一旦分开了,可能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了。
英台有好几次都很想将自己是个女子的秘密告诉山伯,但最终几次都没有开口。她开不了这个口,且不说来读书之前曾向父亲保证过不将这女扮男装之事泄露出去,就是她真的告诉山伯了,山伯知道她是女子了,又会怎么样呢?她的心里已经是早就喜欢山伯了,可山伯是不是喜欢她呢?他若知道了她是女子,他会喜欢到要娶她为妻吗?她不知道,她没有把握,虽然目前她与山伯情同兄弟,可她没有把握,若是山伯知道了她是女子后,他们还会不会有现在这样情同兄弟的关系,他会怎样看待她女扮男装的举动呢?
有一次,英台帮山伯缝衣服,山伯无意中随口说了一句:“英台,你拿针线的样子有些像女人哪,是不是特地跟你娘学过?”
英台说:“是啊,我来读书之前,我娘手把手地教过我的,怕我万一衣服破了,被子破了没人给缝补。”
山伯点着头笑道:“怪不得,我娘也教过我的,不过我手太笨,还是做不来。”
英台便小心地问道:“梁兄,你说我像个女人吗?”
山伯想也不想地答道:“不像。”
“那我万一……假如我是个女人的话,梁兄你会喜欢吗?”
“你?”山伯更笑了,“有你这样的女人?嗯,别说,你这做针线的样子还是有点像女人的,可你一转头上了树,我看就像只猴子了。”说着笑了起来。
英台听了便不禁有些怅然若失。山伯那话,分明是说她不像个女人的,那么,他怎么会喜欢一个不像是女人的女人呢?又怎么会娶一个不像是女人的女人为妻呢?心思这么一恍惚,手中的针便没了准头,一不小心将手扎破了,英台也失声叫了一声。
山伯忙过来看,一边说:“看,到底不是女人,扎手了吧?”
英台的心里隐隐地有一丝失落,有一丝委屈。从此,她再也不爬树了。
有一天,英台坐在桌前读家里的来信,父母在信中说她读书的年头太久了,催她回去。英台读过了,望着书信出神,心里想着到底要不要回家去。回去她不想,她不愿意离开山伯,可不回去她又找不到什么好理由。正在为难时,山伯进来了,问她在看什么,英台将信中的内容大致对他说了,山伯听了,有些意外,问英台:“你家里有什么事吗?为什么催你回去?”
英台答道:“想是父母年迈,思我心切了。”
山伯道:“那你决定回去吗?”
英台想了想,说道:“梁兄,我若走了,你会想我吗?”
山伯没明白英台的话中之意,继续问她:“你真的决定走了吗?”
“还没有。”英台的脸上现出一丝忧愁来。
这一晚,英台又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中她侧过头,静静地看着山伯。山伯仰面向上,睡得正香,一只胳膊露在被子外面,身体紧挨着床沿,与英台隔得远远的。那个被他们放在床中间的盛着水的碗居然占据着可以睡下一个人的地方,使他们中间约定的这条楚河汉界看上去界限分明得很。睡梦中,山伯微微侧了侧身子,转向了英台这边,借着月光,英台便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睡梦中的脸,浓浓的眉毛,挺直的鼻梁,方正的嘴巴,好看的却闭着的眼睛。英台暗自叹息一声,心里在说:梁兄啊梁兄,当日来杭城读书,哪曾想到会认识了你?如今认识了你,我日后转回了家,这心里又怎能再容得下旁人?这三年在书院,你待我亲如兄弟,你可知这与你朝夕相对的兄弟,原来竟是女人么?你若知道了我是女人,你会怎么样?会不会嘲笑我?会不会看不起我?会不会后悔与我结拜?与我同窗?与我……唉,你若知道了我是女子,会不会嫌弃我不像个女人啊?也许我当初不该女扮男装?可我若不是女扮男装,我又怎么会认得你?
英台这里眼望着山伯胡思乱想,没在意山伯那里动了动,忽然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眼睛才睁开时,眼神是迷糊的,可一见了英台黑暗中直愣愣发呆出神的目光望着自己,山伯冷不丁地被吓了一跳,一下子欠起身来。英台只道他睡熟了,故而才放心大胆地盯着他看,哪料他忽地睁了眼睛欠起身子,也被吓了一跳,要回身是来不及了,想闭上眼睛也已经太迟了,山伯早已看到自己盯着他看了。英台立时羞得满面通红,好在黑暗中脸烧得再红也看不到。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惊了一下,愣了一下,然后又同时开口说道:
“你不睡觉看着我做什么?”
“你不睡觉坐起来干什么?”
英台对山伯的问话无以为对,慌乱中随口说道:“你……你吓我一跳!”
山伯道:“你才吓了我一跳!这大半夜的你不睡觉,瞪着眼睛看什么?”
“我……我……”英台找不到话来搪塞,急道:“我睡不着,有个问题想要问你,见你睡得香,又不想打扰你,可又想问,所以……所以……”
“什么问题?”
“啊?那个……给你一吓,想不起来了,睡觉吧,明天想起来了再问。”说着赶紧翻过身去。
“毛病!”山伯埋怨了一句,起身下床。
“你没毛病,睡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坐起来?”英台背着身说道。
“我起夜,不行吗?”
英台闭了口,不再多说了。耳中听到山伯出了门,这才长嘘一口气,用手拍拍胸口,说了声:“吓死我了!”闭上眼睛睡觉。也许真的是吓着了,刚才还一半天的睡不着,此时眼睛才一闭,很快地就睡着了。
山伯回了寝室,轻手轻脚地上了床,看了看侧着身子背朝自己睡在床上的英台,心说:睡得倒快!正要躺下身去,想起英台方才那直愣愣发呆的眼神,不由得心中纳闷,大半夜的他不睡觉看什么呢?想了又想也想不出英台那是要看什么,有心要问一问,又不敢叫醒他。再转头看看英台,见英台一动不动地睡着,山伯二次要躺下睡觉,忽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觉得他刚才看到的英台有哪里不对劲。他再一次地转过头去看英台,咦?奇怪,是哪里不对劲呢?山伯看了又看,找不出眼中的英台与平日有哪里不同,可心里面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同。他仔细地审视着英台躺在床上的身形,看着看着,忽地好似眼前一亮,找出来了!怎么?怎么英台的身形像……像女人啊?这念头一起,立刻先把自己吓了一跳,慌得山伯使劲揉揉眼睛,再定睛去看。
此时正是夏季,衣薄被单,英台侧身而卧,身体的曲线便自然地流露出来,尤其是腰部与臀部那一凹一凸的圆滑流畅的弯曲弧度,与男人是绝不相同的。山伯看得呆了,足足愣在那儿好一会儿,自己都不觉得。英台翻了个身,仰面朝上,一只胳膊搭在腹部上,一只脚踏着床面,将身上的薄被半撑起一角,这一来,那方才凹凸鲜明的曲线立时不见了。山伯眨了眨眼,有些怀疑自己刚才看花眼了。他探一探身子,朝英台脸上望去,睡梦中的英台,面容依旧俊美,美得细腻,美得小巧玲珑,那鼻梁那脸庞那嘴唇的弧线都是柔柔滑滑的,看得山伯心里一阵发慌。英台真是女人吗?这念头才一起,山伯随即在心中否认道:怎么可能?是我眼花了,他若是女人,怎么可能来读书呢?然而虽然心里在这么对自己说,潜意识中又不自觉地很想印证一下英台到底是不是女人,那眼睛便不由自主地朝英台的胸部望去。才一瞥过英台的胸部,山伯心中立刻又生出一种强烈的愧疚感,霎时间自觉脸上火热,羞愧难当。不由得在心中暗骂自己:梁山伯,你真无耻!竟然怀疑与你同窗三年的兄弟是女人!他若不是女人,你这么怀疑他真是卑鄙;他若果真是个女人,你这么偷窥更是下流!你的脑袋糊涂了么?你都想些什么?这么一想,赶忙转身躺倒,用被子蒙了头,再不敢睁眼去看英台了。
次日一早,两个人破例没有一同出门去学堂,英台叫山伯先走一步,山伯也没多问,应了一声,抬脚就走了。
山伯在心里面告诫自己不要再想昨晚的事,可脑子不听话地不知什么时候就想起了英台侧身而卧时那令人心动的曲线。他对自己说:梁山伯,用心读书!可一双眼睛出了毛病似地竟从书本中恍惚看到了英台秀美的脸庞。待到英台进了学堂,轻盈地在他身旁坐下来时,他的一颗心竟也莫名其妙地惶恐不安起来。待见到英台对他微微一笑,他便觉得那一瞬间自己的神魂都不受控制地要飘忽起来了。他坐在英台的身边,听不进先生讲的什么,看不清书上写的什么,只觉得自己的一双眼睛总想去看英台的脸。山伯强忍着不转头,心里暗自念着:非礼勿视!梁山伯,都是你昨晚生了邪念,还不思改过么?快不要胡思乱想了,仔细听先生讲课!
偏巧先生在前面正讲到:“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曾子曰……”忽然看到山伯心神不定的样子,便问道:“梁山伯,后面曾子曰什么?”
“啊?”山伯听到先生叫自己的名字,却没听清楚先生前面说过的话,曾子曰什么?曾子曰过的话多了,该回哪一句?山伯站起了身,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满堂的学生听不到山伯回答先生的问题,都扭过头来看他。山伯从不曾在讲堂上有过这种情况,从不曾面对先生的问嗑嗑巴巴地答不上来,心里正着急着,又见英台也转了脸来看他,便更觉得面上窘迫,心中慌乱了。
英台见山伯答不出,心中奇怪,这么简单的问题山伯怎么会答不出呢?便小声提醒他道:“思不出其位。”
山伯得了提示,立刻开口答道:“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先生不满地看着他,问道:“梁山伯,你的脑子里有没有‘思出其位’啊?”
一句话问到了点子上,山伯立刻满脸涨红,无言以对,心中一个劲儿地暗叫惭愧!
先生伸手拿起桌上的戒尺,走过来,对山伯说道:“伸出手来!”
山伯伸出一只手去。
“啪啪啪”三声脆响,听得众人都觉得自己的手心发痛。打过了,先生仍旧严厉的语气对山伯道:“学不用心,不如不学,上课时人在心不在,不如不来。回去罚抄《宪问》一百遍!”
“是。”山伯马上应声回答。
“坐下!”先生一转身,背着手走开了。
下了课,山伯夹了书抬脚就走,没有像往常那样停下来等英台。前脚出了学堂没走多远,就听见英台从后面追了上来。
“梁兄!梁兄!”英台叫着,“你等等我,等等我呀!”
山伯不想停下来,可双脚不听指挥,竟听话地停下了。英台追上来,一边问:“你走那么快做什么去?”一边伸手抓过山伯被打的手翻过来看,“让我看看,打得重不重?”
山伯想说一声“没事的。”可话还没出口,就见到英台脸上那急切关心的神情,那神情他以前不是没见过,可如今再见了,怎么竟有了种与以前截然不同的感觉呢?他愣愣地望着英台脸上的神情,一时间竟浑然分不清面前的英台是谁了,眼中的英台分明是他朝夕相处的兄弟,而感觉上的英台却又那么恍如一个温柔贤淑的女子!
“啊?都红了!你……”英台刚想问他“你还疼不疼”,抬眼间见了山伯痴愣愣的眼神,心中不觉一动,山伯那凝视的目光中有疑惑,有吃惊,有迷恋,有深情,有着许许多多英台懂的和不懂的感情。英台的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放了山伯的手,谨慎地问道:“你看什么?”
山伯一愣,从痴迷中醒过来,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将目光移开,说道:“没……没看什么。”
“梁兄,你怎么了?”英台又小心地问。
“我……先走一步。”山伯不敢再看英台,忙转身走了。
英台望着山伯的背影,轻声自语道:“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一连几天,山伯都不敢主动开口与英台讲话,更不敢去看英台的眼睛。即便是这样,还是见了英台心里就发慌,听了英台的声音精神就紧张。可是若是看不见英台的影子,听不到英台的声音了,他又会觉得心神不定,坐卧不安。就这么神智恍惚地苦熬了两三个月,山伯心说坏了,我该不是得了断袖之癖了吧?照这么下去,我这书还念个什么?书都念不成,今后还能成就什么大事么?想都别想了!于是终日里将一些为国效力,为百姓造福的大道理自己讲来激励自己,使自己不要胡思乱想,又以要用功为名手不释卷,以图减少与英台说话的机会。
英台注意到了山伯的变化。一开始时还觉得有些奇怪,慢慢地观察了一阵子,英台渐渐明白过来,山伯很可能是发现了什么,怀疑她是女人了,才会变得这么躲躲闪闪,不冷不热的。可英台也有一点不明白,山伯若是怀疑她是女人了,为什么不开口问她呢?以山伯的品性,他是绝不会与一个女人不明不白地同住一室的,那么,他并没有怀疑她吗?那又是为什么躲避她呢?英台思前想后,决定还是要与山伯谈一谈。
这一日晚饭后,山伯又拿了书坐到院子里去读。英台在屋子里向外望着,见到有几个别的寝室的学生与山伯打招呼,山伯笑着与他们说笑了一会儿,那几个人走了,山伯又坐下去读书。再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去院子里了,英台走出房去,来到山伯身后,叫了声:“梁兄。”
山伯闻声立刻站起了身,眼睛望着地面,很礼貌地说道:“贤弟,有事吗?”
刚才还与旁人谈笑自若,此时见了我却这般拘谨,这其中怎么会没有原因呢?英台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点破,只说道:“天色暗了,要读书回屋去灯下读吧。”
山伯眼睛依然望着地面,说道:“还不是很暗,而且外面也凉快些。”
英台道:“你若嫌热,我可以帮你打扇子。”
山伯道:“这点小事怎么好劳烦贤弟呢,不用了。”
英台停了一停,说道:“梁兄,你近来越来越客气了。”
“有吗?”山伯背过身去。
“是不是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惹梁兄你生气了,你……”
“贤弟你多心了,你哪有做错什么,快别乱说,我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我……”
两个人四目相望,彼此的心里都不禁怦然而动。这一阵子来,两个人都相处得小心谨慎,都尽量回避敏感的话题,然而表面上越是平淡礼让,内心深处却越是渴望着亲密的接触!英台克制着自己,那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此刻身为男子,不能暴露了女儿的身份。山伯克制着自己,那是因为他眼中的英台是男人,他怎么可以对一个男人有非分之想呢?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都慌忙转过身,侧了头。英台从山伯的眼中,分明看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神情,那神情使英台一下子感觉到山伯已经知道她是个女子了,只是他没有说出来,他在刻意替她隐瞒着!英台的心里立刻慌乱地跳起来,一时间只想着是承认还是不承认?
山伯嚅嚅地不知说什么好,他暗暗地责备自己怎么这么小人呢?怎么总是看着英台像女人呢!方才那一眼,又看得自己心里生出了异样的感觉。都怪那个晚上,都怪那个晚上!那一晚若不是盯着英台细看,也不会从那以后就总看着英台像女人!不,不对,应该是自己心念不纯洁,否则既便是看了,也不该生出这个念头来。
“梁兄,你好像……”英台轻声说道,“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没有,没有。”
“没有?可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一直在想什么?”
“没有啊。”
“这么多天了,你一直思虑忡忡,少言寡语的,不是有心事那是为了什么?”
“有吗?我……怎么没觉得?”
“你要是……觉得我有哪里不对……”
“没有没有,贤弟你说什么呀。”
“或是……看到我有哪里不对……”
“贤弟哪有什么不对。”
“那你若是有怀疑我……”
“没有没有!”这句话正说中了山伯的心事,慌得他连连摇手“怀……怀疑你什么?这从何说起?”
英台见了他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更认定他是有怀疑她是女人了。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壮了壮胆子轻声说道:“梁兄,你就是怀疑什么,我也不怪你,我与梁兄情同手足,早不将你当外人看待,只是,梁兄你心中想些什么,不要瞒我才是。”
英台这话说得山伯立刻面生愧色,心中暗自叫道:英台将我视如手足,我却将他想做女子,真是羞愧!口中说道:“贤弟言重了,我没想什么。”
“可我看你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哪里,可能是读书太专心了。”
英台勉强一笑。她原指望山伯能对她说出实情,她也好见机行事,决定是否承认了自己是女儿之身。但见山伯一口咬定了只说没事,便也不好相逼,见山伯拘谨地立在一旁似是等着她继续问话,更觉得再多的话也不好说出口了。便说了声:“既然你没有心事,那么是我多问了,梁兄请别见怪,我先回屋去了。”
英台回了屋子,坐在窗前,将窗子打开,时不时地望望院子里的山伯。见山伯又坐下看了一会子的书,天色渐渐黑下来,院子里其它寝室出外散步闲逛的学生陆续回来了,山伯合上书不再看了,和那些学生打着招呼,那些人先后各自回了各自的屋子,山伯却一转身,出了院子。
天黑了,英台掌了灯,还不见山伯回来。又坐了一会儿,英台心里急起来,虽然料想山伯不会出书院,但心里还是免不了有些担心,这么晚了,在外面做什么呢?难不成是去借着月光读书么?现成的屋里的灯光不用去用月光?还是自己的一番话说得他不高兴了?不会,山伯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英台起身出了屋子。
出了院子走不多远,英台便望见山伯坐在一棵松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握着书,头却仰向天上。再走近些一看,山伯正两眼望着天上的月亮出神呢。英台走近他身边,在他身后站下,山伯竟没有发觉身后有人。英台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山伯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瞧他这样子,不知要坐到什么时候?英台轻轻地叫了一声:“粱兄?”
山伯闻声吓了一跳,猛地转回头来,见是英台,慌忙站起身,说道:“贤弟,是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英台问:“这么晚了,在这儿想什么呢?”
山伯没有回答英台的话,抬头看看夜空,说道:“是晚了,该回去了。”说着抬脚要走。
英台伸臂拦住了他,说道:“梁兄,你我兄弟之间,还有什么话要隐瞒吗?你有心事,嘴上不说,脸上却藏不住的,为什么不对我说呢?”
山伯低了头,只说道:“你多心了,我没事。”
英台道:“你不说,其实我也猜得到。”
啊?山伯惊讶地去看英台,他猜得到?自己那不敢告人的心思,他猜得到?
英台看一眼山伯,山伯脸上那又讶异又为难又略有羞窘的样子,让她见了心中真是又喜又羞。心说我也真是的,梁兄这么憨厚的性子,我非要逼他亲口说出他怀疑我是女人的话,这怎么可能呢?他现在连与我共处一室都不好意思了,怎么可能再开口盘问我呢?我还是别为难他了,这话还是由我自己来说吧。但若就这么承认自己是女子,英台自己也觉得害羞,不由得侧转了身,轻声说道:“梁兄,我与你同窗三载,朝夕相处,你的心思我岂有不知道的?只是早晚的事罢了,我一直没有说,实在是因为我有难处。这三年来梁兄对我的照顾呵护,我心里都明白,我也很感激很庆幸能有你这么个兄长。可是这一阵子,我看你一直心神不定的,我心里也觉得不安,我想……”说到这里,英台的心里也开始不安起来,要说到自己了,要承认自己的女儿身了,她觉得脸颊开始发热,忙将身子又转了转,背对着山伯,吞吞吐吐地说道:“我想,既然我们彼此亲如兄弟,都很了解了,那就,那就不要再瞒着什么了,还是,还是把话说开吧,我……我其实……”
“英台!”山伯慌忙出言阻止她。英台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听了羞愧不已。他以为英台已经看出了他的心思,看出了这些日子以来他对英台的不洁的念头,不但看出来了,还要当面开口向他否定这男男之情。山伯直觉得无地自容,他生怕英台开这个口,“你别说了!都是我不对!我不该胡思乱想!对不起!对不起!”
英台羞涩地低下头去,山伯的话已分明向她承认了他确是怀疑她是女子了!英台在心里笑了,不要瞒了,还瞒什么?他都猜到了,都猜到了!英台嘴角含笑,又轻声道:“我不怪你,你怎么想我都不怪你,只是,我不能……”
“别说了英台!你什么都别说了!”山伯一把抓住了英台的手腕子,扑通一声拉着她就地跪下了。他不能!他当然不能!难道还要听英台把那不能后面的话一字一字地说出来吗?不用了!太丢人了!山伯恨不得当着英台的面自己打自己几个耳光!偷着看了,偷着想了,偷偷摸摸地魂不守舍了,如今还要兄弟来原谅,来规劝吗?连这一点敢做敢当的勇气都没有,还算是个男人吗!山伯心中一热,血往上涌,冲动地拉着英台跪倒在地,仰头说道:“苍天在上,明月为鉴,我梁山伯若对兄弟祝英台再有半点断袖之念,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英台听了,顿时愣住了,什么?山伯说什么?断袖之念?他……他没有把她当做女子?他把她当成男人了!他一直以来都把她当成男人了!英台的心里真是哭笑不得。她刚才原是想说:我不能让别人也知道了我是女子,所以,还要梁兄你替我遮掩些。如今听了山伯的话,她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似乎刚才她想说的话都不需要说了,他根本就没把她当做是女人!天哪!这个傻子,呆子,不但没有怀疑她是女人,竟还把她当做男人而又不可救药地对她这个男人生了断袖之念!
一句话说出,山伯的心头如释重负。他等着英台骂他嘲讽他,或是原谅他宽恕他。然而等了片刻,英台那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山伯慢慢转过头去看英台,见英台一脸措愕地望着他,他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红发热,但这一次他没有躲避英台的目光,他望着英台说道:“英台,对不起。”
英台笑了,轻轻地笑了,忍不住地笑出了声,她笑弯了腰,一头靠在山伯的肩头上,放声大笑起来。
山伯吓得赶紧去扶她,“英台,英台,你怎么了?笑什么?你笑什么?”
英台手指着山伯,笑道:“你……哈哈哈,你好笨哪!哈哈哈……梁兄,笨梁兄,好笨的梁兄啊!哈哈哈……”
山伯给她笑糊涂了,但见英台全无责怨他的意思,心下倒觉得释然。这话一说开来,面子上虽然有损,但精神上反觉轻松,不似先前那般憋闷了。
英台笑了一阵,止了笑,拍拍衣襟上的土站起来,话里有话地问道:“梁兄,你看我若真是个女人的话,你还会不会喜欢呢?”
山伯哪里听得出她话中的玄机,惭愧地说道:“不要再取笑我了。”
“没有取笑你,我说真的。”
英台的口气越是说的认真,山伯听着越是觉得那是在开玩笑,英台面上的神情越是慎重,山伯看着越是觉得那是在捉弄他。他以袖遮面,拔脚就走,口中说道:“我才抛开了,你又来惹我!”
英台口中叫道:“谁惹你了,只说一声,喜欢还是不喜欢嘛?”
山伯哪里肯应她?一阵风似地走到前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