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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杭城读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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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境内有个万松岭,万松岭下有个远近闻名的万松书院,书院的教书先生是一个饱学多识的老夫子,姓周,年事虽高,但壮心犹在,开办这书院几十年了,每日里教化愚顽,诲人不倦。周老夫子门下弟子众多,其中有不少是读书有成,博得了一官半职的,因此这老夫子也格外地赢得了人们的尊重,来万松书院读书求学的人每年都有不少。
山伯与英台到了万松书院,报过了名,登过了记,一切打点妥当了,英台的哥哥又叮嘱了英台一番,托付了山伯一番,才转身走了。英台望着哥哥的背影,心里直笑他啰嗦多事,及至与山伯一起来到各自所分配住的房舍前一看,眼前却是同一间屋子!英台愣了愣,心说难道我要和他同住一间房吗?这么疑惑着迈步进了屋子,再睁大眼睛一看,啊?房间不大,窗前一张书桌,两把椅子,里面靠墙处放着一张床,那床是可以睡下两个人的双人床!我……我还要与他同睡一张床吗?
英台回头看了山伯一眼,问道:“梁兄,我们俩有谁走错房间了吧?”
山伯将行李放到一边,说道:“哪有错?管事的学监特意让你我兄弟同住一间,你不愿意吗?”
“我……这书院没房子了吗?两人合住……好挤啊!”
“你没听方才学监解释吗?如今来读书的学生一年比一年多,书院的房子还真的不够用了呢。”山伯望着英台脸上不很情愿的样子,问道:“贤弟,你是不是在家舒服惯了,不喜欢……”
“是!”英台忙答道,“我在家一个人住一个大院子,如今叫我……叫我……我不习惯哪!”
山伯体谅地笑笑,说道:“难怪,不过,出外读书,原就是一件辛苦的事,书院的条件就这样,你要是不习惯……要不我们去找学监再问问,看还有没有单房了?”
“好啊!”英台答应着,立刻跟着山伯走出房门。
找到学监,说明了原由,那学监不满地说道:“这里是书院,不是你家,看你们来得早,给你们两人一间已经是很照顾你们了,还不满意?那些后来的人恐怕还要三人一间四人一间呢,你要不要和他们换换呀?”
英台听了,拉着山伯掉头就走。
山伯见英台不开心,不住地劝她。回到房间里,山伯开箱取书,见英台闷闷不乐地坐在一边,想了想便道:“英台,不瞒你说,我是家里的独子,自幼无兄无弟,也是一个人睡惯了不习惯与人合住的,你心里要是觉着别扭我能体会。只是想要自己住一间怕是不可能的,不如这样,以后你睡床上,我打地铺,两下里谁也影响不到谁,你看怎么样?”
英台听了大出意料之外,打地铺?她向地上望了一眼,她怎么没想到?但一眼望过,心里刚要高兴又忽地凉了下去,嘟囔着道:“地上又脏又硬又凉,怎么睡人哪?”
山伯道:“这没关系,地上脏,铺些茅草盖住就不脏了,再垫个被子,就又不硬又不凉了,可以睡的。”
英台瞥了他一眼,心里想了想山伯口中说的那个法子,想象中那样的地铺还是又冷又硬又不舒服的。然而心里不觉颇为感动,这呆子,自己睡地上,把床让给我,还真义气,满会照顾人的呢!这么想着,便觉得山伯比亲哥哥还亲,不觉又抬头瞥他一眼。山伯见了,以为她心里同意了,忙道:“那我先不忙拿书,你歇着,我先去找些干草来。”说着就要转身出去。
“慢着!”英台叫住了他,“你睡地上,我睡床上,让先生知道了,还不得说我欺负你?”
“不会的。”山伯认真地说道,“先生只管教书,又不会来查房,不会知道的。再说,就是先生知道了,我只说是我自己喜欢睡地上,先生也不会怪你。”
英台心里又在暗暗地说道:不但是个呆子,心眼儿还傻实,就冲你这么傻实诚,我也不好意思叫你睡地上了。不知不觉间竟对山伯又多了一分喜欢。英台心里的烦恼顿时散了,蹦起来跳到椅子上跪坐下去,伸手拍拍桌面,对山伯说道:“你过来,我有话要说。”
山伯见她一忽间高兴起来,不知她因为什么,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问道:“什么话?”
英台道:“梁兄,我自小在家中被爹娘娇惯是不错,可我并不是被惯得只知享受不能吃苦,男子汉大丈夫,吃点苦算什么?吃这点子读书的苦更算不得什么!不过吃苦和习惯是两回事,要吃苦,咬咬牙就挺过去了,可要改一个人长年养成的习惯,却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得到的,你说是不是?”
山伯觉得她说得有理,点头道:“这话不错。”
“所以呀,怎么能因为我不习惯与人同住就让你委屈睡在地上呢?我们这样,同住可以,但是不妨定些小规矩,好使彼此不至于相互打扰妨碍了,你说好不好?”
“好啊,那是什么小规矩?”
“比如说,”英台转头望了望那床,“我与你同睡一床,谁知你睡着了老实不老实?万一半夜里又是翻身又是踢腿的,那我可就整夜都不用睡了。”
山伯忙道:“贤弟放心,我睡觉很老实的,决不会吵醒你。”
“你这么说我当然愿意相信,可毕竟没试过,这心里总不免不踏实,要知道我睡觉有个毛病,半夜一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的,所以我想,不如在我们中间放上一碗清水,做一个界限,谁都小心些不要越过了,这样心里会比较踏实,你说呢?”
山伯点头,“这主意不错,我小心不碰到你,也不担心你会打到我。”
英台见他同意,心里很高兴,又说道:“还有啊,谁要是打翻了那碗水,不论是不是故意的,都要受罚,否则这碗水岂不是白放了?”
“有道理,那,罚什么?”
英台略微想了想,道:“罚打翻水的那个人给另一个人无偿做事情,比如你把水打翻了,我要是让你替我端饭涮碗,沏茶磨墨,不论什么,你都要照做的。”
“好。”山伯一口应道。
英台见他应得这般爽快,不由得有心要逗逗他,便又道:“那我要是让你给我洗衣叠被缝针线,你也做么?”
山伯犹豫了一下,说道:“洗衣叠被还可以,针线,我怕是做不来,这是女人做的事,我没学过的。”
英台抿嘴一笑,又道:“那若是有人欺负我,我要你帮忙你总是要帮的?”
“好,这个没问题。”
“要是有人打我,你也帮我打他!”
“好。”山伯一声应罢,忽觉不妥,又加了一句:“不会的,书院里怎么可以打架呢!”
英台不理会山伯说的话,但听他连声应好,心中高兴,又随口说了一句:“书也要帮我读的!”
“好。不好!”山伯反应过来,忙道:“做事可以帮你去做,读书却是不可以帮你读的,我帮你读了,你没读还是什么都不会,那可不行,这读书可不能靠别人,你……”
“哎呀哎呀,我知道,我是说我读到不懂不明白的地方你帮我搞懂讲明白,又没说自己不读。”
“是这样啊,那还可以。”
“你怎么什么事都那么认真呢?”
“我认真?”
“太认真了!你这么认真,那你有没有听明白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里,有哪几句是不当真的?”
“啊?你刚才说过的话,有不当真的?”
“傻哥哥,叫我说你什么好哟!”
“英台,你说什么啊?”山伯被英台几句半明不明的话说糊涂了。
“我说啊,”英台冲着山伯做了个鬼脸,“你是个好哥哥,我和你结拜,算是拜对了!你收拾东西吧,我出去转转。”说罢笑着跑出门去。
山伯望着英台的背影笑道:“小孩子,差一岁,就是长不大!”
虽然是初次离家,但书院的环境清静幽雅,周遭的事物崭新好奇,又有山伯这么个胜似亲人的哥哥在身边,英台一点儿也不觉得寂寞,不觉得想家。来到万松书院没几天,她就拉着山伯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将书院走了好几遍,将万松岭跑了好几趟,然后叹服地说一声:哎呀,这书院就是和乡里的学堂不一样,有规模有气派!这万松岭也和普通的山岗不一样,挨着书院,这岭中的风也吹得有书香味道呢!
山伯说:这么好的地方,你更应该用功读书了。
书还没有开始读,英台便先遇到了她到书院来之后的第一件麻烦的事。那就是:上茅厕。她第一次体会到了离家在外的不方便,第一次体会到了女扮男装的不能鱼目混珠之处。她怎么才能避开这满书院的男人,踏踏实实地上茅厕呢?为这事,英台苦思了两日,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这天晚上,英台照例在她和山伯之间的床上放了一碗水,自己先躺下了,等着山伯上床。山伯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吹了灯上床就寝,才刚刚躺下,就听到英台叫道:“粱兄!你犯规了,你为什么把水碰洒了?”
“啊?我没有啊!”山伯忙坐起身来。
“还说没有,你摸一摸,我的被子都湿了!”
山伯伸手一摸,果然那盛水的碗翻倒在床上,英台的被子湿了,床也湿了,山伯奇怪地道:“我明明离碗好远的,怎么会碰翻它呢?”
英台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一定是不小心,好在我还没睡着,被子也只湿了一点,不妨碍睡觉。不过,就算是不小心,水洒了,总要罚你的。”
“那……就罚吧。”山伯无可奈何地点头,他觉得那碗水真不是他碰洒的,但屋子里黑黑的,谁也没看见,怎么说得清呢?这里只有他和英台两个人,英台早已乖乖地躺在床上了,总不会是英台自己闲着没事把碗给打翻了,还翻倒在他自己那一边,将他自己的被子弄湿了不好睡觉,不会是英台,可又不是自己,这碗也不会没有人碰好好的它就翻倒了,哎呀,不想了,不追究了,可能是自己上床时动作大了,这床不牢固一摇一晃,将碗晃倒了,就当是自己打翻的吧,罚什么?他问英台:“你说,要罚什么?”
黑暗中英台得意地一笑,故做为难地说道:“我也想不出什么好罚你的,罚什么呢?”
山伯道:“要不明天我替你把被子拿去晒干?”
英台道:“这点子小事怎么能算罚呢?我一抬手就做了。”
“那……”山伯想不出什么来,看看英台,英台坐在那儿好像在想的样子,便道:“先睡觉吧,明天再想,你什么时候想到了,我帮你做就是了。”说罢就要躺下身去。
“啊,我想到了!”英台一拍巴掌。
“做什么?”山伯便没有躺下去。
“其实我现在还真没有什么可让你做的,不过第一次罚你,总要罚得新鲜点.这才有意思,对不对?我来书院这些天,觉得其它的都还好,只有一样不习惯。”
“哪一样?”
“就是上茅厕。我在家时,家里的茅厕干净清洁,而且有只给我一个人用的,可到了这儿……”
“这里自然不如家里条件好。”
“是啊,可我不习惯啊,很不习惯啊!”
“那……怎么办?”山伯想不出在这件事上他能做什么。
“不如这样,以后我每次去茅厕时,你都帮我在门外守着,不要让别人打扰,好不好?”
山伯笑了,“这惩罚还真新鲜,没听说过。不过可没什么意思,叫人知道了,还得笑话你有毛病,上茅厕还要人守门!”
英台道:“谁说没意思?你往门外一站,那茅厕就好比是我家的了,我用着多自在呀,多有意思呀!”
山伯偷偷一笑,心道:听说过有要金子要银子,占山占地占房舍的,还没听说过谁有这种怪癖,喜欢独占茅厕的。这孩子,娇生惯养大的,就是怪毛病多。但这些话并没说出口,只道:“就依你,睡觉吧。”
英台心满意足,躺下睡了。
又过了几天,英台又遇到了一件麻烦事:想洗澡怎么办呢?想来想去,于是又有一碗水被打翻了。不用说,一定又是山伯不小心了。英台伶牙俐齿,说得山伯有口难辩,没办法,只好认罚。英台便很照顾他地说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什么难题罚你了,索性,我洗澡的时候你也帮我在门外守着门吧。”
山伯便奇道:“英台,茅厕有隔间,我帮你守门还不会影响旁人,可澡堂是一大间的,你要一个人用啊?那……那旁人怎么办?”
“谁说我要一个人用了?”英台打断他,“书院的那个澡堂又挤又乱,到处湿乎乎的,我嫌它脏,我才不用呢,我要自己打水,在这寝室里洗澡。”
“哦。”山伯这才明白过来,少爷毛病又来了,由他吧。
山伯虽然憨直,但并不愚笨,英台这两次将他一罚,他也长了心眼儿,每天晚上上床时小心又小心,暗地里憋着劲儿要看一看到底是谁将那碗打翻的。这心气儿一连憋了好几天,却是什么动静也没有,那碗水平平静静地隔在他们中间,再也不翻倒了。
又过了几天,书院开学了。新来的学生一共三十多人,大多数人都是从各地赶来的,有少部分人是住在杭州城当地的。英台坐在讲堂里,表面上和大家一样在听先生讲课,心里面却又新鲜又兴奋地直想大笑。她终于来读书了!终于坐在书院的讲堂里了!终于像所有男子一样,堂堂正正地拜了孔夫子,名正言顺地迈步进学堂,成为一介儒生了!可她是个女子啊!谁说女子不能来读书?英台偏就不信这个邪!我来了!我来读书了!这好心情一直持续了好几天,英台才慢慢地收了心,不那么兴奋了,才开始专心听先生讲课。
万松书院的周老夫子是个瘦瘦高高的小老头,头发胡子都花白了,说起话来一字一句的,唯恐学生们听不清楚似的,每每引用到圣人贤士的话语时,更是字字铿锵地将每一个字都念得抑扬顿挫。老先生的学识很渊博,课讲得很慢,有时一个上午,一部《论语》才讲了其中的三四则。但他旁证博引,引经据典,倒也讲得精彩绝妙,引人入胜。
来书院读书的人当中,有一半的人是家境很富裕的富家子弟,另一半则是家境一般或家境贫寒的。到了书院之后,虽说大家都是穿的一样的蓝衫,吃的一样的饭菜,住的一样的寝室,念得一样的书籍,但无形之中,家境贫富的背景还是自然而然地将这些年轻的学子们分做了两拨。一拨自然是家境富有的公子哥儿们,另一拨自然是家境贫寒的穷学生,中间一些家境中等的人或是拍马屁追在那些公子哥儿的后面,或是做人耿直时时维护那些穷学生,或是保持中立,只埋头读书两耳不闻身外事。
按这种分法,英台家境富有,本应属于富家子弟一拨人的,山伯家境一般,以他的性格,应当是属于保持中立的。然而,英台与山伯却不属于这书院中任何一拨人的小团伙内。他们俩同来同往,同起同坐,形影不离,终日行在一处,走在一起。实际上,山伯还是满容易和别人相处的,只是英台明着暗着地跟住了他,不为别的,山伯厚道,够君子,英台信得过他。且不说这满书院中她找不到第二个像山伯这样的人做朋友,就是她自己这女扮男装的身份,她还需要借着山伯帮忙掩饰呢,她怎么能不紧跟着他呢!
山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做了英台的挡箭牌,护身符,见英台终日尾巴一样地跟着自己,有时候也觉得他麻烦,但念着他毕竟比自己年龄小,又是结拜的兄弟,加之英台嘴巴甜,常哄得他开心,便也不计较了。但久而久之,他不计较,有人开始计较了,书院里几个来混学上的公子哥儿终日闲得没事,见英台和山伯总在一起,便琢磨着要拿他俩寻开心。
一开始时,那几个公子哥儿只在山伯与英台经过他们面前时大声叫嚷起哄,喊几声哥啊妹的调笑之词,当然是在先生听不到的时候叫的。刚开始山伯和英台还不知道这是冲着他们俩来的,并没在意,看一眼就走过去了。可次数多了,明白过来了,这是在嘲弄他们俩呢!英台听了那些哥哥妹妹的叫嚷,不知是耳朵麻木了,还是做贼心虚,心里面怪怪的有种感觉但绝不是生气。这要是听到有人辱骂她,不管为什么,不管是对是错,她总要先冲上去拉开要打架的架式,可如今听到那些人的叫笑,看到那些人不怀好意的嘴脸,她怎么就没有生气愤怒、要与他们理论一番的心思呢?
平时不多言不多语的山伯终于有一天一反常态。他立住了脚,瞪着那几个公子哥儿,那几个人见到被戏弄的对象有反应了,越发开心得意地叫笑起来。“哥呀,今天吃饭和谁坐呀?”一个人怪声怪调地问着。“当然是和你坐了,我不是每天都和你坐的吗!”另一个人应声答道。哄地一声,其他人哄笑起来。
山伯大步走过去,生气地问道:“你们说谁呢?”
“哎?你管我们说谁呢?”
“我们说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嘴巴长在各人嘴上,说话还要你管呀?”
“就是,我们爱说什么说什么,你不爱听别听,把耳朵堵上!”
山伯道:“你们早不说,晚不说,每次一看到我和英台就说,你们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不是说我们是说谁?”
那些人起着哄道:“哟!没这么巧吧?一见你们就说?有这事吗?”
“没有没有,是他心里有鬼,自己那么觉得!”
“是啊,山伯,你是不是心里有鬼啊?”
“对啊对啊!你心里藏的什么鬼?说出来叫大家知道知道!”
山伯道:“你们这是乱言诽谤,无中生有!枉你们口中读着圣贤书,连一句非礼勿言都没有读懂,这般混迹在书院里,不怕被同侪耻笑么!”
其中一人狡辩道:“你说我们非礼勿言,那你怎么不非礼勿听啊?你不但听了,还问了,还自认了,啊?哈哈哈……”几个人又笑起来。
山伯气得脸色发青,说道:“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和英台是结拜的兄弟,我们同吃同读同行同住,于情于理都是堂堂正正的,说到哪里都坦荡磊落!你们若再编造胡言乱语诬蔑诋毁,小心我一状告到先生那里去评理!”
其中一人道:“没出息,就会拿先生吓唬人!”
另一人道:“告状算什么本事?还告到先生那里?有本事你告到衙门里去呀,去呀去呀,我舅爷就在衙门里当差,要不要我来帮你递状子呀?”
“砰”地一拳挥出,那个要山伯到衙门里去告状的人啊呀一声仰面跌倒,旁边几个人吃了一惊,谁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和和气气文文绉绉的梁山伯会动手打人。
“啊?流血了!”一个人看到被打的同伴鼻子里流出血来,惊叫了一声。
“梁山伯!你打人!”
“揍他!”
“告诉先生去!”其余几个人乱叫起来。
山伯上前一步,指着地上那人说道:“就着这点子血,赶快写张状纸,连夜送到你舅爷家去,我等着衙门派人来锁我!”又转脸对另外几个人道:“你们要觉着自己的鼻梁骨结实,尽管再冲着我和英台叫骂!你们说的对,告状没出息,那咱们就谁也别吓唬谁,文的武的一起上,看谁怕谁!”说罢便瞪着那几个人。
那几个公子哥儿都是些欺软怕硬的,仗着家里有钱在书院里整日神气活现地摆架子,平常大家不愿惹事,都尽量躲着他们,这一来反助长了他们的威风,见了谁都觉得可以欺负。今天山伯这一拳头,着实把他们的威风打灭了,这一席话,又说得每个人心里胆怯不已,抬眼看看山伯,山伯比他们每个人都高出半头,再相互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想再出头了。
山伯见他们不语,又说道:“我是来念书的,不想和谁结仇,你们要是认准了我好欺负,我拚着这书不念了,也不会任人侮辱!”说罢掉头走了。
英台站在一边,从头至尾地看着山伯的一言一行,诧异得简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这是那个谦和有礼、凡事不争的梁山伯吗?这是那个经常嘴上说着好好好,被她一呼就应的梁山伯吗?这到底还是不是那个为人处事样样都温良谦恭让的梁山伯啊?
英台紧跑起步,追上山伯,问道:“梁兄,你生气了?”
山伯不说话,也不看她一眼,仍旧往前走。
英台用稀奇的眼光打量他,又问:“梁兄,你的拳头那么重,一拳就把那家伙打出血了?”
山伯还是不回答,仍旧往前走。
英台有些兴奋了,“啊呀!我的山伯哥哥!我认识你这么久,到今天才知道原来你也是会打架的呀?”英台咯咯地笑出声来,“你记不记得,是你对我说过书院里怎么可以打架?你这说不可以打架的人今天……”
“英台!”山伯立住脚打断她的话,“我不想打架!”
“那……那……”英台手指着身后,示意刚才的事怎么解释?
山伯重重地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说道:“读书使人明理,明理才能讲理,那几个人满口胡言,根本不讲道理,我是没有办法才用拳头来解决问题的,我忍了好几次了,这次终于没忍住!”
英台笑着看着他,“呀!幸亏你没忍住,要不我就不能知道原来梁兄你是这么个外柔内刚的人了!你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心里就不怕吗?就不怕他们几个人合起来打你一个么?”
山伯道:“那会没想那么多。”
“那现在呢?现在想想怕不怕?”英台追问着。
山伯真的想了想,说道:“不怕,大不了给他们打一顿。”
英台似是自语地道:“就为那么两句话?何必这么认真?”
“两句话?”山伯看了她一眼,“英台,这两句话后面还有很多话呢,你听不出来吗?看不出来吗?他们在嘲笑你我……”后面的话还未出口,眼中已经看到英台清纯黑亮的眼睛忽闪闪地望着他,那目光中半是开心半是好奇。山伯愣了一愣,后面的话便没有说出口。
“什么?”英台问。
“没什么。”山伯抬脚又走。
“没什么是什么?”英台追在他身边。
“不是好话,不听也罢。”
“你不说,我也猜到了,下次看我来收拾他们!”
山伯一听立刻又立住了脚,“英台,你别惹事。”
“我哪有?”
“你想做什么?”
“帮你出出气啊。”
“你要去和他们打架吗?”
“那法子多笨啊,再说,我一个打他们几个,也没胜算哪。”
“你不要胡来了,他们只要不再胡说,这事就算完了。”
“你不气了?”
“不气了。”
“可我气了!这帮家伙,撒野撒到书院来了,有眼无珠,竟然不知道小爷姓祝!”
过了几日,适逢重阳佳节,周老夫子受邀出门去了,书院中的学生们得以放假一天。午饭后不久,山伯闲着没事,想叫上英台去万松岭登高远眺。左找右找,才发现英台不知什么时候没了影儿了。山伯纳闷,英台平日里影子似地跟着他,今天这是去哪了呢?连个招呼也不打一声。正找着,就见一个胖胖的学生远远地朝着他跑过来。跑得近了,挥着手冲着他叫道:“梁山伯!梁山伯!快!快去看看吧,你兄弟祝英台,干了好事啦!”
山伯一听,心里就觉着不好,再看那胖学生脸上的神色,又急又慌又兴奋的,一时也猜不出他报的这是喜讯还是歹讯。急忙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胖学生跑到近前,二话不说,一把拽住山伯的胳膊拉着就跑,另一只手在空中上下比划着叫道:“快呀,快去呀,去看看祝英台忙活什么呢,我的天哪,这可比晒被子晒褥子壮观多了!”
“晒被子?”山伯听糊涂了,“晒什么被子?”
胖学生笑着,“别问了,去了你就知道了,自己看吧!”
山伯跟着他一路跑到了书院的澡堂,还没进去,就听到澡堂的院子里传来阵阵喝彩哄笑声。两个人跑进院去,山伯放眼一看,见院子里围了二十多人,又叫又笑地仰头望着院子中间的一棵大榆树。山伯抬头朝树上一望,只见大树高处的树枝上挂了七八件长短不一的衣衫裤子,正晃晃悠悠地随风飘摆,再仔细一看,那枝繁叶茂的榆树枝叶间,跨腿横骑在一棵粗树枝上的人正是祝英台,她手中拿着一只长竹竿,正在将竹竿上挑着的一件长衫往一根树枝上挂呢。
“祝英台!还我们的衣服来!”
“我要告诉先生去!”
“先生要责罚你的!”
“要开除你的!”
“啊嚏!啊嚏!”
澡堂的屋子里传来底气不足的威吓声,一连串的喷嚏声。
院子里的众人一阵哄笑。英台在树上笑着,回叫道:“好,你去告吧,不过你怎么也得等先生回来呀,是不是?我看嘛,先生大概是天不黑不会回来的,说不准天黑了回来了,先生不巧又多喝了点酒,再醉了,哎呀那可就不妙了,你们等得到吗?”
院子里的众人七嘴八舌地起着哄道:“那怎么等得到啊?就是等到了,只怕除了啊嚏两个字什么都不会说了!”
“哎呀大伙儿都是男人怕什么嘛,走出来谁会笑话你?”
“就是的,出来吧!一直走回寝室去,保证没一个人会笑出声!”
“出来呀!出来吧!”
“出来吧!英台是帮你门晒衣服的!现在衣服都晒干了,就等着你们来穿了!”
“快出来穿衣服啦!”
“洗什么澡啊洗了一个上午都洗不出来?还让不让别人洗了!”
“英台这衣服晾得也太高了,这得多高的梯子才拿得下来啊?”
“还多高的梯子?这书院里有梯子吗?哎,有吗?”
“梯子?没有吧?从没见先生爬过梯子。”
“先生那岁数,哪还能爬梯子呢?”
“哎!我这儿得了个对子,你们谁能对一对?先生爬梯子,弟子在后!”
“哎!好对子!梯子,弟子,梯字去掉木,弟子两字在后面,有趣!你怎么想出来的?”
“是你们说先生爬梯子,我才想到的。”
“谁来对?谁来对?”
“竹竿挑大旗!”呼地一声,树上的英台将手中的长竹竿在众人头顶上一挥而过,那竹竿顶上挑着一件长衫,竹竿在空中一扫,那长衫便像一面旗帜般飘舞在空中,英台笑嘻嘻地口中高声应道:“一旗横空!”
“好!”众人发出一片赞美声。
“英台!”山伯高叫了一声。
众人正在乱哄哄地叫笑,听了山伯这一声叫,不由得都回过头来看他。
山伯仰头望着树上的英台叫道:“你做什么?”
英台笑道:“没什么,晒晒衣服。”
“谁的衣服?”
“他们的。”
“他们是谁?”
“他们……就是他们喽。”英台不想说。
“是朱三他们。”旁边一个学生告诉了山伯。
朱三一伙人正是那几个存心要戏弄山伯与英台的富家子弟。山伯一听,心知英台这是故意来整治那几个人的,不由得暗怪英台多事。事情已经过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何必呢?便对英台叫道:“英台!你快下来,把衣服都拿下来,别闹了!”
英台听了,嘴一撇,对山伯的话不予理睬。
“你听到没有?”山伯又叫了一声,语气中有些严厉,“别闹了!”
英台心说:我帮你出气,你不谢我就罢了,可你当着这么多人,这么气呼呼地命令我,我这不是好心没好报吗?我闹?好,我闹,你不闹,你大人大量,你有本事,你有本事你上来给他们把衣服拿走!这么想着,便瞥了山伯一眼,说道:“谁闹了?这么多人在这里,你只冲着我叫什么?要衣服,自己来拿!”
山伯道:“这么多人在这里,偏就你一个人爬在树上,不冲你叫冲谁叫?衣服是你挂上去的,你不拿叫谁拿?”
英台道:“是他们要我上来的,不能怪我。”
“不怪你?”山伯指着那随风飘摆的衣服,“你看看你做了些什么,还说不怪你?”
“是他们把衣服一件一件递给我,我才挂上去的。”
“你……”山伯环顾一下众人,众人嘻笑着有不出声的,有摇手说不是我的,山伯顾不得追究原由了,又命令的口吻叫道:“你现在赶快把衣服都拿下来,听到吗?把衣服拿下来!你也下来!”
英台还要嘴硬,但见山伯一脸急切认真的样子,便没心情和他斗嘴了,她知道山伯平素做事就很认真,眼前这事情,事先就是怕山伯知道了认真起来不许她做,所以才瞒了他做的。如今他已经知道了,又插手来管了,看那样子还有些动气了,英台心里面虽然不情愿,但也不再说什么,一件件地用竹竿将衣服挑了丢到地上,然后从树上溜了下来。
山伯忙上前拾起地上的衣服,抱进澡堂去了。
等事情都处理好了,山伯回到寝室,却不见英台在屋里。四处找一找,还是哪里也找不到。哪里去了?当山伯第三次从寝室出来,要往外面再去找时,只听得院子里一声叫:“别找了,我在这儿呢!”
山伯顺声音回身望去,见英台又爬在了树上。她正坐在院子里的一棵梨树上,满脸的不高兴呢。
山伯走过去,仰起头看着她,“看见我跑进跑出的,也不吭一声?”英台不搭言,山伯又问道:“你坐在那儿干什么?”
“凉快!”
“院子里不凉快么?”
“院子里太闷!”
“树上就不闷?”
“树大招风,没听说过吗?这树这么大,风自然就大,自然就不闷,自然就比下面凉快!”
山伯一笑,道:“你看那树叶,一动都不动,哪来的风?”
英台听了,一下子欠起身,两只手抓住两旁的树枝使劲摇晃着,嘴里说道:“谁说不动?谁说一动都不动?你看清楚了,动了没有?动了没有?”
山伯见了,越发笑了,说道:“英台,你为什么生气?”
英台撒了摇树枝的手,道:“你知道还问!”
山伯道:“你下来,我们坐下来说说。”
英台把头一扭,“不下来!”
山伯望了她一会儿,见她样子坚决,便不再要她下来,站在树下仰着头说道:“朱三他们胡言乱语不对,我动手打人也不对,你私下里捉弄他们更不对。英台,我后来想了想,这事其实是很小的一件事,可要是这么弄下去,非弄成很大的一件事不可。你我都是来求学念书的,每天捧着圣贤书,难道就学会怎么打人怎么捉弄人吗?”
英台听他说得有理,低头看他一眼,却不答话。
山伯又道:“我今天给朱三他们送衣服的时候,诚心诚意地向他们道歉,我……”
“道歉?你……去道歉?”英台打断他的话。
“是啊。”
“凭什么道歉?是他们先……”
“一件事说一件事。前几天我动手打人,那是因为他们嘲弄侮辱你我,是他们不对。今天是你做得不对,我当然要道歉。”
“你……你可真是个君子,不计前嫌哪!”
“不敢当,我还算不上君子,若是君子,就不会动手打人了。”
“那也未必,君子也是人,是人就会生气,生气就免不了动手打人。”
“我今天看朱三他们也都明白当初自己做得不对了,也没有要在先生面前告你状的意思,这事就别再记着了,也别闹了,好么?”
“那么多人呢,又不是我一个,他们告谁去?”英台还不服气。
“可事情是你做的!”
“是大伙一起做的,没人给我递衣服,我也没得挂呀!”
“那这主意是谁出的?”
英台不出声了。
“出主意的人只有一个吧?”
“反正不是我。”英台嘴里嘟囔着。
“好了,这事不提了,下来吧。”
“不下来。”
“怎么还不下来?”
“你太凶了,我怕你,不敢下来。”
“我凶?我哪里凶?”
“你还不凶?当着那么多人喝斥我,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吼得像打雷,差一点儿就把我从树上吓掉下来了!”
山伯忍不住又笑了,“瞧你说的,眼睛像铜铃,声音像打雷,那不是金刚就是门神,还得是发了怒的,我怎么比得了?”
“你怎么比不了?你比金刚比门神还凶呢!”
“是吗?那是我的不对了?我当时太心急了,说话的口气不好听,你要是为这个生气,那我给你赔个礼行不行?”
英台扭脸一看,山伯双手合拱,冲着她躬身一礼,直起身后,憨笑着望着她。英台见眼前的山伯从容闲雅,文质彬彬,哪里有半点当日动手打人时的粗暴与今天大声叫喝她时的严厉?这么眼里望着他,便只觉得眼中的这个又刚又柔的山伯真是可爱,忍不住的就想对他笑,她心里早就不生气了,又有心要逗逗他了,便叫道:“你上来,我就下去。”
“啊?我……我不会爬树啊。”
“什么大男人啊,树都不会爬?”
“我真的不会,你快下来吧。”
“那你站近些,我跳下去,你接着我。”
“啊?不行不行,太危险了,你跳下来,万一我接不住,你不就摔坏了?你还是小心些,自己爬下来吧!”
“你这么笨啊?接都接不住?”
“这不是笨啊,这是没把握,你硬叫我接我当然可以接了,可是万一……”
“哎呀好了好了,你站远点吧,啰啰嗦嗦的!”
“你别跳啊,爬下来!”
“我下来有什么好处?”
“好处?我……我给你沏茶?”
“我不渴。”
“我帮你打饭?”
“我不饿。”
“我……哎,我为什么要给你好处?你下不下来有我什么事?”
“那你还到处找我做什么?”
山伯一摸头,“是啊,我找你做什么?好,你爱坐就在树上坐着吧,我先回屋了,晚上要是想睡在树上,喊一声我给你送被子来!”说完转过身去走开。
“梁山伯!”
“怎么了?”山伯站住了回过身来,“现在就要被子了?”
英台刚要发火,忽地又笑了,一脸讨好的样子甜甜地问道:“山伯哥哥,你不会爬树,是吧?”
“是啊。”
“那我要是把你放到树上来,你能自己下去吗?”
山伯笑道:“你能把我放上去吗?”
英台摇晃着脑袋道:“可以试试。”
山伯两手一伸,“你来呀,现在就试。”
英台道:“你太小瞧我了,这点小事,我都不要亲自动手,你知不知道书院里有我多少弟兄?”
山伯立时想起了那一院子起哄帮忙的学生,“英台!”他走回几步来到树下,“你下来!”
“你过来!”
“做什么?”
“我怕摔了,我要个梯子!”
山伯哼了一声,心里说:下来了再和你算账!便走过去将身子一转,背靠在树干上,说了声:“下来吧!”
树上的英台抿嘴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