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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的小时候(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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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觉,我不知睡了有多久,醒来时脑里是空白的一片,忘记前尘往事,阿初说我是烧坏了脑子,我并不以为然。只记得,那日醒来时,天亮得刚好,明晃晃的阳光,冉冉的飞云。我瞅一眼包得跟粽子一样连自己都快认不出的手,苦笑,拖着孱弱的身子穿过穿山游廊,水池那边的日光照得甚好。
一个柔软的怀抱把我包裹:“阿月,担心死母后了,你可算是醒来了。”她用手掌轻抚着我的脑袋,一面细语道,“你不要怨恨你父王,他也是希望你成才。”我被勒得紧紧的,伸手去推开她,手上突然一阵火辣辣的疼,“嘶”我忍不住吸气。
她松开我,俯身察看我的伤势,我这才有机会大胆地看清她。她三十岁的年纪,梳了一个朝凤髻,正首绾着朝阳九凤攒珠簪,着锦绣烟罗撒花凤尾裙,罩一件云色沙露披风,眉眼清朗,身量苗条。我瞅着她,心里却是十二分的陌生。她是我母后?我问着自己,我的记忆里应当有这个人吗?
见我瞅她,她笑道:“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开花吗?”我被她偶的小孩子顽皮逗乐:“不是,你很好看。”本来是赞她的一句话却令她神伤:“是么?”她苦涩一笑,伸着手抚上自己的脸。她大约是想自己三十岁,已经不漂亮了吧,但在我看来三十岁仍是顶漂亮的年纪。我笑笑:“小孩子是不会骗人的。”我仍记得自己是垂髫之年,不忘发挥小孩子的劣根性,拖着她撒娇,“走啊,我们去那边的鱼池晒太阳。”她被我拖着裙角,无奈地笑笑,牵起我的手向鱼池走去。
太阳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舒服极了。我眯着眼,看着水里一尾尾锦鲤,出奇大的个头,吐一只泡,摇着尾消失在幽绿的湖面。她手里拿着鱼食,撒一点在湖面,立刻有摇着尾赶来吃食的锦鲤,她把青花底的瓷盘递给我:“你要喂它们吗?”我摆摆手,她看一眼我包着的手,有些疏离,有些抱歉:“我忘记了。”“没关系,”我觉得自个儿特潇洒,豁达地挥挥手,“我只是觉得,暂时的喂养不会让它们属于我,它们最终还是要回到湖里的。快乐是它们的,我若是搀一脚只会让自己徒增烦恼。”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这些感时伤秋的话的,还没有思考这话已经打着弯儿从嘴里溜出来了。她也没多大诧异,含笑着点点头,索性把一盘子鱼食儿全洒在了湖里,争得一池锦鲤溅起片片水花。
自从那日,我就很少见人,多半时间都是窝在自己的画舫宫,每日的必修课是躲阿初,打七点飘。阿初是我的师傅,看他花白的胡须我总要揣摩他的年纪,人家都说七十古来稀,我想说的就是阿初罢,在这个宫里,我还没有见一个人老得过他。奇怪的是,每次我在水边玩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他总能找到我,这个时候他并不罚我,他总是让我指医术上的穴位给他看,我自是记不住的,他也不生气,每次却用一种悲戚的眼神看我,我受得了打受得了骂可我受不了那种眼神,像把人的心都看出洞来。我只好一日日好好打七点飘,好好读书,好好学医,尽管我还不知道学了那些个有什么用。
自个儿待了一个多月我才晓得原来我的国家叫做南瑶国,南瑶是小国家,屈居南方一隅,和众多小国分得一杯羹。我叫郑七月,众人都唤我一声阿月,我是南瑶国君郑邕的四女,在我之上有一个姐姐两个哥哥,分别唤作七汐,七度,七玮,在我之下只有一个七岁的小弟,因生性淘气被唤作阿宝。而我的父君郑邕一生只娶了一个女子,也就是我母亲,那日来看我的则雅皇后。
我叹息着,这几日,除了则雅,我没见着一个亲人,就连那个狠心打我板子的父君也对我置之不理,再叹一口气,难道我失忆前就那么不招人待见,我托着腮,撑在石桌上,甚是无聊。
或许是我标准的萎靡精神打动了阿初,或许是不忍再面对我这张皱在一起的苦瓜脸,他竟好心放我休学一天!
画舫宫就这么点儿大,但我还是十分雀跃地跑到水池边打七点飘,挑的是薄的碎瓦,可它仍飞的超不过一次,但是不要紧我摩拳擦掌兴奋地很。
“……呃?”是谁?我好想听到声音来着,我回头看,一条花岗岩铺就的小路弯弯曲曲延伸至大殿,路两旁栽着些时令鲜花,再往后是奇形怪状的巨石块,除此之外,并无甚人。我许是听错了吧,我摇摇头,扭过头继续打我的七点飘,手气出乎意料的好竟连飞三下:“好耶!”
“嗤……”身后的声音明显了,我掏掏耳朵确认自己真的没有听错,转过身。
一个年龄和我相仿的小孩负手自巨石后走出,形容尚小,却生得粉雕玉琢,长相甚是不错。我见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宽了宽心,我才不要被那些大人看到然后说三道四的。她们那张舌呀,简直四两拨千斤杀人于无形,厉害的很呢。
“你笑我作甚?”我盯着他,他那双黑眼睛波光潋滟,生得甚是好看。
他瞧着我,一双黑眼镜转啊转的,笑道:“阿月,你不认识我?”
我抿了嘴,端凝着他,忽然瞥到他袍角的祥云绣纹,精致的很呢:“唔,你这袍子不错。”我不大会说话,说多了说错了要惹人生气惹人烦,而且我是真的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他,就算以前见过也不过相当于前尘往事了。
他怔了怔,眼里溢满笑:“阿月当真不识得阿宝了?”
阿宝?这名字听着好生熟悉,呀,可不就是我那幺弟嘛:“阿宝!”我伸手扯住他的袖口:“......阿宝。”不知为什么的,我的眼泪就“啪嗒啪嗒”的跳出来了。他是除了则雅第一个来看我的人,在这个宫里我有吃我有喝,冻不着也饿不着还有一堆宫女排着队等我使唤,可我不快乐,这一个月我想了又想,我是被遗弃被忽视的,我是尊贵的公主,但仗着我是公主没人敢与我亲近,她们,都当我是吃人的老虎。
阿宝是没料到我会哭的这样凶,手忙脚乱的要用袖子擦掉我的泪,他被我拽着袖子自是扯不开,争执着就滚到一起了,我趴在地上手里还拽着他的袖子,忍不住抽了两下,顺便掳近袖子擦擦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