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再没有痛了 等到十五日 ...
-
等到十五日的时候,久娘终于来看我了。
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久娘穿一件蓝锦薄青瓷的对襟小褂,发式梳得平整,夹着白发的头发斜斜地插上那根她最喜欢的那支鎏金珊瑚攒珠簪。我记得她说过,那是阿初送她的第一支礼物,我还记得那日,天格外的蓝,听完簪子的典故,我伏在她膝头,偷笑着她一把年纪仍旧情意绵绵。可如今我伏在栏杆上,伸出一双手,透过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木栏,紧握住她的,她亦用一双泪眼瞧着我。我呜咽着:“久娘,他怎么肯放你来,他怎么肯?”“公主......”久娘用一双朦胧的泪眼看我:“南遥亡了......”语毕,她竟哽咽的讲不出话来。我的头“嗡”的一下:“亡了,亡了......”我喃喃重复,语调陡地尖锐:“三哥呢?阿宝呢?阿初呢?他们在哪里?他们好不好?”我惊惧地抓着栏杆,指尖泛白。她冷冷地一笑,语调苍凉,讥诮,是我所陌生的:“他们怎么会好?死的死,抓的抓,景国皇帝真是不给人活路啊!”我心里狠命地一揪,景深,你终究是出兵了,我们之间竟是半分情分都没有的吗?我的心凉了一片,早该料到的不是吗?多少年的绸缪不就是为了一日登临天下吗?我又怎呢妄想以自己的绵薄之力使他移节呢?
握着我的手变得冰冷,久娘缓缓地将手从我手下抽出,伏地向我一跪,我惊惧着,心里突然变得很慌很慌:“久娘,你做什么?你起来啊!”我慌乱地伸手够她,她却有意离我很远很远:“公主,久娘无用,不能好好保护公主;久娘无用,不能将你从这十日狱里带走;久娘无用,不能,不能奉养公主长大......”“不!”我知道我的脸一定惨白极了,“久娘,不要离开阿月,你是唯一肯待阿月好的人了,你是阿月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连你,连你都要离开阿月吗?”我抽噎着,已经没有一句完整的话可以说出口。“公主,阿初他太寂寞了,久娘要去陪他了,久娘......久娘,有负公主。”说完,她朝地下磕头,“咚,咚,咚......”节律的响声在空旷的牢里清晰的很,血染红了我的视线,我狠命地撞着桎梏我的栏杆:“久娘,久娘......”我已经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嗓里呜呜咽咽一片混沌之音。我抬起朦胧的眼看她缓缓起身,缓缓离开,何时,她竟孱弱到这种地步了?我轻咬着唇,眼前星星点点,是那日桃花下初见的清瘦身影,景深,景深,难道你非要把我逼上绝境吗?
当时我只有不好的预感,但没料到那一别,即是永别。后来,我只听闻,久娘刺杀景深不遂,断舌自尽,那日花开得甚好,红灿灿的桃花映亮了半边霞光。
久娘离开的夜是一个晴朗的夜,星的亮晃了半面墙壁,我端的坐定,痴痴地望着天窗,有清凉的风灌进来,我听到自己耳边头发悉悉索索的声音。
恍恍惚惚,有人闯进来,兵戈交接声,长剑破空声,劈哩啪啦的破木声,我回头去看,一个黑衣服的女子正盯着我,一双眼生得清冷无比,语调凌然:“你就是郑七月?”
恍惚中,我却并不紧张,即使——沈寒霜派人来灭口,我兀自微笑:“正是,是皇后派你来的吗?”
也许是我的冷静使她诧异,她眉头微挑,做出一个古怪的表情,寒怔的笑挂在她唇角。
看来我是猜对了,能够只身闯入这十日狱的必然不是什么凡人,我冲她粲然一笑,仿佛杀的不是我自己:“那么,请动手吧。”
我的卓然冷静并不使她慌乱,相反的,她唇角的寒怔更明显了,她向我走来,持着亮闪的长剑,“咚”的,她给了我一记手刀,我只听得自己倒地的沉闷声,之后,是一片黑暗。
醒来后,我只感觉被人扛在肩上,飞走在皇宫深院中,颠了个七荤八素,身下是瘦削的肩头,是刚刚的女子无疑了。
我微微一笑,像个恶作剧似的:“你认为,你可以一个人把我从皇宫里扛出去吗?”能深入到皇宫深部而不被知晓,她的身手必是十分了得。
她显然没有料到我会醒来,肩头微抖,差一些就将我摔下来,不愧是身手了得,在我落地前接住了我,不过这一动,可就惊到巡逻的侍卫。
她把我放到一边,即与那群侍卫缠斗在一起。我虽被点了穴不能动一双眼睛却是极好用的,她寡不敌众,因此只能速战,身形矫捷,几若飞燕,缠着侍卫的剑宛若灵蛇,几乎招招毙命。我虽看得眼睛酸痛却是一刻也不敢错过的,时间稍长,待她斩尽众人后,身上多少也挂了彩。她扛起我,低吼一声:“走!”我有些好笑,但眼下情境又教我笑不起来,我并不讨厌或者惧怕她,她虽绑我却没有伤害我的意思,她被众人缠斗,我也难辞其咎。
只是一霎间,仿佛黑夜到白昼也就短短的一会儿工夫,我才看清,夜被无数的火把照亮。我抬头,正首居高临下的男子,恍若神人,衣袂被火把照亮,闪着粲然的光,黑发被风吹散,披在肩头,融在身后的夜色中,那双眼睛,奇异的亮,仿佛火把上的光芒呼啦啦的全涌进了他眼中,跳动的火,闪着摄人的光。只是,他在生气,虽距离他百步,我仍感到他的怒意,他为着什么而生气?刺客抓到了他应该高兴不是吗?他来的那么匆忙,甚至——还穿着晨衣。我惊异极了,第一次见到在众人面前如此装扮的他。
我如此惊异以至忽略了周遭严阵以待的弓箭手,只要他一声令下,我们马上会变为马蜂窝。我的眼睛好使得很,他眉毛微挑,他在笑?我诧异地睁大眼,何时他的脾性竟转变得如此快!
他伸出一只手,一旁的卓然递过弓箭,眼神迅速扫我一下,随即低下头,快得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不过,我已无暇顾及卓然在想什么了。他这样,莫不是要来个一箭双雕?或是串串烧?我抿紧嘴角,不安地瞥一眼周遭跳动的火焰。他的剑术我是见识过的,难得这么多年深藏不漏。他像是猜透我的心思,看透我的不安,笑意加深。
那黑衣女子不知何时已将我放了下来,解了我的穴,丝毫没有拿我当箭靶的意思,我喘一口气,暗虑自己的小人多虑。
景深并不是闹着玩的,他已准备好,摆出射箭的姿势,那黑衣女子亦抽出长剑,目光灼灼。不知为何,突然间,我竟觉得她分外亲切了。
“嗖”的一声,利箭射来,那黑衣女子挥剑去挡,只听得“当”的一声,是金属撞击的声音,在空气中溅出点点火星,而那黑衣女子的长剑却迸作两节,冲撞的力度逼退了她好几步,唇角暗含着暗黑的血花。我心里一惊,惊道不好,视线投向景深,后者却一片的云淡风清,好似他才是那个冷冷的旁观者。料定我会看他,他噙着一抹笑看我。原来,那日所见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我心里又恸了几分,景深,你对我到底那些是真?哪些是假?
“嗖”的,又是一声划破长空的箭,那黑衣女子已然受伤,这箭对她,必是致命的伤了,我已无暇再考虑,率先挡在那箭的前头,听得到利箭划破皮肉的声音,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痛。
倒地的刹那,我抬首望向景深,他还是那么清瘦,神采卓然,一如当初树下初见的那个桃花少年。我闭上眼,没有□□上的疼痛,我很满足——我清楚地看到景深眼中的慌乱,终于有一次,有人打破了你的计划,对吗?那么,景深,你会不会记我一辈子?你会不会,会不会永远记得一个,叫做阿月的小姑娘?
爱你如生命般。
死亡是个冗长的过程,长到我还有暇,去回忆一下过去,眼前一幕幕像戏曲一样播过,我才知,最快乐的日子竟是在南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