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荫流年》南海神妮子

31、怕死的人

　　“既然你不是阿忆，那我该叫你什么好呢？你是母的吧，记得以前我身旁也常有一只小雌兔在老爱在身旁扑哧，那时看着还挺烦的，不过若是换在这无聊的宫中，也不失为一个好伴侣。”昏迷时间越发比清明时间长的倾钰，醒来也不吃不喝，老爱唤我来陪他说些无头无尾的话。
　　披散着柔顺的长发，半眯的双眸很像一潭秋水，即是涟漪四起仍击不出一丝生气，毫无血色的薄唇一如往日带着些讥讽的笑意。
　　我在这阵里数日，终于察觉到这阵并不单是困他的。这阵法爹爹提起过，叫金时阵，听说能让垂死的人在其中保持着死前的状态，即把他的时间困在一个阶段，不得康复但也不会死去，这般煎熬，真是残忍的刑罚，怪不得他老是半死不活的样子。虽然那药丹在身旁，若是吃了，或许能修复一下身子，但完全康复是难以实现，所以倾钰才宁愿昏睡多时，也不吃。
　　我也被停在了那日进来的状态里，所以可以陪着他不吃不喝。平日他醒来的时间基本上都花在了发呆上，只是最近两天忽而觉得闷了，才会找我说几句。
　　他不会期待我能说上一句安慰的话，仍自顾自地抚着我的毛道：“你说，我这般怕死的人，怎么能够干出这样刚烈的事情？”
　　我动了动长长的耳朵，抬头望着他，表示我对这感兴趣了。
　　或许是累了，他身子软软地挨在床前的栏上：“知道吗？我以前是个逃兵，若不是遇到了那个女人，我早就死得窝囊了。”
　　这个我知道，我有些不耐烦地动动嘴巴，长牙不小心刮了刮他皮肤，倾钰下意识地缩手，他当做是我在嘲笑，低低地叹了口气道：“呵，怪不得你，我也觉得自己够丢人了。”
　　从他断断续续的描述中，我渐渐在脑中顺出了他的故事。

　　倾钰他们那一族的繁衍能力不大好，因为他们在自身有一个很严酷的定律，那便是为了后代更为强大，在生育的时候那些后代多会无意识地吸收母体的灵力，所以这支远古的种族流传下来也就只有那么几家，且雌性的窃脂鸟在生下后代后多会因元神耗尽而死，恰巧倾钰的母亲在生下他兄长后，却幸运躲过这么一劫，调养一段时日还是能够恢复。
　　然后她就怀上倾钰，倾大将军虽是很想要多一个孩子，但他也是个丈夫，对于这再让妻子冒险的事，他断不会做。可惜，窃脂鸟无论雌雄骨子里都是执拗得很，不忍就此扼杀孩子的她，便躲藏起来，想着就是死去也不会让孩子和丈夫伤心。
　　待到心急若焚的将军终于寻着妻子气息时候，倾钰已吸尽了早产的母亲的灵力。原来在躲藏的过程中，倾钰的母亲不幸遇上魔族的妖兽，若是平时还是能轻松完胜，但换做一个怀胎的母亲，却不能以平日之势而论。打斗中，刚好动了所谓的胎气，小倾钰便迫着出生。耗了灵力的母亲不过能保倾钰能顺利出生而已。
　　倾钰被父亲接了回家，倾老将军虽然并无把对妻子逝去的痛伤发泄在年幼的儿子身上，但对比起出生伊始已完全继承了窃脂一族的力量的大哥，自己只是算上个体弱的幺子，喜爱强势的族人不会对自己有过多的期待，关怀和照顾也相应会少些。
　　后来，倾铭已长成英姿飒爽能随父保家卫国的男子，他与父亲同在妖界宫中（哔）共事，独留倾钰一人在老家。那时候，少年的倾钰身边只有风瑶一个青梅竹马的伙伴，他本是体弱，又胸无大志，一直压在大哥和父亲的强悍之下，性子也养成了那胆小怕事，早就被当做族中的异类。对于族人的种种指点更不屑一顾，放在人间便只是个吃祖上的公子爷而已。
　　以为日子就在他对风瑶说的那些编不完的故事中流窜，可一日，天上忽闪了一道若银蛇狰狞的闪电，一场血红的雨在整个妖界下了整整三日——妖界被灭了两座边疆的大城。
　　自那次神鬼大战后，这为邻多年的妖魔两界撞响沉寂已久的战钟。
　　这最倒霉的当数倾钰，他硬是被老爹和大哥以窃脂族不可苟且偷生为由，拉上了战场。
　　在老家颓废多年，法术也忘记得差不多，这下叫他去打仗，就是硬生生地把他迫至悬梁的白绫上。倾钰也是继承了他娘的执拗，不干，老子就是不干！于是连夜狂奔，逃出军营。
　　自以为聪明地放出了火灵探路，自己却一不留神掉下了山崖，攀着干燥的岩石上那可怜的小树，心中却是窃笑父兄明日醒来发现自己居然摔死在山底，该是会气出一副怎样好看的嘴脸。
　　明明是怕死的人，却到了这绝望的一刻，还能想个乐子来自娱，倾钰开始佩服自己的精神该是如何的坚强。正得意着，便听道那可怜的木枝发出了咔哒的一声悲鸣，耳边是匆匆掠过的寒风，如刀般划过脸颊，望着那只剩半棵的树苗离自己越来越远，才记起家里也有这么一棵，一直都忘记问这能开出蓝紫色的花的树是什么名字。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身下一片柔软，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袭华贵的紫色，金色的蟠纹滚边，裙裾飘洒，一股妖魅得很的熏香味飘然而来。那人立于云端，额上是血红的□□焚蝶的图案，艳红欲滴的嘴唇微微弯起，一副蔑视的模样。
　　如此，即便是女子也能称上个倨傲不羁，自己这个胆小鬼怕是一辈子都做不出这种姿态。
　　她，是紫姬，魔界中第二大将。
　　因为火灵尚未能召回，自身修为尚浅，顺手救下自己的紫姬察觉不到身上的气息来至何种族，还当是错落在山崖的小妖。
　　她把自己带到月清山的府中。
　　紫姬一甩袖子，斜倚在在殿中的紫玉雕刻的卧榻上，一双上翘的紫眸流转着好奇，用慵懒的语气问道：“无知小妖，何故闯进本座的山中？”
　　倾钰跪倒在光洁能映出自己苍白脸庞的砖石上，怯怯发抖了许久都发不出一个音，紫姬觉得有趣，施施然走到他身旁，轻捏起倾钰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望。
　　紫金色的指甲轻轻地划过他的脸，误以为紫姬要杀自己，他立刻紧张地闭上眼。
　　“啧啧，这般如鼠的窝囊模样，可真是浪费了这张脸蛋，不如本座就画花了它，免得以后见着要可惜。”她低头在他耳旁轻轻吐气，明明是恶毒的话语，却是说不上的妩媚。
　　“大…..大……人饶命…..”如若是父兄落入敌人的手中，或许会说句“适随尊便”，可这些义士的慷慨愤词自己一辈子都说不上。
　　“哦？小妖，你觉得这世上没有比命更让你珍惜的东西了？例如这脸？”她无由地问了这么一句。
　　倾钰一时茫然，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被妖族传得近乎是毫无感情的魔族杀人兵器此时居然是一副天真讨教的小孩模样，歪着脑袋，眼神澄澈得很。
　　听着自己的嘴里就这么吐了句：“是，是的。那大人呢？”
　　本不想着她会回答，不料，她以袖掩嘴一阵轻笑，一伸张开臂膀兀自旋转，朗声道：“这，世间何事能得个永恒？这世间的一起事物，此刻于我是有，顷刻间便可全无，我只想讨个自在。”
　　空荡荡的殿中，一波波地回响着这句话。跪在殿中的倾钰身子忽而为之一振。有时候那所谓的崇拜之感，就在这么一刹激起的热血中出现。
　　从此，倾钰便跟在了紫姬身旁做了个小厮，他对此只是不断地安慰自己，先下紫姬不知自己身份，所以顶多算是个俘虏，做不得卖（哔）国求荣之类的事。
　　紫姬身旁的侍从都是她召唤出来的山灵，灵对召唤者的忠实程度比一般的生灵要强，且他们思想较为单纯，对于来自异类的倾钰也是很友好。除了平时满足紫姬一些奇怪爱好外，对于倾钰来说，这段日子是他一生中最为舒坦，没了族里的那些所谓的规矩，自己真能活得个自在。
　　若是，这生都遇不上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