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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那说来很长的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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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梭分配了二楼最末尾的一间房间给我。那房间虽然很小,但是也算是干净。本来明空山那屋子也不算十分漂亮宽广,所以我也没有什么不满意的,我拿了她给我的几套衣服便住了进去。
她说我刚来,也是个故人的孩子,这几天就让我先适应一下,然后再分配工作与我。我心却暗道,只要你把爹的事情告诉我,我立马就跑。
我本来不大清楚,那些妖为何要留在这薇香清和?我只知道的是因为妖精会法术,很多事情都比那些不的不卖身卖艺的人类要方便,可是他们还是愿意签上那些卖身契一般的东西,在这家妓院里工作那般长时间。
可是经过我这几天的打听,原来这薇香清和不只是间勾栏院那么简单。
五藏谷是一些人类和妖精秘密交易的场所,而人类那边可以给妖类的好处可是比想象的好得多。于是与人类通商的这项,便成了一件大家都抢做的好事。
而人类对妖界的最大需求,就是那些仙草,其次就是一些神兵利器。可知道,妖界和魔界本来就是一个异域,是某位大神用法力把上古的环境和生物分割在一个特殊的空间里的世界,以至于人界沧海桑田数万年的变化也影响不了这里的一草一木。许多人界已绝迹的材料都可在此找到。
五藏谷的六位三阶的妖使在这里却不只是监管那么容易,特别是银梭。她把九尾一族的聪明发挥得淋漓尽致。本来青丘九尾一族就是非妖非神的种族,而银梭则是青丘狐王的外孙女,可惜她母亲却嫁了一只普通的红狐,血统和灵力相对应地也下降了一级。不过到了妖界,她还是不用什么功劳便在拿到三阶坤段的好位置。而另外五位妖使虽然是同级,可他们都知道这银梭是个惹不起的主,于是乖乖地把仙草监管这事几乎全让了给她。而一些刚修炼成型的小妖,由于不得进入妖界内部,便要靠那些仙草来提升修为。可这下却苦了他们。
而那妖君看来也不是不知晓这事,只是数百年来,这五藏山也没有出过什么事儿,他们也都是除了贪心点以外,也没弄出个啥意外,他便睁一眼闭一眼,除了有时拗不过大臣们的唠叨,就说了几句体恤子民之类的话就罢了。因为,适者生存可是妖界的一贯法则。
那“薇香清和”就因此顺顺利利地开张,然后就收了许多想短时间修为百倍的小妖们做姑娘小倌。本来妖类在修炼的时候虽然大致轮廓是本能改变,不过他们却可以用些修为把一些五官弄得更标致些,例如皮肤可以变得更白,眼缝也可更大一些,再加点脂粉,可是抵得上人间的那些青眉粉黛。这里光顾的不只是妖怪,还有个别的人类。因为只要妖类不吸取精阳,跟人类同床也是允可之事。
我知道自己性子是有点急躁,不过爹爹却曾经赞赏过我心思很细腻,他说我只要改了那一点点坏毛病,就应是个好姑娘。可惜,我不习惯压抑自己的感情,除非真的万不得已。于是,在这白吃白喝了两天后,我开始不耐烦了。这时适逢“薇香清和”要休息整顿一天,几乎全个“薇香清和”的人都出去散心,只留几个小二和丫鬟在伺候。银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知道那女人正在观赏着自己那俗到家的金饰。
我叫厨房弄了一盘点心,自己泡了壶热茶,急匆匆地走去“飞花阁”。在门口的时候,我深深呼吸了一口,尽自己所能弄得脸上笑容最甜美。然后,腾出一手,轻轻地扣了扣门。
我觉得过了那么一刻钟的时间,里边才传来了银梭那把娇俏的声音:“进来。”
我腹诽道,你怎么不等茶都凉了才叫我?
进去后,我失望地发现她并没有把那些小玩意拿出来,怕是刚才收拾了吧。
“怎么不出去走走?你来这里没几天,五藏谷很多地方都没去过。”她一摆手,示意我把东西放下。本来我没学过什么伺候人的东西,今天这样,也只是学那几个丫鬟来的。放下东西的时候,弄得那杯子碟子哐当作响,她微蹙了眉头,倒也没说什么。
“这五藏谷我就先不去了,姐姐这几天对银梭照顾挺多,银梭便带些东西过来慰劳姐姐,还有和姐姐说说话。”我寒,这谄媚的话真的不是我说的,真的。来了这里才几天,就耳濡目染了不少讨厌的东西。
“哦?我看,慰劳倒不是真意,那说说话就怕才是真意了。”她自己倒了一杯茶,细品了一口,才一摆手示意我坐下。这算是什么,我坐下还要你请?我恨自己的奴颜婢膝这般快就开始出现。
“什么都瞒不过姐姐。”我快忍受不了自己的语气了。
“说句实话吧,其实我对玄溟上神的过去知道并不比你多。充其量,我只是个有缘人罢了。”去你的祖宗,本姑娘觉得又被骗了。
我刷地站起,想一拍桌子,然后指着她大骂。不料,刚起来,她便又开口道:“不过,你大概想知道什么,我倒是能告诉你。”
“你以为我想知道什么?”我已经厌倦她这种装作高深莫测的样子,耐性也用尽了,于是便卸去了刚才的伪装。
她掩嘴一笑,斜望我道:“五百多年前,东南边那个大神手杖所化的桃林忽然消失了。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一整片桃林都毁了,是易事,但是把它隐了却不让人找个端倪可是个技术活。我们都纷纷猜测那位高人是谁。”说到此,她意味深长地望了我一眼。
我慢慢地坐下,接口问道:“那,可是玄溟上神?”
她微微颔首,眼神开始涣散,似是又回到了那天,柔柔道:“不久,玄溟上神便找到了我。正纳闷和他只有数面之缘的我为何会被他选上,原来还是因为那位故人。他告诉我,东南边那山他就要了,也取了名做明空,以后就别让那些妖物靠近,免得他伤了无辜。呵,还是如此随性的一位人。那只是个小忙,我看着那人的份上也就帮了他,不过明空山这名字我想他也没告诉多少人。过了约莫百余年吧,他又来了一次,那时候他墨黑的青丝都变作了银发,但也没让我多问,便告诉我日后假如遇到一个叫桃荫的小妖,便多多担待。‘那是我的义女’,他就这么说了一句。我当时还在想,素来喜爱清静的他也会闷到养了只小妖做女,真是奇怪。
他的时间好像已经不多,所以他只是匆匆告诉我,假若那小妖来要问一些关于他爹爹的事,便把我所知道的尽数告诉他。作为她的义父,一直瞒着她这么多有点过意不去。”
我思绪有点混乱,这应和银梭的表述无关。我闭眼了一会,脑内突然晴天霹雳。
这么说来,爹爹似乎并不反对我出了这桃林,对我去妖界之事也是允许的。但是为何那个淫鼠大王却说爹爹要来杀我?目前,我只有一个推断,那便是,爹爹可能把我托付了给这两人。记得爹爹以前一直希望我修仙道,那么淫鼠大王来接我就肯定是爹爹的意思,而那个淫鼠大王则是因为我选择素来被天庭所蔑视的妖界,而对我有厌恶,便放这话来吓唬我罢了。
这么一想,我几天的恍惚不安就渐渐消殆:爹爹果然不想杀我。
我一笑,迫不及待地继续追问道:“那么,爹爹离开的原因又是为何?那故人是谁?”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喝了一口那早已凉透的茶,方告与我:“那故人便是数千年那场神鬼大战中魂飞魄散的鬼后清梨......”
她初见玄溟上神时,还是只维持不了几个时辰人形的小狐。
玄溟上神是那些上古神祗中最为随和,也是最有人味的一个。这性子和青丘的老狐王很合得来,于是他常应邀与狐王把酒长谈。风姿卓越,说话风趣的他,自是吸引了青丘的那些姑娘们。而青丘的三公主清梨,则是个爱新鲜的娃,玄溟上神也很会逗她欢心,每每来都那些新鲜的玩意与她。渐渐地,年轻活泼的清梨便把芳心许与了这位上神,而清梨的爽朗也深深地萌动了那位上神的情丝。
青丘的九尾一族灵力可是与那些上古神族相较的,修炼什么道只是抉择之事,于他们并无难度。这狐王之女如期成了五界争着婚娶的抢手货。在这数十万年间青丘国便曾出了两位天后,一位妖后。
不过这届的狐王却对天界很是不满,所以天界多次派来提亲的人都是失败而回。不过老狐王对鬼界的那位胆识卓越的王藏伏很是欣赏,可惜,那唯一未嫁的女儿清梨喜欢的是玄溟。
玄溟他不是不喜欢,只是,假若清梨嫁与了他,那便与接受天界提亲相当。这便宜,他可不能让天界的人捡到。
就这般,虽然全青丘都知道那两人情投意合,但是青丘的狐王却是迟迟不把女儿许配与那位俊朗的上神。
不过,青丘的民风开放,男女相恋却不婚嫁之事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怪事。那两人也不急,他们似是满意现今的状况,在青丘那片与清梨同岁梨花林中过得甜蜜。
这样的日子过了或许有百年,某日天帝忽然宣召玄溟上神回天界。大家都奇怪,那除了司水布雨以外,玄溟上神可还会有其他的工作?
不过,玄溟什么都没说,只道天君需他到凡间十年载,也不方便与清梨同去。数日后,与她匆匆告别便离开。
纵是已经相对多载,可对于仍处热恋中的清梨,那以往觉得不过弹指的十年却比得上千年。过了十多年,玄溟却并未有如约归来。以往双方的来往也只靠千里传音,因为就算清梨到了人间也难以找到早已被天君隐了身形的玄溟。可现下已过了数年,玄溟却杳无音讯,清梨开始察觉有什么东西偏离了本体。
她瞒着狐王偷偷到了人界,因为十年之期已过,天君的那隐身的咒语也都消失了。虽然他现在都隐了身形,但是他们之间早已有无需法术就可探出对方的能力。
终于在一偏远的小山村,她找到了玄溟的气息。这时候,基本上很多人都猜到后续:能让上神忘了归期,那么怕是在人间遇到不得不留下的事。
她满怀着兴奋,躲在树后,用了狐族独有的法术隐去了身形,正等着玄溟路过,然后跳出来去吓唬他。重温她以往最爱的游戏。
只是这次,她没法再像往常一般飞扑进他怀里。
那位多年不见的玄溟上神心情似是很好,他漫步在山间小径,身上穿着的是普通人家的布衣,只是不改他一向的风姿。他那笑容是以往难见到的沉静,而且比以往还要多了一丝温柔。
他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回头唤了一声,后面就快步走上了一位村妇。那女子姿色平庸,可是举手投足间却是十分大方娴淑。因为刚才走得太快而稍微发白的脸,让人看着有怜惜之意。玄溟见此,便上前搀扶了她,她也没推却,微笑就由着他。
不久,前方就传来一少年的声音,他唤着爹娘,快步向这边跑来。
或许,那一刹,清梨有五雷轰顶的感觉。
自己的爱人居然已经在人界成了家,虽然人类寿命短暂,玄溟上神也或许是图个新鲜,很快便会回到青丘,毕竟他故意不和自己联系,肯定还是顾虑自己。但是,心高气傲的清梨容不得自己的伴侣有半点瑕疵。
没有那些泼妇般的叉腰大骂,也没有怨妇的不甘泪水。她只是悄悄地地离去,再若无其事地回到青丘。
知我心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回到狐王宫里的清梨,一切都表现得那么自然。不日,就在全青丘目瞪口呆之下应许了鬼王的提亲,还敦促婚期一定要设早。
狐王暗喜,图新鲜的女儿终是长大了。可他又开始纳闷素来倔强的女儿,前几天还一面相思样,为何如此快便答应了那拖延已久的婚事。
一切都如期进行。一些好事之徒,还在暗暗祈祷大婚那天,以往爱慕清梨的那些人应出个抢婚的场面才好。只是,那天所有事情都顺利得让人生闷。
天界很多神仙都收到邀请函了,听说也给那位清梨的旧相好送去了。可惜,那天他却没出席。
旁人道也是,新郎官不是自己,看着只给心里徒增个难受。
这么一来,那段青丘公主和司水上神的情事就告一段落。
如此又过了百载,那场既上古神魔大战后又一场激烈的战争也悄然而来。
鬼界的部众多是喜阴之族,天界便对着这破绽,前几场进攻派了火神与雷神出战。
很快,鬼界便落了后风。
鬼王受了重伤,急召兵退回王城泰安。天界军队乘胜追击,派了二十万精锐大军前去,誓要一举灭了这上万年的鬼界王朝。可快要攻破离王城最近的幽州时,久不露面的鬼后居然率领全城子民加上五万大军与天兵对持。
那次战役只能说是造化弄人。率军的大神正是那位久未露面的玄溟上神。
一方趾高气昂站在上空,任万丈光芒在身后照耀,俯瞰幽州那不自量力的蝼蚁们。一方驱使着阴气,任狂风吹拂着衣袖仍傲气怒视着那伪善的神仙们。
玄溟上神脸上是少有的严肃,他放话,那声音在大地上回荡了一遍又一遍:“清梨,念你是青丘狐王之女,九尾一族与天界素来交好,现你可放弃这鬼界,速回青丘,本上神可保你个周全。”
早已脱去了稚气的脸上是释然的笑容,她微微福了福身,道:“不必了,清梨多谢玄溟上神好意。只是现今的清梨早已不是那个清梨了。这冥界的梨花虽香气比不上青丘的那些,可色泽却比那青丘更纯更白,清梨甚是喜欢。只因清梨觉这冥梨和这鬼界的子民一般,虽是在少有阳光之地生存,却能活出更为美好的姿态。”
玄溟一听,神色稍微柔了些,可声音依旧毫无起伏:“你还是如此执拗,为了这一摇摇欲坠之国,值得?”
“自是值得。”她依旧笑着,心里却默念着咒文,估摸着城里的法阵也画好了。
玄溟闭目,别过脸。良久才冷笑道:“哼,罢了,便遂了你愿。天界各军听令!速速拿下酆都!”这时候一部下察觉有异,便凑过去对玄溟耳语道:“那,幽州的人和鬼后似乎有异,属下恐防有诈。”
“哼,区区鬼界不过是做无谓的抵抗罢了!”玄溟冷哼一声,举起手中的军令,准备下达进攻指令。
这时,下方却发出了幽幽红光,原以为是什么虫子所发,不料却是鬼界众人额上的一奇怪印记所发,而鬼后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沐浴在那如血般的红莲之中,十指指尖皆在泣血。
是叛天阵法!那是上古神祗为防天界因法力强盛而欺凌其余五界,破坏了这天地的循环,便把这阵法授给了非仙非妖的九尾一族,这也是为何各界都争相向九尾一族提亲的原因之一。虽然有想过鬼后是九尾一族之女,可是天帝或许万万没想到老狐王居然真的会把那毁天灭地之法传授与她。
玄溟上神却摇头轻笑,让部众们都以为那不过是普通的阵法,只因叛天阵素来只是耳闻,而未得亲眼目睹。
而驱动叛天阵法可是要附上生魂做祭,生魂越多,那阵法效力越大。而今幽州子民和那五万大军加起有二十万余人。如此这般,对付那二十万天界军队是件易事,为了鬼界得以保全,这二十余万人早已做了赴死的准备。可怜那天兵还在做胜仗美梦。
清梨一声轻喝,玄溟也在此时投下军令。
裹着金光的天兵咆哮而下,那刺目的红光也应声而上。两股力量激烈相碰,顷刻地动山摇,天雷滚滚,方圆十里的生灵瞬间化作灰烬。
不一会儿,金光渐渐变暗,那霸道的红莲越发开得盛,地上的人们早已与它融为一体。那些天兵们面上的诧异还未消失,便被那炫目的红光所吞。
然后两者在一声巨响中,瞬间消失在那茫茫的夜色中。
天空那清冷的月色无情地照在大地上,而那罩在银色中的幽州则如初生婴儿般,纯洁无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