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年后的玻璃》Joe葵

9、失去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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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空里传来几声犬唳，转眼间黑云大作，十数万天兵簇拥着位托塔李天王和一帮天将，当先一位金甲郎君，一条黑色恶犬左右跳跃，持着柄三尖两刃刀，面目凶恶，额上若隐若现个天眼，隐隐射着金光，正是灌口二郎神君。
　　“来了，来了，二郎神来了。”大哥牛魔王的话语中充满了恐惧。不就是个二郎神吗，至于吓成这样？还是我们大哥呢？！我不满的斜睨他一眼。
　　七弟，今天我来吧。是二哥虎王的声音。我来！是三哥豹王在嚷。我不理他们，这俩哥们虽然义气，但没脑筋，你们也不去撒泡尿照照，就你们那千儿八百年的道行，哪是号称仙界第一天将的二郎神君的对手，上去折了锐气可不行。晶晶轻轻拉拉我的手，我握下她的手，听到她在耳边小声说声“小心”，点点头腾云而起，便是一场恶战。
　　二郎神不愧仙界第一天将，果然是个厉害角色，一柄三尖两刃刀使得风火不透，长兵短打，头上脚下，的确是有道真人。可惜今天他碰到的是我号称妖界第一将的齐天大圣美猴王。我们两人从天上打到地下，从东海打到西域，都是使出了浑身解数，用尽了神通变幻，却是个胜负难分。哎，昨天还在笑话晶晶和她妹妹紫霞可以打个百八十年不分高下，今天我和这二郎神更是没个千儿八百年分不出雌雄了，真是报应不爽呀。突然听见晶晶利叱一声，道声“七哥小心”，翻身而出，扑向我背心。我自是觉察到那道白芒的寒气，一声低喝现出元神，三头六臂，翻身将晶晶推开，一抄手却没拿住那道白芒。只见那道白芒正钉上我胸口，穿胸而过。我只觉心口一凉，心头元神一晃，一低头再一抄手，才将那白芒捏在手中。
　　顿时十万天兵高声叫喝呐喊起来，而我身后群妖也都鼓噪着破口大骂“不要脸”。
　　却见那二郎神君收了神刃，抬头天眼圆睁，一道金光正钉在托塔李天王和雀儿身上。谁叫你出手的？！
　　是我看你久攻不下，叫雀儿帮你的。托塔李天王的声音几乎是哼出来的，不识好歹！
　　哼！二郎神君向我扫一眼，今天暂且放过你，明日再战！拂袖而去。
　　四下里的天兵天将立刻高声叫起好来。
　　那一霎我眼睛都几乎睁不开来，身子一晃，几乎倒下，却是晶晶将我扶住。灵台一点心火如同在狂风暴雨中挣扎摇曳颤颤欲熄，好半天终于稳住。我睁开双眼，看见阳光，却黑压压一层恐惧以倾城之势向我压过来。原来我也会恐惧的。我本以为运用元神就可以轻松化解这一刀的，没想到……若是二郎神君当时一刀下来……晶晶刚才要替我挡去那飞刀，可这刀我勉强受承得住，她却哪里经得起？！我稳住元神，低头摊开手，就看见那柄小巧的白色飞刀，弯秀如黛眉，晶莹如滴露，朔气惊心，寒光动魄，在我掌心里动荡升腾着雾水冰魂。那冰刀背身上刻着个“李”字，我心头一动，抬头，便看见托塔李天王身侧的雀儿正怔怔得立着望过来。我知道她此刻正看着我，我知道此刻她的眼里只有我，也只有我才读得出那双大眼睛里的歉疚。
　　想不到二郎神还真是一条汉子，我说。大鹏金翅王笑笑说明天你还是小心点，天宫仙界里争名夺利相互倾辄，什么事都有可能，那可是雀儿发的一刀，雀儿怎么说也是托塔李天王的女儿。我摇摇头，似乎有些明了，想想更有点糊涂了。六哥也就没再说这，转过话题说，怎么样，雀儿算是我的弟子了，那一飞刀怎么样？
　　好快，我美猴王竟然都没拿住。我把飞刀递给大鹏金翅王，这就是你大鹏金翅王的飞刀？想到雀儿，有点恋恋不舍。
　　大鹏金翅王却没有接过。他看了眼那飞刀，笑了笑，这是我们大雪山秘传冰刀法门，雀儿用仙界天河底下万年寒冰加三味真火炼成的，克制妖魔，专破元神，怎么样，差点受不了吧？我苦笑，再递他，他又笑笑，那笑挺古怪的，你收着吧。我顺势就收在怀里。他收起笑容，突然指指身后，晶晶姑娘来了。我回头，看见晶晶正走过来。
　　你好好歇歇吧，我先去了，大鹏金翅王拍拍我的肩。我点点头，看他走了，晶晶拉着我的手，我看到她满脸的忧愁。
　　我们坐下。你不用劝我了，我会和六哥守到最后的。看到晶晶欲言又止，我先开口了，其实你来花果山就是来劝我走的，是不是？晶晶的面色变得坦然，点点头，又摇摇头，你是不知道如来佛主的手段的。我一皱眉，这已经是我两天之内第二次听这话了。晶晶拿出月光宝盒，幽幽的说道，我会陪你守到最后一刻，然后我们一起走，好吗？我看着晶晶，点点头。晶晶轻轻拂上我胸口，还疼吗？伤口其实早已愈合，但我突然间感到一股巨大的恐惧向我压过来，不禁打个冷战。怎么了你，还很疼？晶晶挺紧张的。我看看她，努力笑笑，摇摇头。
　　我觉察到那股恐惧。它就潜伏在我心里，此刻正蠢蠢欲动。我第一次有这感觉那是好多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好象是一只老猴的死去，使我知道这世上原来是有生死的。我怕极了，于是飘洋过海，终于拜在师父座下，学得固本长生变化飞翔之术。但我现在知道了，我一直以为我已经消除了的恐惧，其实一直就潜伏在我心底，直到今天终于破土而出。原来当年在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师父就正是看出了我内心深藏恐惧而一颗心躁动不安，知道我终究守不住这心智，强行修行下去早晚落入魔道，才逐我出师门。而今天，雀儿那一飞刀，穿胸而过，打得我元神动荡，几乎神明俱灭。此刻每想到那感觉，那种元神飘荡神志恍惚的感觉，那种无助而绝望的在虚空里挣扎的感觉，恐惧就袭上我心头，让我浑身瑟瑟发抖，不可遏抑。我一直以为我多年修行，已经得证大法至道心稳固，元神不灭，肉身不坏，所以天不怕地不怕，无法无天，率性而为。今天终于发现我还没有达到这境界！那时二郎神君若是三尖两刃刀下来……不用，不用，便是随便一个天将天兵凡兵俗铁一击下来，我就已经魂散魄销，永远消散于三界，哪里还有现在这威风凛凛，等着明日里与二郎神君再战一场的齐天大圣美猴王？
　　你怎么了，七哥？晶晶见我全身抖得厉害，将我紧紧抱住。我也紧紧抱住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消除我内心无边的恐惧。
　　夜里我在噩梦里被晶晶唤醒。我惊魂未定，晶晶说陪我出去走走。
　　月光下，我们看见雀儿。
　　贱人！晶晶一看见雀儿就挺剑刺去。我一把拉住晶晶，对雀儿说道，有什么事我可以替你转告你伯父。雀儿看着我，目光如水。你告诉我伯父，快离开花果山，明天是最后的机会了，雀儿道，义父怕被二郎神抢去大功，已经奏请玉帝请西天如来佛主。我一怔，好快。雀儿又看我一眼，犹豫一下，道，你也快离开花果山吧……白天里我是情非得已的……
　　我知道，我不怪你。我说。
　　她垂下头，默然不语。
　　晶晶偷偷拉拉我袖子，小声问，她是谁呀？是六哥的侄女儿。我回答。
　　突然我想起了，从怀中取出那柄冰刀，走近雀儿，递还她。“还你。”雀儿幽幽抬起头，接过飞刀，呆呆把弄那冰刀半晌，轻声说我要走了。“那……那你走吧，别让你义父发现了。”我竟有些恋恋不舍。雀儿转身，腾空而起，向天空飞去，我望着她窈窕的背影，多希望她能转回头看上一眼。
　　突然雀儿转回身，对我喊：“破山之时你往正东方向突围，我可以帮你。”
　　我看着雀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回身，只见晶晶一脸的怒容。我知道刚才我太露骨了，晶晶不吃醋才怪，便拉她的手，说走吧。晶晶果然生了气，瞪我一眼，撇过头去不再理我。好了，走吧，别孩子气了。我再拉她，晶晶还是不肯动。我没来由火了，一抬脚腾云而起，晶晶抬起头喊，我也懒得听她，心里烦乱不堪，只想一个人静静。
　　独自坐在山巅，昨日里我就是和六哥大鹏金翅王一起坐在这儿的。整个花果山笼罩在夜光下，月白风清，星斗满天，茂林修竹，翠柳苍松，听那山涧潺潺的水响，丁冬清脆，闻那夜风幽幽的草气，馥郁馨香，怎不个荡人心魄。我静下心来，将真气提起，运个周天，长长吐口淤气，心情舒畅了许多。我知道我其实没有选择，这儿是我的家，花果山是我的家，无论谁要来侵犯这儿的一草一木，我都会和他较量到底的——无论他是玉皇大帝，还是西天如来。
　　西天如来，听晶晶紫霞两姊妹都提及他的本事。对于我和大鹏金翅王还有其他的弟兄们来说，西天如来佛主只是一个传说，一个遥远且陌生的传说。我想到师父，如来和他老人家一样，都不在三界之中。这和尚莫非真有师父那么大本事？我可不怎么相信。这时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我知道是晶晶。我站起来，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住，我猛然回身将晶晶紧紧搂在怀里。
　　我要把我现在拥有的紧紧拥在怀里。我知道我现在拥有的，明天或者是后天，就会全部失去，永远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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