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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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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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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谁?我问雀儿。嘻嘻,你是谁?你这个笨脑袋!雀儿敲敲我的脑袋,你不就是至尊宝嘛!我摇摇头,自己也不很肯定。嘻嘻,我知道了,你是脑袋!雀儿跳起来,敲着我的脑袋,嘻嘻,你是脑袋,你是笨脑袋。我也笑了。雀儿于是偎入我怀中,轻轻地说,我可不管你是谁,反正你是我的至尊宝,是我的笨脑袋。
和雀儿在一起,永远都会开心;一如我每次看见紫霞时心头漾起的阵阵涟漓。有时候我真想问问紫霞,你是谁,我又是谁,可我发现每当遇上紫霞时,雀儿总会恰如其分的出现;而其实我自己也知道,那只是个奇怪的梦,一个也许我永远都不会懂的梦,一个我做了千年的梦。
千年前,我是谁,这重要吗?千年后,不论我千年前是谁,我都只是至尊宝,或是雀儿玩笑的笨脑袋。
也许千年前,我与紫霞有个约定,可这样一个遗忘的约定,它的期限能大过一千年吗?
何况自那夜梦见观音大士后,我就再也无缘和紫霞在梦中的败墙上相视。一个遗忘的约定,和一个遗忘的梦,经过一千年的风雨,会依然有效吗?
我倒宁愿让雀儿陪着我,学她丢冰刀。我发现雀儿丢冰刀的手法固然不错,但在冰刀出手的那一霎那,总是好象缺少些什么,至于到底是缺少什么,我说不出来。我告诉雀儿,雀儿眨眨她的大眼睛,说师父就是这样教的呀。我告诉她,师父所能教你的并不是最适合你的,真正的功夫在自己的体会——其实这也是我师父教我的道理。雀儿盯着我好久,点点头,又摇摇头,一脸疑惑的样子,我就笑笑,不再说什么。我知道我是个学武的天才,而这世界上的天才太少了,我总不能就要求雀儿也象个天才一样。我就想到师父,他现在在哪儿呢?他还没有教我传说中只有他才会的“风回雪舞剑”两大镇山绝技“回风”和“舞雪”,我知道师父一定会教我的,可他叫我听从痴梦居士的吩咐,我又该怎么找到师父呢?
对了,我该去问问痴梦居士。
我在“痴梦居”见到了痴梦居士。痴梦师叔默坐在座前,定定望住虚空,望着门外悠游的云影天光,面似古井无波,与我梦中的观音大士般宝相庄严。紫霞正立在她身侧,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和痴梦居士的庄严竟是那么的不和谐。
“你想去找你师父?”
我点头应是。
“你知道你师父去哪儿了吗?”
我摇摇头。
“那你去哪儿找?”
“还请痴梦居士示下。”
痴梦师叔却没有回答,目光从我身上缓缓移过,“紫霞,你去试试至尊宝师兄的\\\'风回雪舞剑\\\'。”
“是。”紫霞应了一声,就走到了门外的院中,向我做个揖,道,“至尊宝师兄,请了。”
我看看痴梦居士,知道是势无可免了。其实这些天来我虽然很少练剑,但我知道我的剑术同与雀儿相遇时已经是不可同日而语了,也许我缺少的只是应变的经验。紫霞虽然是痴梦居士的唯一弟子,不可小觑,但可比我这个剑术天才吗?我转身走入院子,抱剑一揖,“紫霞师妹,请了。”
紫霞一横木棍,一棍递出,我身形一晃闪出,心头却浮现出那个“她”:在梦中的败墙上,在梦中的黑暗里,紫霞都是持着一柄宝剑的。
恍惚间,我的周身皆是棍影。我无暇细想,长剑下意识的挥动格挡,双足狂退。那一霎,已经是落尽下风。我听师父讲过,方寸山“千钧棒法”讲究大开大阖、气势磅礴,所谓“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就是说的方寸山500年前杰出门生孙悟空。虽然相传孙悟空被方寸掌门革出师门,并因大闹天空被西天如来覆掌为山压于五指山下,但此后慕名而入方寸门下者不可计数,大都走的刚烈迅猛的路子。此刻紫霞一路“千钧棒法”使来,竟如排山倒海一般,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实在想象不出以紫霞一纤弱女子,竟将“千钧棒法”练到如此境界。转念间,我又想到雀儿给我讲得“风雪回风、方寸痴梦”的故事,当年师父长安街头一招“回风”破去痴梦居士“千钧棒法”“霹雳三打”的一幕,如同亲眼所见般浮现在眼前。绝对不能给师父丢脸!一念及此,我心中豪气顿生,长吸一气,长剑轻挥,剑光骤涨,立即将周遭棍影吞没,瞬息间已将局势轻易扭转。紫霞也不慌张,棍法一变,双足一滑,正是个“流云步”,跳出我的剑圈,单手持棍,身影一翻,腾在半空中,好个“翻云式”!“至尊宝师兄,小心了!”紫霞一声长叱,在半空中只手将木棍抡个满圈,双手持住棍尾,以泰山压顶之势当头砸下。我抬头,正对红日,只见日影中紫霞的身影仿若一个黑点,迅速膨胀,转瞬间已化成个硕大无朋的黑影,遮住了整个太阳,也仿佛遮住了整个世界;一根不过皓腕粗细的木棍,竟也膨胀如整座泰山般覆压下来!我此时已是避无可避。
——“乾坤一棒”,至尊宝你小心呀!
我听见雀儿的喊声。
我当然知道这是“乾坤一棒”,只是我万万想不到紫霞的棍术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境界。“乾坤一棒”与“霹雳三打”同是方寸山“千钧棒法”两大绝技,就如同我们“风回雪舞剑”的两大绝技“回风”、“舞雪”般,我连见也未见过“回风”、“舞雪”,紫霞却连“乾坤一棒”都练成了。那一瞬间我只觉万念矩灰,连剑也懒得抬起来,呆呆的立在那儿,看着紫霞一棍当头砸下。
“快躲呀!”雀儿大声喊着,三把白色飞刀出手疾射向紫霞,身子却扑上来,挡在我身前。我回过神来时已无暇细想,左手向后一拉雀儿,右手挽个剑花,迎着“乾坤一棍”向上扑去。“千钧棒法”力拔千钧,“乾坤一棒”更是集中全力,以所向无敌的霸力、百折不挠的毅力,无穷妙道的智力、无所遁形的势力,配以大无畏的勇力、大自然的灵力,务求一棍降敌;这一棍之威,当真是上天入地无可匹敌。我自知已无可幸免,但求雀儿平安无事,于是转念间将“风回雪舞剑”中几招厉害招式尽数递出:“寒芳留照魂应驻”、“晚凝深翠拂平沙”、“暗香浮动月黄昏”、“风波不信菱枝弱”、“攒花染出几霜痕”、“霜印传神梦也空”。换在平时,这六招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用一招的时间连续使出的,因为这六招的意味也就是“剑神”各不相同,有的轻灵跃动,有的凝重沉滞,有的如疾风骤雨,有的如镜花水月,但在此刻不容发的须臾间,我竟不可思议的使出一招无名的剑招,包罗了这六招的威力。我听见紫霞的惊呼,接着便是轰然一声巨响,然后我看见紫霞那张花容失色的脸,听见那阵令我梦系魂牵的悦耳铃声。
我一阵眩晕;反而是雀儿扶住了我。你破了“乾坤一棒”!雀儿的话音中带着惊魂未定的欣喜。
但我却清楚的看到了我一剑挑开紫霞腕口后露出的链子,清楚的听到了链子在风中发出的熟悉的声音。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紫霞那张花容失色的脸,那双清澈的瞳子里惊惶、诧异、怀疑、欣喜的复杂感情——我想,二十年前师父一剑挑开痴梦居士万千情思时的惊艳也就不过如此吧。
“明天再来见我。”痴梦居士起身,不疾不许步入“痴梦居”内室。
我连忙做个揖,再抬首已不见了痴梦师叔,回身向紫霞抱剑说声“紫霞师妹,得罪了”,和紫霞四目相对时竟不觉又想到了那个梦境,那种强烈炙热的纠缠,那种等待千年的痴迷。
“谁?!”黑暗中我觉得有人从我背后一掠而过。我转过身,却看见地下一道是我长长的身影,四周也亮堂起来。这不是那瀑布中的山洞吗?!我重回身,又看见端坐于莲花宝座上的观世音菩萨,和座前石案上金光闪闪的如意金箍棒和金箍。
“紫霞!”我猛回头,果然看见远处黑暗中抱剑而立的“她”。
“你又来了。”观音大士轻轻的叹息。
“这是哪儿?”我问。
“你会知道的,”观音的回答永远不是回答,“当你得到那样东西的时候,一切你都会明白的。”
“紫霞,”我回身问“紫霞”,“这是哪儿?”
“紫霞”只是怔怔地盯着我,那目光一如破墙上持剑与我对立的“紫霞”,带着浓浓的爱意,让我在空旷的山洞中,分外感到无助和孤独……
一片黑暗。
一切归入黑暗。
“——紫霞!——紫霞——!”我大喊。
没有人回答。我站在黑暗中,看见沧海桑田,高岩峻岭转眼间又碧波浩瀚,风花雪月如白云苍狗,正是荣也匆匆,残也匆匆,万千生命在我身边漂流无息……
……
我注定会从梦中醒来。夜还黑黑的,我起身在桌旁坐下,点亮油灯,怔怔盯着灯芯发呆。那颗“水珠”不知什么时候跳到我手心里来,我摊开手掌,它就滴溜溜滚个不停。“水珠”映着灯芯,滚动中幻化成千万的光华,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睡意全无,索性提剑出了屋子。白天那一剑,那一招破去“乾坤一棍”的剑法,闪电般在心中掠过。六剑合一,那一剑的威力为何会如此巨大?没有道理,那一剑虽然融会了六剑的“剑意”,其实已经是毫无“剑意”,简直可以用不伦不类来形容。难道没有“剑意”的剑招才是无敌?我想到那天师父夜里练剑给我偷看,一套“风回雪舞剑”使得潇洒凌厉,出剑时如秋风劲疾,收剑时如冬雪肆虐,每一招莫不是妙到毫巅,当真是毫无破绽可言,可现在想来,与我那一剑遇上,纵然是毫无破绽,也绝无胜机。心念转处,我便依着那夜师父的剑法,着意模仿那潇洒凌厉的剑意,八八六十四招“风回雪舞剑”一路使出,细细体会其中的玄妙,最后一招“三春白雪归青冢”,峰回路转处,剑意一收,便把那一剑使将出来。当空皓月,我负剑而立,望着静静的虚空,豁然醒悟。我那一剑刺向虚空,再大的威力,也无从发挥;反而言之,我抱定一颗空明之心,将世间的风花雪月、人生的喜怒哀惧一剑刺出,这包罗万象的一剑,又岂是人力可以抵御的?白日里为了护得雀儿周全,生死荣辱早已抛于脑后,一剑之威,方至如斯。什么“六剑合一”,全是无聊,其实任何一招,当时都足以起死回生,反败为胜。
“剑道”,这便是剑客们所称的“剑道”。
其实,武学之道又何尝不是如此?抛开一切,得到的又岂只是一切?我突然想起梦中观音大士的那句偈子:“生死涅磐,犹如昨梦;菩提烦恼,等似空花”,这禅偈的深意,我似是有些明了。
可我看得穿生死,却看不开“昨梦”,我看得淡烦恼,却看不破“空花”。
那我不懂的梦就是我的“昨梦”,梦中的紫霞就是我的“空花”。
月明星稀,我定定而立,“水珠”又自动跳到我手心中。
伤心,刻骨铭心的伤心。
我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本没有理由伤心。我仅仅二十岁,我已经体会到真正的“剑意”,我已经有了真心的爱侣,那个梦不过是场“昨梦”,紫霞也不过是朵“空花”。我有个真实的生活,为什么还要去苦苦追寻梦中无法明了的东西?我有个真实的雀儿,为什么还和紫霞从梦境到现实纠缠不清?也许那场梦企图唤醒我一千年前的一个前世,也许紫霞是我在那场前世中的痴心爱侣,可这个一千年前的前世又何必苦苦追寻到一千年后的今生呢?
我回过头,看见紫霞正站在圆圆的院门,我好象早就知道她正站在那儿一样,一点也不吃惊。我们对视,无言。紫霞的眼神告诉了我她此时心中的一切,可我的眼神又在说明什么呢?不知道多久后,我看见一滴晶莹的泪珠从那双剪水眸子中无声的划落,滴在地上,啪嗒一声,在静寂的夜里好响好响。
紫霞走了,只剩下我象个木头人一样立在院心。我不知道这个紫霞到底是哪一个。我看见地上那滴泪渍,那滴泪是那么的伤心,以至于我好象站在一片泪海中。
第二天一早,我就和雀儿来到“痴梦居”。
没有人,却听见紫霞从痴梦居士卧室里传来的哭泣声。我和雀儿进去,看见紫霞正拿着封信哭泣。紫霞见我们进来,擦了眼泪,说我师父走了。我看见桌上有个盒子和一封信,正是师父叫我带给痴梦居士的。我问紫霞师妹,痴梦师叔没交代什么吗?紫霞摇摇头,眼圈一红,掩面跑出屋子。我拿起信,是痴梦居士写给紫霞师妹的,只是告诉紫霞师妹从今起自己照顾自己,她离开方寸山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不管了,打开师父给痴梦居士的信就看,信中师父说他要去一趟碧波潭,让痴梦居士教导教导我。我打开盒子,盒子是空的。然后我看见师父的信的反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娟秀的小字,全是两句话:“青青子衿”和“青青子佩”。我心中一震,就想到了我拜师时师父谈到那条方寸山风雪观子弟不能婚配的古怪门规时的伤感表情。我当然知道这两句的下句是什么。这是《诗经》《国风》里的句子,是说:“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师父对痴梦师叔的一片深情我拜师那天就可以感到,而痴梦居士对师父又何尝不是一往情深?
“碧波潭?”雀儿秀眉微颦,“我们要去碧波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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