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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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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却梦中人不算,雀儿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女孩。我见她第一眼时,她正站在那儿,婷婷玉立,容色秀丽,风姿动人。她的功夫很好,那时我正好看见她把个年青男子从高台上踢下来,台下好多人看着哄然叫好,接着听见有人说,这是今天的第十四个了。半天没人上去;我看她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这么厉害?看来正好可以验证验证我的功夫到底怎样。于是我一抬脚,就飘到那高台上去了,台下顿时又爆出一阵叫好声。
雀儿和我对视一眼,俏脸微红,别过头去,侧着身子向我一抱拳。我第一次这么近看个女孩子,看见她偷偷用眼角瞅过来打量我,觉得她真好看,看着真让人觉得舒服。见她冲我抱拳,知道了,师父教过,这是江湖中人的礼貌,于是也冲她一抱拳。接着……接着……接着该怎么办?打过去?我可不知道了。我和她就这样僵住了。过了一会儿,两人都没动,台下面却爆发出一阵轰笑声。雀儿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说公子你请出招吧。叫我打她?我可下不了手。我没动,说还是你打我吧。台下面笑得更欢了。雀儿好象真恼了,身子一飘,一掌劈过来。我一下子慌了,才想起来我可从来没学过拳脚上的功夫,拔剑吗?但人家一个女孩子还空着手呢。我本能的一闪,谁知她那一掌是虚的,接着一连三掌就结结实实打在我胸上。她似乎挺吃惊,向后一跃,瞪着双漂亮的大眼睛奇怪的看着我。我被结结实实打了三掌,只觉胸中气血翻腾,两眼发黑,难受得很,连忙催动“风雪冰心诀”,缓过劲来,就看见她那双大眼睛和满眼的奇怪与失望。
台下一片笑声。
我想这样太不公平了,我没学过空手的功夫呢!不管了,我一振肩,包袱滑落在地上,拔剑。
台下立刻鸦雀无声;然后我听见有人说,这是让三掌呢。
雀儿大眼睛一眨,一仰手,一个丫鬟递过一把刀。她抽刀出鞘,我顿时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望着那蓝色的刀,我情不自禁打个冷战,听到台下有人惊呼——“冰刀”。我明白了,她是大雪山雪山派的弟子。我听师傅说过,七大门派中亦正亦邪的就算大雪山了,武功以狠毒辛辣而著称,精研毒术,冰魄寒刀刀法本就犀利,辅以淬了寒毒的冰刀更是令人不得不忌惮三分。轻功“逍遥游”身姿优美,内功心法“冰谷凝血功”独步江湖。因为门规不严,派中子弟良萎不齐,多有弟子为非作歹,虽然不比陷空山无底洞那样纯是个邪派,但也算是邪大于正吧。师父还说过,我们风雪观风雪剑派内功“风雪冰心诀”正好克制冰刀上的寒毒,“冷月凝香舞”和“逍遥游”各擅胜场,两厢年青弟子内功皆不深厚,主要还是刀剑上见功夫。我默运“冰心诀”,不再觉得寒冷刺骨,剑身一立,算是个“请了”。
雀儿一晃蓝色冰刀,一招递过来,我是第一次和人交手,不免有些慌乱,挺剑一迎,连忙就是一招“寒芳留照魂应驻”刺过去。你来我往剑过刀去,二三十招以后,我越发顺手了,风回雪舞剑轻逸飘纵,雀儿的刀光在我剑圈中越缩越小。又是二十招后,我已经可以轻松击去她的刀了。可……可人家一个小姑娘,我赢了不大好罢。我将剑一缓,雀儿的刀正贴上来,刀剑粘在一起,我一抬眉,正巧撞见雀儿的目光。只见她的目光中韵满了笑意,嘴角若有若无的浅笑,我心头不由的一荡。雀儿脸一红,猛然间目光一凛,娇叱一声“看刀”,刀竟脱手而出,直射我肩头!我哪里反应的过来,大惊之下,本能的一缩肩,蓝色的冰刀擦肩而过,划破了我肩头。
台下一片叫好声。我看见雀儿狡黠得意的眼神,我知道我败了。第一次和别人动手就败了,而且是一个小女孩子,我心中失望极了,没说什么,就跳下台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睡在城外的一间破庙里,晚上我发烧了,烧得好厉害,迷迷糊糊间好象又见到了那个不知道名字的我命里的煞星,她给我喝了一碗浓浓的药水,苦死了,然后扶我睡下,在我额头上搭上一块冰凉凉的手巾,舒服极了。第二天醒来我发现我的肩头已经被人包扎过。我这才知道冰刀上的寒毒有多么厉害,其实我已经在鬼门关上走了一圈回来了。我把搭在我额头上的手巾拿在手中,叠得整整齐齐的,打开,闻到淡淡的清香,看见方方的手巾上那羽漂亮的雀子。我这就知道了,原来救我并不是我梦中的她,而是雀儿。
中午我在路边的一个小店里买了两个馒头——我没有多少盘缠——正要吃,听见有人喊,傻瓜,我请你吃饭。我想想这小店好象只有我一个客人呀,回过头,看见雀儿向我笑着。
你昨天为什么要让我?吃饭的时候她笑盈盈地问我。我一听就有些恼了,你耍诈。
“谁叫你先让我的?既然你让我,我就干干脆脆赢了你。”
“你差点杀了我。”
“可我救了你。”
“你……你……你……”我词拙。
“我什么呀我?”
“你……你……你……我不和你说了。”
雀儿得意的笑了,我只顾埋头吃饭,不再理她。挺长时间没说话,发现她也没吃饭,我抬头看她,看见她正怔怔地盯着我看,我楞了,她突然羞红了脸,垂下头去,幽幽的说,你昨天是真的不想赢吗?
“我……我想赢,但……”
“但什么?”她的声音竟有些发颤。
“你一个女孩子想赢,我……我也不好意思赢你,就让你赢了吧。”我挺老实的,说了实话。
她抬起头,眸子里竟有泪花,脸上却满是破涕为笑的欢颜,你不知道我们昨天干什么打吗?傻瓜……
“不就是比试比试吗?我……”我这才发现我也没弄明白究竟是为什么。
她笑着擦着眼泪,看着我,看着看着又笑了。我有些惊讶的看着她,怀疑她是不是哪有问题。你现在要去哪儿?她问我。方寸山。我说,我师傅要我去找痴梦居士。方寸痴梦!她似乎挺吃惊。找她?你是风雪观的,找她干嘛?你师傅……你师傅难道是风雪回风?对呀,我师傅就是回风山人,我点头。雀儿惊讶的看着我,说怪不得你功夫这么好,原来是回风山人的徒弟……方寸山离这儿还远着呢,我们难道就走去?我们?这回轮到我吃惊了,你去方寸山干嘛?她向我嫣然一笑,双颊微红,说你上了我雀儿比武招亲的擂台,我可是跟定你了。
到方寸山很远,但一路上有了雀儿的陪伴,也不是那么寂寞。雀儿知道很多武林的掌故,我也就知道了“风雪回风、方寸痴梦”的故事。
二十多年前大唐尚未得拥天下,中原连年战乱,民不聊生,尸暴荒野,魂游林莽,滋生了不少妖孽,为祸四方。这时出了两个青年材俊,就是方寸山掌门的关门弟子谢痴梦和风雪观大师兄柳回风,除魔卫道,铲强扶弱,并称当世两大高手“风雪回风、方寸痴梦”,皆是玉面朱唇,青衣长衫,惹得无数江湖少女不思情郎。数年后天下一统,玄武门事变,政归秦王李世民,麾下部曲多有武林人士,乃新立将军府,与方寸山三星洞、风雪观盘丝洞、南海普驼山、东海水晶宫、大雪山雪山派、陷空山无底洞并称七大门派,高手会聚长安十字街头,争夺“天下第一门派”的御匾。最后一役正是众望所归,最有实力的两大门派的最杰出弟子相遇,谢痴梦一套“千钧棒法”与柳回风一套“风回雪舞剑”正是棋逢对手,千招过后,双方各施绝学,柳回风终于使出传说中只有开山祖师盘丝大仙使过的“风回雪舞剑”两大绝技“回风”、“舞雪”之一的“回风”,破了谢痴梦的方寸绝技“霹雳三打”,一剑挑开了谢痴梦的万千青丝。据说当时长安街头为之一亮,谢痴梦初现女儿身,青丝散落,花容失色,连柳回风长剑而立的卓然超群竟然也沉醉在其红颜乍惊的痴梦中。从此柳回风谢痴梦联袂江湖,双宿双飞,一时传为佳话;谁都认为以柳回风的本事,这世上若有人能拔得出“紫青宝剑”破除风雪观方寸山的婚禁之规,当然非柳回风莫属。
谁知一年后柳回风偕谢痴梦上风雪观入盘丝洞,在祖师盘丝大仙的圣像前竟未能拔出“紫青宝剑”。当时风雪观方寸山两派弟子遍布天下,双双对对不可胜数,都道禁令一除,皆大欢喜,故此在盘丝洞外守侯的人和等着贺喜的人挤满了风雪观盘丝洞洞前的山坪。柳回风谢痴梦面色惨白,出洞后掩面而去,从此退隐江湖。谢痴梦回方寸山落发为尼,号“痴梦居士”;柳回风则不知所踪,其后二十年间偶有现身,自称“回风山人”。
我真没想到师父竟然还有这么一段伤心故事,怪不得我拜师那天讲到“紫青宝剑”时那么伤心。雀儿见我样子,安慰我说你放心,本小姐不是方寸山的,不然……话没说完被我一瞪,也就不说下去,只是冲我扮个鬼脸,起身回房睡去了。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想到雀儿给我讲得就觉得不是滋味,本来也没关我自己的什么事,却心中很压抑,仿佛师父就是我一样。那滴“水珠”就出现在我的手心里,滴溜溜得滚来滚去,滚得我心里越发不舒服,迷迷糊糊就梦着了。
我和她站在败破的城墙上对视着,相距大概有七丈的距离。
她很美,尤其是现在颦着眉嘴角却韵着笑意看我的样子,鬓旁两缕青丝划着美丽的弧线在风中舞动,长发披肩,白衣胜雪。她用剑指向我,风吹动她腕上的链子,发出悦耳清脆的声音。我可以感受到她剑尖所指发出的爱意。
我怀抱着剑,冷冷的看着她,仿佛她是我命里的煞星。
“你也终于有一天被缠着了吧。”她若有若无的笑容好象是这样在嘲弄着我。
我知道她指的是雀儿。
“不会的。”我的心一定非常的坚定。
我们就这样僵持着,好象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僵持着,我用我的冷漠封固着自己,让她浓浓的爱意被凛冽的北风无情的吹去。
不知多少年,我们就这样,从朝霞初起到烈日炎炎,从彤落西山到星斗满天。
第二天一睁眼睛就看见雀儿的一张俏脸。回风山人会教出睡懒觉的徒弟?她揶揄我。
我抬眼看看,太阳光从窗户外洒进来,呀,已经日上三竿了!我坐起来,冲雀儿笑笑,你还没吃早餐吧?
雀儿显然对我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无比的受用,等你起来吃哩。我看见桌上的早餐,起来洗了脸,转过头,看见雀儿在桌边坐着没动筷子,正怔怔的看着我。我的心中一阵激动。
我真幸福。
我那时真是这样想的。
——虽然在我的心中还有另一个我梦中注定的女子。
我们一直往西走,雀儿说灵台方寸山还远着呢。在路上雀儿教我骑马,教我丢暗器。我笑说你教我丢冰刀吧,你丢冰刀最厉害了。雀儿一下子就红了脸,忸怩起来,打了马跑出好远。好不容易追上她,雀儿垂着头说你如果真想学我就教你吧,不过挺麻烦的,得先学雪山派的内功“冰谷凝血功”。我说还是算了,我还是喜欢学方寸山的棍术一些,雀儿笑了说你有本事就去拔你们的“紫青宝剑”呀,拔出来了就去娶个方寸山的女弟子,学千钧棍法。我撇撇嘴说我累不累呀,没事儿拔什么“紫青宝剑”?还不如陪我们雀儿丢丢冰刀呢。我说完就觉得有些调笑的意味了,正不好意思,却见雀儿埋下头,脸上露出甜甜的笑容。
和雀儿相处久了,也就真把雀儿当成自己的人了——我当然已经知道我和雀儿第一次见面时在台子上那一通打有个名堂叫“比武招亲”。雀儿虽然有时候也喜欢发点小姐脾气,但一哄就好,而且她待我特好。就好象上次在个叫“观音禅院”的地方,一条修炼成精的白花蛇化成个白衣秀士,偷了我的包袱,我和雀儿一直追到黑风洞,我一个大意,是雀儿替我挡了机关里发出的竹箭,害她脸颊被划了一道淡淡的细痕,雀儿气坏了,发誓要把这条倒霉的蛇精杀了。但后来抓到了它,现了原形,一条小花蛇,我却心软了,拦了雀儿的刀,放了它。雀儿气哭了,背过身不理我,我扶着她的肩,她就挣脱了,我转到她面前,她却又转过去。我只好大起胆子从她身后搂住她,凑过脸去笑着说让我来看看我们的雀儿是不是变成丑八怪了?她低下头挣了几下没挣脱,却猛得转过身扑入我怀里;我第一次搂着个如此温软的身子,一时间仿佛在梦中般。雀儿仰起一张梨花带雨的俏脸,说变成丑八怪了嫁不出去就要缠你一辈子,那神情似羞似笑、似怨似俏,我心中一荡,情不自禁就往她颊上轻轻一吻。雀儿一下子羞得满脸通红,把脸埋在我怀里,只是紧紧地抱住我,我拥着她,抬头看见蓝蓝的天和青葱的山,却不知怎的想到了梦中的那个女子,仿佛“她”此刻正立在对面的风中颦着眉嘴角韵着笑看着我。风吹过山林,发出沙沙声,不知怎的就好象“她”腕上的链子发出的声音。
“她”毕竟只是我的梦中人,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碰上“她”,而且我已经碰上了雀儿,我的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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