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夜话》山有色

6、【七】众里荀伊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

　　卖唱的姑娘一把嗓子清啭动听，卫宣漫不经心地，却越发听得愁肠百结。那日他应了韩烟以后，韩烟便一病不起，高热不退，他便只好上街来替他寻那姑娘。可韩烟也未曾见到那姑娘正脸，只道那日见她背影，是穿青背子皂裙，梳个双鬟。可这样打扮的姑娘五名城有多少个哪，而且人家姑娘不会换衣服的么？哦是了，人家姑娘身上有股子独一无二的味道，可韩闻香是狗鼻子，他卫赫兮又不是！

　　明知道这么找来找去也是无望的，可卫宣究竟不忍心看韩烟失望憔悴的模样。这么寻了几日也是毫无头绪，他也是越寻越憋屈，不由得逮个空到太白楼上歇歇，喝两杯闷酒。

　　“倒是知道闻香为什么如此喜欢拽我陪他喝酒了，一个人喝酒，苦也，苦也……”卫宣没坐雅间，在一楼坐了个靠窗的散桌，一杯杯喝得一点也不痛快。

　　“……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不远处那卖唱的姑娘唱完了，点她唱的客人不由得大声叫好。姑娘行了个礼，便要出得门去，卫宣瞅着了，开口叫道：“哎哎哎，姑娘留步。”

　　那姑娘便转过脸来。卖唱卖唱，卖的是一个唱，倒不要什么姿色，这姑娘却生得叫卫宣有那么点惊讶。倒也不是说有多好看，总不过是细眉细眼，乌发白肤，算得个清秀。只是……

　　若说韩闻香是五名城调香名手，卫赫兮便是赏评美人的行家了。他混迹风月观美人无数，早先看五官面貌，后来瞅身段步履，到如今，已是意飘物外，不论面貌身段，只观其色，其气，其韵态如何了。这女孩看上去也不过十六七年纪，却有种淡然出尘的意态，淡然也倒罢了，她一转脸之间卫宣恍然间竟见她眉宇间有淡淡绯色，这内媚之态却是不多见的。

　　“这位公子，要点唱么？”那姑娘回过头来，朝卫宣施了个礼，便落落大方地抱着手中胡琴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背子，背子上绣着富贵如意的吉祥花样，却反衬得瘦削的身段在衣袍里空空荡荡的。

　　“嗯……”卫宣在心里暗暗称赞，他数日未去跟相好们厮磨，已是有点心痒难搔，倒不想一个卖唱歌女也能有这等韵态，心中苦闷便去了大半，笑道，“本公子心中忧愁，独自喝酒，甚是苦闷，姑娘若不嫌弃，可愿陪我小酌一盏？”

　　韩烟是生得英朗俊雅不错，可若说他比卫宣好看，怕是有卫宣自己一个人赞同的瞎话了。卫宣他娘当年的五名第一美人，相貌却是一分不差地传给了卫宣，天生的面如敷粉，唇红齿白，眉秀目美。卫宣又与韩烟不同，他爱笑，只那么一笑，五名风月场的姐儿们便个个愿意倒贴嫖资与他欢好。不知多少人妒忌他好相貌，他自己却不在意，只觉得自己生得略有点娘气，便成日怨他亲娘，又羡慕起韩烟的英朗来。

　　不过连卫宣自己也是晓得自己笑起来无人可挡的，如今正搭讪着，便也就习惯成自然地朝那歌女一笑。谁知那小歌女不仅未见脸红无措，还皱了皱眉头，朝卫宣又施了一礼，道：“小女子卖唱维生，却不陪酒赚钱。若公子想听曲儿，多少也唱得，弱公子不想听，还恕我扫了公子雅兴了。”

　　卫宣是何等的风月老手，只是愣了愣，便立刻笑着补救：“倒是我唐突了。我也不过是独自饮酒心里苦闷，想有个人说话解闷，听曲倒也是一样的。这样吧，姑娘就坐这里唱，唱多少我付多少，也算是陪我喝酒了，如何？”

　　那歌女听了，想了想，便大方地笑着点头，也不多话，抱着胡琴便坐在了卫宣对面的椅子上：“公子要听什么？”

　　“什么都好。”

　　歌女点点头，清清嗓子调调琴音，便开始拉唱。胡琴音色本是柔而不软，悠而不拖，鲜明而不失力度，这歌女嗓子没有寻常女子绵柔脆软，却胜在一个清字，伴着胡琴宛转清越，很是动听。卫宣一面听着，一面不由得跟着低声地哼，喝着小酒听着小曲，摇头晃脑很是得意，一时间把先前的苦闷全部抛诸脑后了。

　　一得意，便不由得忘了时间，直听了十来首曲子，卫宣乐得很，也没想起来人家也是要休息的。歌女却毫无倦色地一直唱着，嗓子竟也是极健，又唱了许久，偶有个高音未至，卫宣先是一皱眉，才忽然反应过来叫了停。他抬头看那姑娘面色平静毫无怨色，不由得又对她多了几分好感，正欲道歉，一转眼，却惊讶地站了起来：“闻香？”

　　那从太白楼大门进来，正左顾右盼的，面色红潮嘴唇惨白显是高热未退的，显是韩闻香无疑了。卫宣看他那样子，好心情不由得又一扫而空，又气又恼地冲上去：“韩闻香，我说你这人就是不听劝是吧？跟你说了我帮你找人，你给我在家好好养病，你他妈耳朵长来是做摆设的么？”

　　韩烟转过头，眼神呆直地盯着卫宣。

　　“你说话啊你？”

　　韩烟伸手一把拨开了卫宣，大踏步朝卫宣之前坐着的桌子周过去。他烧得脸色通红，一副站都快站不住的样子，拨开卫宣的力气却一点都不小。

　　韩烟走到那桌子前，低头盯着那坐着的姑娘。那姑娘脸上露出几分诧异，却还是朝他温和地笑了笑，有点沙哑地道：“公子，要听曲儿吗？”

　　韩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张了张嘴，却还是说不出什么。他也算是久经风月，如今却像个初经人事的少年郎，脸上固然是因为高热火烧火燎的，可是高热的的温度，会一直延伸到耳朵上，脖子后面去么？

　　韩烟站了半晌，终于觉得自己着实是显得有些傻了，讷讷地开口：“姑娘……叫什么名字？”

　　话一出口，韩烟便恨不得把它再吞回去，只恨自己脑袋糊涂，竟张口便问人家芳名，可不要被人当做浪荡子了！那姑娘却没恼，先是惊讶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我叫柳荀。”她笑着说，“柳条的柳，荀草的荀。”

　　卫宣在后面看着他俩，虽然心里知道得把韩烟拖回去塞床上看大夫，可那两人之间好像流动着什么旁人勿近的玩意儿，而且也不知道怎么的，明明找到了那个人，该为韩烟高兴的，他心里却着实高兴不起来，甚至冒出让韩烟病死算了的想法。

　　怎么回事儿呢？卫宣想着，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委屈，却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