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夜话》山有色

5、【六】衣带渐宽

　　自那天朱雀街上的惊鸿一瞥，或者更莫若说是惊鸿一嗅之后，韩烟便如发了痴一般，香也不制了，秦楼楚馆也不去了，日日就在五名城里满街乱走，四处寻那姑娘，寻那一段香。

　　有认识他的人见他狂态，纷纷来问素来与他交好的卫宣，卫宣只得愁眉苦脸地瞎掰：闻香公子最近得了一张古香方，甚爱之，生活起居便都要与之相适，回到那魏晋风流去，这不，服了五石散，满街乱走地发散呢。

　　听者于是恍然，口耳相传，便又是一桩风雅轶事了。却不知故事里潇洒的闻香公子，跑遍五名城，把个姑娘遍寻不着——他每日昼起便出门去，寻一天，暮色四沉才回家，愁眉苦脸地喝闷酒，半是醉半是睡地含糊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又起身去寻……数日下来，头上竟多了几根白发。

　　“闻香，你不能再这么糟践自己了！”卫宣被韩烟连累得也没心思去逛窑子，又怕韩烟魂不守舍地出什么岔子，镇日老妈子也似地跟在韩烟后面苦口婆心，传闻却说：闻香公子仿魏晋风度市集发散，药力所至，情态痴狂，自是一番风流，卫赫兮整日携干净衣裳侍立朋友身侧，不离不弃，得友如此，夫复何求！卫宣听说的时候，差点没给气乐了。

　　韩烟却是自始至终地不理他。或者说，自那天朱雀街归来，人是在眼前，魂儿却不在，满城地飘着荡着寻那一段香呢。

　　这一日下来，依然是不见芳踪。韩烟一回家，往床上一倒，随手拿起床头上的酒壶便就着壶嘴往嘴里倒。

　　“喝喝喝，醉死你得了。”卫宣跟了一天，累得要命不说，念叨了一大堆话韩烟竟是一句也没应过，送他回家，见他进门第一件事竟又是喝酒，不由得气得肝也疼了起来，上去一把把酒壶多了下来，“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认识你这么个混蛋！”

　　韩烟不答也不恼，躺在床上怔怔盯着屋顶，眼睛里全是血丝。卫宣见状不由又心软了起来，左右看看，耐下性子道：“累了一天，便好好休息吧。你那助眠的熏香呢？我替你燃起来。”

　　“不用了。不要点。”韩烟闻言说道，声音嘶哑，“我什么香都不要。我如今才知道什么叫曾经沧海难为水，闻过了我梦里的味道，什么公子闻香含烟香，都是垃圾罢了。找不到她，我便不点香，不制香了，一辈子都不做了。”

　　卫宣看着他那样子，一时不知怎生是好，可怜吧，他那一脸认死理的模样又特别的欠揍，生气吧，那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又让人气不起来。卫宣半天才终于叹出一口气：“你可不能不制香了。你忘了，陆通判家三小姐出嫁，二夫人专门问你大娘求一份你手调的熏香，你大娘不是已经替你应下了。”

　　韩烟躺在床上静默了一会儿，翻身起来，走出卧房。卫宣担心他，也跟在后面，却见他出门左转径直到了自己书房。

　　韩源膝下四子，四间书房自是都齐备的，只是韩烟近些年来已不怎么读书，书房几乎成了存放香具，专用来调香的地方。他鼻子灵敏得过了头，打扫他卧房的下人与旁人的不同，是他自己亲自挑选，还必须随身带着他给的香囊，日日用熏香熏衣。韩烟也知有不少闲言碎语说他明明不学无术还自以为矜贵，却实是有苦难言。唯独这调香的书房，旁人是进也不许进的，连打扫出尘，都是他亲力亲为。

　　卫宣却不知道这些，韩家规矩大，他往日也少来韩烟家，韩烟更是未与他提起过书房，便直直跟了进去。韩烟却也置若罔闻，直直走到案前。那案上摆着种种香盒、匙箸、铜秤和各式各样卫宣叫不出名字的器具，案后则是一面百宝柜。韩烟随手拉开百宝柜的小抽屉，从里头取出香料放进一只瓷盘中，那些抽屉均是一个模样，也未贴标签，韩烟却信手拉开，不称不量直接取香，好像胡乱选的一样。

　　卫宣在一旁津津有味地他如何取香调香研磨加料……忽地，韩烟懒散自在的动作顿住了。像是被什么刺激了一般，他拿起手中的瓷盘，就重重地掷向地上，碎散了一地。

　　卫宣吓了一跳：“闻香，你这是做什么！”

　　韩烟却好像还不解恨，在案上一抹，把案上的香盒瓷瓶全部扫到了地上，然后伏案喘气，肩膀不停耸动：“我什么香也调不出了，这些都是垃圾，都是垃圾！”

　　卫宣愣了半晌，小心翼翼地走上前：“闻香……”

　　“你教教我，我要怎么才能找到她？你教教我！”韩烟抬起脸，眼睛通红，脸上两行泪渍，竟是哭了。

　　卫宣他与韩烟一道长大，最是了解他，唯一一次见韩烟落泪还是他亲娘去世那日。再以后，就算遇到多少闲言碎语，冷言厉色，连容色也不曾改了半分。他知晓韩烟平日里也像自己一样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却实是个心性坚忍的人。如今竟见他落泪，方知道那姑娘对他有如何重要，心中不由得先是大震，复又一痛一酸。

　　“我替你找……”卫宣心里酸涩，只道自己是为朋友难过，便伸手抚他背脊，“我一定替你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