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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一嗅钟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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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终究只是传闻。至少就卫宣看来,他绝对不认识传闻里那个温文尔雅,不卑不亢又风流多情的调香大师闻香公子——那是谁呀?不是那个从小就阴险狡猾明明一起翘课却总是能逃脱先生处罚的臭小子,也不是那个自以为是两面三刀嗅觉上还有洁癖的韩家大少,更绝绝对对不是他眼前这个满身酒气,醉得乱七八糟的家伙。
“卫赫兮……卫赫兮……”韩烟趴在桌上抱着酒壶,醉眼朦胧地叫着。
“是是是,我在这在这。韩大公子又有什么指教?”卫宣胳膊支在桌子上托着腮,没好气地应道。
“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怎么就这么倒霉呢!”韩烟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支起上身,打了个酒嗝,喷了卫宣一脸酒气。
“你倒霉?”卫宣愤怒地抹掉一脸酒气,“你倒霉个屁!我的韩家大少爷,你不说是从小含着金汤匙掉下来,也至少是衣食无忧。都道你是资质平庸不求上进才混成这样,我还不知道你小子?就算你们家的那些破事儿是挺烦人的,但你又不是争不起。现在这样还不是你自己乐意的么?没事儿就心烦,一心烦就拖我来喝酒,问你你又不说,谁乐意管你啊!”
韩烟低着头不说话,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卫宣见了更是火大,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杯子,啪地往旁边地上一摔:“喝喝喝,喝不死你!”
韩烟被他夺了被子,索性直接对着壶嘴饮了一口。
“闻香!你——”
韩烟打断了他:“赫兮,你今年二十有二了吧?”
他话头转得太快,卫宣一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得点了点头。
“家里一定催得紧,要给你寻门好亲事了吧?”
卫宣皱起了眉:“嗨,提这做什么。老爷子真是吃饱了撑的,我卫赫兮好歹是五名城里第一流的风流俊杰,年纪也还轻着,那么急做什么。我便是拖个几年又能怎地?”
“你就是玩心未死,还不想收心吧。乱花渐欲迷人眼,就算是风流卫少,也迟早得有个妻子了。”
“我这不是……唉,你倒好,比我还长着两岁,家里也不见催。”卫宣唉声叹气着,忽地醒悟过来,抬头忙道,“闻香,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说话从不过脑子,我怎么会跟你计较这个。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曰:再,斯可矣。圣人因人施教,换做是你,必定要你九思而方可徐徐慎行之了。”韩烟懒懒地说,“其实,我倒是羡慕你。说实在的,娶妻生子又何必非要娶个自己喜欢的,看着差不多,带出去差不多,床上差不多,也就是了。你不忙着娶妻固然是因为没玩够,又何尝不是有这层心思,拖到不能再拖,娶个你爹帮你说的女子,也就是了。”
卫宣挠了挠头:“你说羡慕我这样,难道你不是这样?”
“我?我这辈子成不成得了亲,倒还是个问题。”韩烟陡然大笑起来。他拿着酒壶又喝了一口,倚在窗边向外看。两人要了太白楼的雅间里临街一面视野最好的一间,开窗便能看见五名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正是日上中天时候,朱雀街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好一派繁华热闹景象,只是时值初冬,正午的日头也好像喝了酒一样,那日光有些醺醺然的,好似给忙碌的人群罩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纱,懒洋洋的。
“赫兮啊,你看那人……”韩烟懒洋洋地一伸手,朝楼下指过去。
“哪个?……哟,那不是天香楼有名的恩客,自称玉面小飞龙的许绍凌许公子嘛。面如敷粉,呵气如兰,比姑娘还姑娘,说的就是他了。”卫宣好奇地探头看去,笑道。
“呵气如兰?”韩烟冷笑,“他倒是在身上熏了不知多少层香,但隔了这么远,我还是能闻见他身上的狐臭味。”
卫宣愕然:“狐臭?许绍凌有狐臭?”
韩烟不理他,又伸手一指:“你再看那人。”
“嗯……那不是陆通判家二夫人吗?这是上街来做什么了?……是了,陆三小姐近日要出嫁,想是来布庄看布的。”
“你倒真是什么都知道。我且问你,陆二夫人一双莲足缠得不盈三寸,纤巧娇美,当年陆通判初遇她只是隔着帘幕看到她一双金莲,便立刻下聘娶她回府,是也不是?”韩烟醉得两颊熏红,挑着眉毛道,语带嘲讽。韩知州本是有名的清俊才子,韩烟肖父,天生得一副英朗俊俏模样,韩烟这人性子不冷不热阴阳怪气,却偏生了一双顾盼多情的桃花眼,若非如此,闻香公子的雅名怕是也不能传得那么离谱。卫宣回头,看他这一副醉态,尤是风流,不由得心头突地一跳。
“赫兮,问你话呢?”
“哦,哦哦……”卫宣在心里啐了一口,从小到大韩烟光屁股的样子自己也不是没见过,怎么就忽然魔怔了,这小子性子阴阳怪气偏还生得这么好看,当真是天生的祸害。真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当初给他装出来的可怜模样骗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啊。“说的是,陆通判和陆二夫人这段风流韵事,是整个五名都知道的一段佳话。”
“佳话不佳话,怕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反正我是从这儿就能透过鞋子和裹脚布,闻见陆二夫人那臭不可闻的脚丫子味儿了。”
卫宣瞪大了眼。
“我这狗鼻子你是知道的,几丈内的味道都能辨得分明。这几年我跟着你出入风月之所,人家给我安了个风雅的词儿,说我是去寻香,这说得可真对啊——我可不就是去寻香么?”韩烟一仰脖,把酒壶里的酒喝干了,随手扔在了一边,苦笑道,“可是就算天香楼最擅调香的苏合,跟她一度春`宵,我也绝不想再跟她睡第二次。我不过就是想找个我闻得惯的枕边人,很过分么?赫兮,你说,过分么?”
这苦恼着实超出卫宣所能理解的。他素来知道韩闻香嗅觉有异于常人,却不知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讷讷地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实在是没有什么话,可以安慰苦闷的友人。
“若是能找到那么个人,便是路边乞儿,便是丑若无盐,便是……”韩烟借着酒劲儿喃喃地说个不停,还没说完,却忽然住了口,倏地一下站起身,从窗边看下去。
“怎么了?喂,闻香!你怎么傻了?”卫宣在韩烟面前晃了半天手,犹不见他有半点反应,便要顺着他目光朝下望去,韩烟却忽然动了,转身夺门而出。
“闻香!”卫宣要拽他没拽住,只好追出门去,韩烟跑得极快,卫宣又是养尊处优车马伺候惯了的,没追两步便气喘吁吁起来,不由得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问候了韩家几代祖宗。好容易连跑带喘追出太白楼,却见韩烟呆呆地站在一家包子摊前,茫然四顾。
“闻香,你又是犯了什么……”卫宣跑上前,扶着左肋边喘边骂。
韩烟却不理他,转头走到那包子铺前,向那卖包子的大娘急急问道:“你刚可看到这儿有个姑娘?梳着双鬟,皂裙,还有,还有……还有一件青色的背子!”
大娘瞅了他一眼:“朱雀街上人来人往的,我哪里记得住一个姑娘?”
“她刚刚还在这儿!她……她……”韩烟急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身上有股极香的味道,就她一个有!不是熏香,该是……该是天然的,不很浓,但胜在清醇隽永,胜在天然去雕饰……”
“我没见到,见到也不会告诉你的!”大娘叉腰瞪起了眼,“你这人是哪里的无赖登徒子!”
卫宣见状连忙扯了韩烟往太白楼走:“你是怎么搞的,忽然就魔障了?”
韩烟任由他扯着,人却木木怔怔地发着呆,嘴里自言自语地念着着:“怎么会没见到呢,没见到也应该能闻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