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夜话》山有色

3、【三】公子闻香

　　韩烟是韩源韩知州的长子，父子二人，都甚是有名。

　　韩源可不止在五名城出名。韩家诗礼传家，几乎每代都有子弟高中进士，入朝为官，然而自始至终，韩家子弟竟没一个真正入朝或入地方为政的，清一色的在翰林院任职，最高曾有蒙皇上恩宠领了从四品华文阁侍制的，却也仍是虚衔，老死沾不到几星油水。

　　到了韩源做到了一州知府，韩家才终于跳出一门九进士，个个是翰林的框框。何况韩源这知府做得虽不能说是两袖清风一心为民，也到底是政绩斐然。历来清官难当，一旦出了一个还算得上清正的，老百姓便乐于把一分说成五分，再加上韩家这颇具传奇色彩的家史，便不由得韩源不出名了。

　　韩烟名义上是韩知州的长子，实际上却是庶出。韩家为他许下了五名城大儒关白圭独女的亲事，韩源却因年少为官，四处奔波，一直无暇娶妻，到得归乡娶关氏，却已与随侍丫鬟育有一子，便是韩烟。韩烟亲娘早死，身份在韩家也着实是不尴不尬，小时候与亲族中同龄的孩子一起进学，旁的孩子爹娘都在家中督促功课，只韩烟他娘教他：书能读十分只可读七分，有三分才气只可露一分，求的是个不出挑，无错漏。娘死了，韩烟便一直遵着她的意思不咸不淡地混着日子，待到冠礼时父亲赐字“闻香”，他便知道自己此生必定是如娘所愿一般，没什么前程可言，却一生安乐饱食无虞了。

　　韩烟在五名城出名，却是另有因由。这因由，倒是出在这“闻香”二字上。他从小读书不好不坏，性子不好不坏，为人处事也是不好不坏，唯一天赋异禀的，竟是异于常人的灵敏嗅觉。他不止能闻到三丈远的细微气味，更能轻而易举地分辨出各种味道之间的不同来。因着这一点，韩烟从小便凭味道识人，只爱亲近那些味道好闻的人，对身带异味或是熏香过度的人敬而远之。

　　这习惯随着韩烟一日日的长大变得越来越极端，他开始没法忍受家仆买回的熏香，只好自己动手调香制香。这么几年以后，他调出的香有一次偶然从朋友手中流出，用料都是寻常，燃起来却是堪比贡品的好香。韩烟便因此在五名城乃至周围郡县声名鹊起，从贵介子弟到风月中人，从书礼名门到寺庙道观，都望着从韩烟这儿求香，因韩烟制香只是自作自用，极少赠人，偶有流出便是争相竞购。

　　韩家诗礼传家，自有文人的清矜之气，也不少才子的风流蕴藉，手制熏香自是无伤大雅，然而韩家长子以此闻名，却是有碍观瞻了。然而韩源从未对韩烟提起，更是在加冠时为他赐字“闻香”，明眼人便都知道韩烟此生无缘功名，而韩知州此举又是做给谁看了。

　　韩烟却不介怀，乐得安闲，又得了父亲的默认，便连书也不怎么读了，整日除了调香制香，便是出入风月之所，美其名曰“寻香”。他手调的香也越发醇正清美，被人称之为“含烟香”、“公子闻香”。

　　而韩烟，自然就成了远近闻名的闻香公子。

　　有好事者作诗云：莺飞三月无蝶至，只缘公子不闻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