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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假到真时真亦假 ...

  •   脚步声更近了,打断了暖姜的遐思。白子谵,这个名字其实早已牢牢刻进了暖姜的心里。她十岁时救得那个男孩,她其实早就想亲眼看看他,问问他还记不记得伏羲山间的那个无忧的暖姜,问问他这么多年,他可还好?
      如今,因缘际会,自己居然成了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虽然是取姐姐而代之,但是刚刚他们已经在满朝文武见证下,拜过了天地,从那一刻起,白子谵的妻子,谵王的正王妃,不是别人,是她,严暖姜。想到此,暖姜的脸微微红了,内心中隐隐的期待蠢蠢欲动。今天,是她十六岁的生日,她终于能够用严暖姜这个身份,好好地,去活出自己的人生了。
      屋外,一个身着大红喜袍,头戴巍峨金冠的男子,正在一群皇子公主王公贵戚的簇拥下,向新房而来。此刻的他,神采飞扬,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让人不得不感叹,的确,人生有四大幸事: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娶得心爱的人,让这素来不苟言笑的王爷,露出了最真心实意的笑容。
      而这会心的笑,惊艳了所有的人。
      西陵王朝武德皇帝生有七子。三个皇子,四个公主。今天的新郎官便是三皇子,白子谵。武德皇帝是世间难得的美男子,还在做太子时,就引得五国公主竞相青睐。但他最后却娶了东庭王朝的第一美人,王心慧为太子妃。这段郎才女貌的美丽爱情一时在东庭传为佳话。可能是基因好,其子外貌俱是过人,尤其以三皇子为甚。东庭民谣曾经这样夸过三皇子白子谵:
      古有宋玉,今有子谵。不见子谵,乃见且狂。谦谦君子,宜容宜止。智胜千里,冠绝古今。
      新婚的谵王,内心被幸福的喜悦占得满满的。
      十四岁那年救他的小女孩,在他二十岁这年,终于成为了他的妻子。这是他盼了整整六年的人儿,让他怎能不欣喜若狂。六年前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早已历经风尘成为他心里最珍贵的珍珠,他犹记得十四岁的自己趴在那个小女孩瘦削肩膀上时对自己许下的诺言,他要娶她为妻,给她人世间最好的一切。
      就在白子谵兀自沉浸在过去的时候,旁边的马摇突然大喝了一声:“谵王小心!”
      白子谵猛然回过神,只见一只箭矢从房顶射来,又疾又狠,幸得他从小习武,下意识偏过脸来,箭矢险险擦过他的脸,没入旁边墙中。
      一群人此刻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谁敢在谵王大婚之日,公然前来王府行刺,真是胆大包天。马摇大怒:“来人啊!这王府的守卫都是吃白饭的么!快去给老子把刺客抓回来,留活口!看老子不生生拔下他一层皮来!”
      马摇生在西北,六岁时一家老小为避饥荒逃到京城,在逃难的一路上母亲哥哥不堪重负相继死于饥饿活着瘟疫,以致到京城时,竟只剩下了他和父亲。就在马摇满心欢喜,以为迎来了新生的时候,厄运却降临在了他们父子头上。
      那是一个雨天,京城的雨季一旦来临,往往要持续一整个月。烟雨蒙蒙的季节最是能够引起人的愁绪,也能让人焦躁万分。马摇和父亲来到京城已经一个星期,每天都到街上寻找工作以图糊口,却四处碰壁,沮丧万分。这天,他们一如既往地一无所获,逃难时变卖家产所得盘缠早已用尽,如今真是不知如何是好。父子俩满心惆怅,没有注意到一辆马车迎面而来,当他们意识到的时候,却规避不及。马车受了惊,车内贵人大怒:
      “外面哪个没长眼睛的敢挡了大爷的路,不想活了吧!”车内赧然是户部尚书胡言的儿子胡途。这位胡公子在京城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仗着有个二品大员的爹爹,就在京城横冲直撞,作威作福。平日里,百姓看到他无不退避三舍。
      马父拉着马摇赶紧跪下,一个劲的磕头,颤颤巍巍道:“我父子二人冲撞了老爷大驾,罪该万死,请老爷恕罪,请老爷恕罪啊!”
      胡途刚刚吃了怡红楼名妓仙仙姑娘的闭门羹,正一肚子怨气没处发泄,如今又被人扰了驾,自然气不打一出来,愤恨地扔了手中原本准备送与仙仙的簪子,喝道:“胡一胡二,这贱人如此不长眼睛,给老子狠狠地打!打死了算少爷我的!”
      “是!”两个武夫模样的男子领命,走到不住磕头求饶的马氏父子俩跟前,二话不说,便拳脚相向。两个身高八尺的汉子面前,马父哪里还有一点反抗的力量,只能凭着本能,将马摇护在怀里。没多久,马父便再也支持不住,倒在雨中,嘴里还不住流着鲜血,无意识地呢喃:别伤害我儿子,别伤害我儿子!
      马摇从最初的惊吓中清醒过来,看到父亲的惨样,心里悲愤异常。年幼的他过早地经历了死亡,母亲和哥哥死去的情景他还记忆尤新,如今又要失去父亲,他突然觉得天大地大却容不下他小小的一家,也罢,就让他也一起去了吧。只是,即便死,他也要拉个垫背的。马摇猛然抽出袖子里藏着的匕首,趁胡一胡二没有注意到他的时候,向马车冲去。由于胡途的保镖都不在马车旁边,马摇轻而易举就到了胡途对面,举起匕首便向他刺去。但是马摇毕竟只有六岁,而且由于长期吃不饱饭而面黄肌瘦,怎能敌过养精蓄锐身强力壮的胡途。
      胡途露出一丝讥笑,迅速伸出手打落了马摇手中匕首,并一掌将他拍出车外。马摇只觉胸口疼痛如排山倒海,然后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此时,胡途已走到他的身边,嘲讽到:“就你一个营养不良的臭乞丐也想行刺本少爷。痴心妄想。今天本少爷顺便把你一起送上西天,陪你那个没长眼睛的爹吧!”
      说完,胡途一脚就要狠狠踢下去,却被一只乌鞭缠住了脚。乌鞭轻轻一拖,胡途整个人便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马摇本紧紧闭着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不想却没有预想中的疼痛。他睁开眼睛,却看到胡途以一种很诡异的姿势躺在地上。旁边又停了一辆马车,马车里淡淡男声传来,听在马摇耳力犹如天籁:
      “本王赞赏你的勇敢,如今本王救了你,你可愿意跟着本王?”
      本王?马摇突然意识到自己是遇到了贵人。慌忙跪下,连磕了三个头,诚心道:“马摇多谢王爷相救。从今往后马摇就是王爷的一条狗,衷心追随王爷左右,此生此世,定不负王爷今日救命之恩!”
      “本王府里的狗够多了,不需要再多一只。本王今日救你,只因你的胆识。只要你忠于本王,谵王府定不会亏待于你。”谵王声音清冷中带着威严。
      从那天起,马摇就跟随在谵王身边。摆脱了饥饿之后的马摇,越长越壮,体现出西北汉子的本色。谵王本想让他也习武之余也识些字读些书,哪知马摇一到学堂必会称病,因此也就作罢。但是他的武艺却越来越好,最近几年更是被皇帝青睐,赐了禁军教头的官职。不过,虽说马摇已经为官,却从不敢忘谵王恩情,来到王府仍以奴才自居,从不托大。
      今日谵王府里出了这样的纰漏,马摇心中自然暴怒。
      谁知谵王却轻轻摇了摇头,道:“马摇,罢了。那人的目标并不是我,否则他若射向我的胸口,我今日必死无疑。”停顿一下,他继而说道,“来人,去把那箭矢取下,拿给本王。”
      一个小厮听命立即取下箭矢,呈递给了谵王。众人全都围了过来,想要看看谵王要这箭矢到底有何用处,却见箭矢顶端赫然是一封信。
      谵王取下信,信封上几个字清秀隽永,令谵王心下一动。那是漂亮的行书字体:子谵亲启。
      白子谵怎么会不认得,这是涧雪的字。曾经他与涧雪在一起时,涧雪总爱缠着他在他的画作上题字。每每白子谵都是挪揄涧雪毁了他一副好画,却偷偷拿回王府叫下人裱起来好生藏着。
      只是,涧雪不应该是在新房里么,为何会有这样一封奇怪的信?
      满怀疑窦,白子谵打了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细细看起来。
      众人不敢逾越,只是盯着谵王,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什么所以然来。
      这边白子谵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吾爱子谵:
      这是涧雪最后一次如此叫你,你看到这信之时,便是涧雪离开之日。不要来找我,涧雪真心想躲,找也是白费心思。吾妹暖姜,是个很好的女子,她是真心爱你。涧雪无论如何不愿和亲妹妹争夺一个男人,因此强忍痛苦,成全妹妹。盼只盼,子谵暖姜二人婚后,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白头偕老。你我二人的感情,涧雪此生必会珍藏于心,子谵就忘了涧雪吧,好好珍惜暖姜。
      涧雪绝笔
      看到最后一字时,谵王脸上已经没了笑容,一封信也被他窝成一团紧紧捏在手中,仿佛和手中之信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做声,却都在心里暗自猜测这封信里到底说了什么,能让谵王前后判若两人。
      谵王双唇紧抿,似是在沉思。人群也随之安静下来,大家都怕一时说什么做什么惹得这位冷面王爷不快,引火上身。
      就在所有人都有点挂不住想要告辞之时,谵王终始开了口,没了之前的春风得意,难得一见的温润,恢复了惯常的冷清之感:
      “大家见谅,刚才那封信没什么,只是一个家奴走失。王妃脸皮薄,怕见生人,大家就这么进去,怕王妃做出什么令众位尴尬的事情。不如待本王进去和王妃交代一声,再请大家一起来热闹如何?”谵王语气很是客气,似是询问众人意见,只是此刻哪还有人有胆说一个不字。于是都恭敬答道:“一切遵循谵王之意,我等自会在门外等待。”
      第四章
      大红盖头之下的暖姜随着门的一开一合,心也噗通噗通狂跳不止。她在床上正襟危坐,尽量显示出大家闺秀应有的风范和气度,两只手却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不放,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暖姜并没有如想象中听到来人的脚步声,有些纳闷。一连串东西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到暖姜身边时停了下来,更让暖姜疑惑不已。暖姜虽然被盖头挡住了视线,此刻什么也看不到,但仍是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不知在何方紧盯着她,使她浑身不自在,不禁咽了一口吐沫。就在暖姜忍不住想要自己揭开盖头的时候,冷冷的话语从身边传来:
      “怎么,王妃不知这盖头是一定要夫君亲手揭开的么?为何如此心急?”一句看似宠溺的话语从来人嘴里吐出,却变了味道,暗含的嘲讽暖姜又怎会听不出来。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谵王,白子谵。
      暖姜一个激灵,立刻放下了想要揭开盖头的手,猛的往旁边挪了一步。
      白子谵的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严暖姜是吧,我还从不知涧雪有你这样一个心肠恶毒的妹妹。既然你如此想要嫁给我,我怎会不成全你,但是后果你承不承担得起,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说到这里,白子谵冷哼一声,继而道:“但是本王必须让你明白,谵王王妃此生只有一个,那就是严涧雪。待我寻回涧雪之时,就是你消失之日。我现在留着你,是你还有些用处,你须时刻记着自己的身份,找到涧雪之前,老老实实配合于我,别再痴心妄想。”
      白子谵的意思已经相当清晰明了,但暖姜却糊糊涂涂,不知为何事情会发展至此。明明是姐姐大婚前日跟别人私奔,自己迫不得已代嫁他人。此事只有严父严母和她三人知晓,白子谵尚未和她有过言语接触,为何会知道真相。更何况自己什么也没有做,怎么就成了狼子野心,人人得而诛之。她自从回到严府,深居简出,并未与白子谵有过丝毫接触,白子谵却一口断定她心肠恶毒,难道当初相救之情,他全都忘了么,不然此时怎会如此字字无情?
      暖姜想要开口解释些什么,却发现不知该从何说起。她用左手使劲捏了一下右手,提醒自己此刻一定要冷静,不能自乱阵脚。
      但这一切,看在白子谵眼中,却成了暖姜做贼心虚想要狡辩。这让他心里又看低了她一些。白子谵不愿在房间里再多浪费时间,向门口走去,到门口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转脸嘲讽的对暖姜说道:“对了,今日我不舒服,还请王妃自行歇息了吧。”王妃二字被他咬得特别重。
      暖姜惊怒中站起,由于力度过猛,大红色的盖头似一团娇艳的火,徐徐落下。没有那一层红布的阻隔,整个世界在暖姜眼前顿时清明了起来。她再也顾不得女子的矜持,只想和刚才那人好好理论一番。而门,却在她抬眼的那一刹那,关了起来。
      白子谵已经走了。
      暖姜呆愣愣地看了一会在自己眼前关上的门,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结婚当天,连夫君长什么样子都还不知道的时候,她就被莫名其妙地弃如敝履了。更重要的是,从头到尾,被误解的那个人,她严暖姜,居然一个字都没来及说!
      暖姜默默蹲下捡起刚刚掉落的盖头,低低叹口气,继而开始环顾四周。满屋子的大红色真是娇艳欲滴。床上的大红锦被上是用金丝线绣制的鸳鸯戏水图,形象且逼真,那精致的针针角角,一看便知是宫廷御绣。窗棂上贴着的大红喜字一笔一划极其精致。床前的檀木桌上,六个晶莹剔透的琉璃果盘里整整齐齐摆放着六样点心。还有一个小巧而精致的银质酒杯,这里装着的,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合卺酒了。
      而这看似皇家无限恩宠的一切,在暖姜眼里,都成了最深的讽刺。
      这场婚礼,说到底,只是一场闹剧。
      但是,这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暖姜终于从严府那个金丝鸟笼里逃出来了。
      至于白子谵,想到这,暖姜突然无所谓的笑了笑。
      反正除了六年前救了他,她就再没见过他了,更别提别的什么情谊。她迫于无奈嫁于他,本就只是为了逃出那个关了她六年的严府,顺便也解了严府的燃眉之急。今天紧张了一整天,也只为自己是新嫁娘。如今既然他莫名其妙翻脸不认人,更省了她多费心思。
      如此,甚好。
      思及此,暖姜心下已有了主意。
      这个主意让她心情顿时大好起来,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都没有吃过什么东西了。再看桌上精美的小食,哪还有什么讽刺,全是美味啊!
      暖姜囧了囧,暗骂了自己一句怎么这么没出息!然后便丝毫不故意形象得大吃起来。
      然后,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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