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枯纪》酒公

5、陈博华心许秦掌事，杜司南不快讽表兄 门牙断了颗

　　门牙断了颗，嘴便像是没了把关的，凉飕飕的说话也漏风漏气儿，秦百顺思来想去还是去补了颗金牙，一咧嘴明晃晃的很射眼睛。为了方便大夫手术，他留了多年的胡须也刮了个干净，两瓣桃花样的薄唇彻底露了脸见了光，跟那粗鲁的金牙一衬，怪头怪脑的。摘去了麻布青帽，秦百顺有一头长及腰身的青黝头发，随随便便束上都是谪仙般的气质，额发长长散落下去，一张玉白小脸竟是狐仙长相，眉目妖冶沉静，唇角微翘着，不悲不喜也是一副含笑模样。

　　秦百顺刚回来看门那小厮便流了一嘴的鼻血，茶庄上下的见到他莫不都是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先前跟他同吃同睡的伙计更是目瞪口呆，怎么也始料未及，一直以来自己竟是在同绝世美人抢被子争饭菜。

　　就连司南看到他也半晌呆愣，不曾想那恼人至极的狗奴才居然生了张仙妖脸蛋，眼角斜飞勾人心魂，一管鼻子尖直秀挺，眼眸波光流转，好似这世上真有媚惑法术，勾人三魂七魄，吸食阳精元神。司南好容易合上吃惊而微张的嘴，心下暗骂道：真真是妖孽作怪，这狗奴才竟比他的手心宝心头肉曲莲还要生得美艳，以往藏着掖着，如今突然真面示人却不知又有甚么诡计！自己留心提防了几日，未见其行事有何不同，才放下心来。

　　立冬过后，杜夫人便结结实实的大病一场，城里的郎中都被请了来尽心救治，但那病还是一天天严重了去。夫人本是温州乐清县陈氏家的长女，这一趟病狠了，连娘家也打发了其小侄前来探望，那小侄姓陈名辛涵，字博华，生得是眉清目秀俊雅非常，又熟读诗书，对诸子百家六韬三略都颇有见地。

　　陈辛涵初到茶庄，见庭院中小桥流水风景雅致，山石花草虽不是奇珍品种，但打理得当栽种适宜，也别有一番闲逸趣味。园子正赏得优哉游哉，忽见前方空地有群下人在炒茶筛茶，他低头心想难怪一路上苦香四溢了，原是有茶坊工人在附近做事，不过人家在忙他也帮不上，倒不如别去叨扰了。如斯想着正待转身，却听见一小厮高喊道：“顺哥您来了！”

　　这顺哥陈辛涵是有所耳闻的，刚到云州城马车夫听说他要去杜氏茶庄，便一竖大拇指赞道：“谁人不知杜家茶铺大掌事顺哥！杜少爷没出息，自杜知府仙去老夫人又病重，诺大的生意就全靠他了！这顺哥行事沉稳待人谦和，做生意老老实实的，上他那儿照顾买卖不用怕买着坏的，小伙子脾性好又相貌堂堂的，城里头的未出阁的闺女都中意他呢！”一席话说得陈辛涵心中默默称奇，心道等到了杜家，一定要会会这个能独挑大梁的奴才。

　　此时陈辛涵跨出的脚生生收住，赶紧回脸看去，却和一匆匆走来的男子打了个照面，这不看还好，一看来人，他顿时像被点了全身几处大穴，动也不能动，结结巴巴一句话说不出。秦百顺见此人虽面生，但丰神绰约态度风流，已隐隐猜出其身份，于是抱拳行礼含笑问道：“公子可是远到而来的博华表少爷？”陈辛涵仍是不语，只痴痴的盯着他瞧，良久，才如梦初醒般的低下头轻笑：“是啊，在下正是陈辛涵，你便是庄中掌事的顺哥？”

　　“百顺蒙夫人抬爱，才侥幸得掌事一职。”

　　“你太过谦了，人都说杜家顺哥是真有本事的。”陈辛涵笑着想去拉秦百顺的手，“只是，却没说还有个‘倾国倾城安复现，气欲凌云卫重生’的美人啊！”

　　秦百顺不着痕迹躲开去，笑道：“还有这样的人？鄙人山野村夫不比少爷锦心绣肠，如此仙人只怕是不曾有缘得见的。”

　　“好好！”陈辛涵吃了瘪不但不生气，反而愉悦畅快抚掌大笑，心下对秦百顺更是欣赏喜欢，“真是伶牙俐齿！不过倒也不曾说错，这仙人本也是我看得见你看不见的，名曰镜中仙是也。”

　　两人言谈之间你进我挡，无形中摆起了战场军阵交起火来，聚精会神的，都没留意到杜司南正打后边走来。他老远瞧见二人笑意盈然四目相对，话语甚是投机的样子，心中先是一愣，随后，万千怒火伴随厌弃之情陡然升起！这秦百顺平日里装出副君子面孔，教训他不应当老想着与曲莲厮混，可如今见表哥风度翩翩一表人才，便立即换成这嘴脸，跟他打情骂俏嬉笑缠绵，好不知羞好不知羞！真真一对狗男男！

　　念想间，他已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抬腿对着秦百顺胸膛狠狠一踢，骂道：“你这贱奴算什么狗，竟敢跟表兄这样说话！”秦百顺不曾防备，一下被他踹出去好几丈，像是伤到了内脏般的脸色瞬间惨白，半天没爬起来。杜司南还不曾解气，正待要上去补两脚，却被反应过来的陈辛涵慌慌拉住，惊问道：“你这是要做甚么？”

　　“做甚么？”杜司南怒极反笑，“弟弟不才，难道教训个下人也要向表兄请示么？”

　　“你……”

　　“我什么？呵，稀了奇了，表兄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也有你你我我的时候？莫非是美色当前，眼珠子转不动，舌头也跟着生锈了？”

　　“杜司南！往日旁人道你混球一个，我还辩解两句，今日才知我真是大错特错！秦掌事乃能干人，跟着你也是暴殄天物罢了，明日我便跟姑母讨他回温州，不受你这窝囊气！”

　　“暴殄天物？”杜司南气得浑身发抖，“那正好，你尽管去讨，可惜现今这奴才还是我的，我这就去把他暴殄了！狗奴才，你起来！”说罢他便几步迈将过去，一把拉起秦百顺就要走，陈辛涵见此情形一时心急，扑上前去，便是要一拳打上杜司南眼睛，却在差不足一寸时，被秦百顺单手接住，顿了顿，还是叹口气劝道：“夫人正恶疾缠身病痛难耐，若得知两位少爷还因小事不和，不知会如何伤心呢！”

　　杜司南一时语塞，心中愤懑却又不知还能再说什么，只好一甩柚子转身，一脚重过一脚的愤愤离去。

　　见他走远，秦百顺才松手放开陈辛涵，又退后一步行了个大礼：“表少爷为小人鸣不平，小人甚是感激，只是小人早已打定主意，这辈子，除非少爷不要，否则小人会一直照顾他守护他。”

　　“为何？他那样对你……”

　　秦百顺颔首微微笑了：“小人刚被夫人带回杜府时，无依无靠时常被其他小厮欺负，每次受了委屈，我都偷偷跑去茶山茅庐哭。你猜如何，一次我却在那儿碰到了少爷，他也在哭。当时我躲在小屋后，看见他哭成兔子样的红眼睛，可爱又可怜，心里头突然就不很难过了，我那时想将来一定要变得强大，变得坚不可摧，然后把他护在怀里，用珍珠和金丝编制的笼子把他关起来，不再让他受一丁点儿委屈，也不让他被别的任何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