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陈博华家变回温州，正月天煮酒怀故人 一路上四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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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四人都绷紧了脸，各有心事，无话可说。
回到杜家，满园依旧张灯结彩，喜庆极了，衬着杜司南怅然若失的心境倒显苍凉。不过是死了个秦百顺，有什么好郁郁的？他一直厌恶他道貌岸然的嘴脸，嫉恨他轻易就能被人喜爱尊敬，他还带走了他的曲莲！他面上老实，实则心狠！这样歹毒的人死去了，不是应当举杯畅饮，拍手称快么？可是，他只觉得失落，从身子最里面浸出来团团寒意，仿佛血液都结了冰，冷气儿打胸膛往上升腾，一直冒到嗓子眼快要溢出了。雪愈加大了，鹅毛似地漫天纷飞盘旋，有薄薄雪片闯进衣领，化作水滴，顺着背脊缓缓往下游，画出一道长长痕迹。
奴才们在园子里搭起了个大棚子，拿老竹杠撑的架子，大块硬油布做的天顶，中央生了个小火炉，上面架着几根铁棍儿，穿着牛肉在烤，旁边的红木雕花大圆桌上也已摆上了不少冷菜，两个丫头执了扫帚慢慢扫着桌脚周围的积雪。
陈辛涵这才从东厢的小院穿门过来，身上着一件黑色缎面儿长袄袍，上头有细青线绣的花团锦簇，质地极好，衣料颜色沉稳，乍看十分大气，细看又不失精致，外头罩了件白色短笠，毛绒的立领正中，镶了颗碧绿的玛瑙扣子，那天地皓白之间的一抹绿，着实夺人目光。只是明知是喜庆日子，还故意穿出一身黑白，做个衰样子触霉头，叫回廊里的那些个红灯笼都白挂了，着实讨厌！陈辛涵半扬嘴角，眉梢眼角带着些讽意疾走过来，伸出手躬身到火炉前取暖，杜司南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候，其后面便又跟来了一男子。
那人麦色皮肤，浓眉大眼，一张嘴长得颇有些开阔，此时正咧着笑，一口白而齐整的牙为他平添了几分憨气，是十分正统的相貌。他的衣着倒比陈辛涵要适宜得多，一袭枣红色的窄袖长袍，玄色镶金线花样的马靴，加件青色及脚披风，简单，而不怠慢，看着也英武挺拔干净利落。陈辛涵头也没回，只抬手指了指，没精打采的介绍道：“这是陆炎，我打小一块长大的好友，近日正好在云州，就叫他来给你道声喜了……你叫他阿火便是。
”
阿火走近，对杜司南扬眉一抱拳道：“祝前程似锦，飞黄腾达！”杜司南强笑着回了礼，招呼丫鬟伺候他坐下，陈辛涵左右看了圈儿，问道：“怎么不见顺哥，他去哪儿忙了？”
杜司南暗抽口冷气，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心下惊惧，面上已有些青白，沉吟半晌，还是窘迫开口：“……他么？我支使他去置些……物什！去得远，你不必等他玩……”
“他几时闲玩过？”陈辛涵没甚好气，“真是缺心眼了！一个大掌事，被你这样当跑腿的使唤，一句怨言也没有！换做是我，早撒手不管了！”
“是是……”杜司南也不反驳，只管耸了肩膀点头，一派虚心受教模样。陈辛涵讶然抬眼，狐疑道：“今儿怎么不暴跳如雷，大声嚷嚷了？”见他俨然生疑，杜司南一面懊悔自己露了马脚，一面默默握了把汗，想想还是继续服软：“今日我生辰，保不准爹爹娘亲会上阳间来瞧我，还是和气些为妙……”
陈辛涵冷眉冷眼的笑一声，奚落道：“好孝顺的儿子！”垂头沉默了会又说，“用过午膳我便要回温州了，昨日收到急信，说爷爷近来身体欠安，怕是快……几个表叔叔全赶回去分家财，陈家就要四分五裂了……”
杜司南瞧他落寞神情，也跟着生出几分难过，他张了张嘴却不知当说些什么，气氛正僵，突然，阿火倾身翻了翻小炉上的牛肉，夹起来笑道：“能吃了！”然后不客气的吹吹撕下一块儿，扔进嘴里，一边“呼呼”喊烫一边说，“若是辣椒粉再抹厚些就太好了！娘亲说我顶不像温州人，他们吃不得辣的，我就偏爱，且是越辣越好，人说辣椒是‘红装虽艳性刚直，亭亭玉立斗艳阳’，将其比灼日固然是贴切，可我觉得它更像烈酒，烧刀子！豪气凌云饮千殇，古今哪个英雄壮士口味清淡？我不爱做醉鬼，便只好吃辣椒了！哈哈，哈哈！”
“……”陈辛涵斜眼睨了他好一会儿，终于板不住脸也跟着笑出来，“还英雄壮士呢，‘左捧蹄髈右捧鸡，肉塞满口傻兮兮’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呆子！”
托阿火的福，一顿中饭倒还吃得算热络祥和，陈辛涵后面也没再问起秦百顺，急急的吃完，便同阿火一起赶回温州去了。
这个大年初一，是杜司南头一个独自捱过的热闹日子。园子里伙计丫头都告假回乡去了，偌大个宅子就剩下膳房的烧火胖妈子，琴姨，听说她原是开州凤吉县的人，许多年前凤吉发大水被冲垮了房子，亲人也都死的死散的散，她孤苦流落到云州来，杜夫人见她可怜就收了她做下女，这一做，便是二十多年。昨儿阿元又到申记当铺去提亲，比比划划的说要娶风情万种的六姐儿过门，给申八兜头盖脸的打出去了。申六姐名唤婉玉，已近三十年纪，比阿元扎扎实实大了一轮还多，她早先嫁过人，后因不安分偷汉子给休了回来，在云州是出了名的□□□□，真不晓得阿元是在想些甚么。
外头街巷几乎没什么人，新年的头一日，几乎所有人都出城登山去了，到郊外拾根粗实柴火回家，讨个财运亨通的好彩。杜司南在书房内生了火盆温一壶酒，纸窗外，雪垫得颇厚，放目望去素白连绵，树影不见残花不见，连香自苦寒来的冬梅也不见，入眼的都贫瘠空落，他的心也贫瘠空落。
待雪过了雨来了，新茶就该抓紧摘了，这是那人教的，那人说要赶在被梅雨浸坏之前，采下第一批茶，还说新叶最娇贵，吃起来最为清爽润口，应当细心对待。他好像记得那人说过的字字句句，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模样，只依稀知道是很艳丽的眉眼，上翘的唇角，零零碎碎，拼凑不出一张完整的脸。
前些日子，门口来了条又老又瘸的杂毛狗，瘦骨嶙峋，脊背高耸，瑟瑟发抖的趴在那儿，右前腿给谁家顽皮小子打折了，伤处的血已结了冰，杜司南忽然就想到那个人，也是这样卑贱的蜷曲在地上，奄奄一息，那一刻，他甚至觉得或许那人并没有死，只是魂魄散了出来，或许又恰好飘进了老狗的躯体，带着它一步步走回杜家。他小心翼翼抱了老狗进屋，给它吃食替它裹上小毯，整日的陪着它，喂它药汁，跟它说话，可老狗实在病得太厉害了，时醒时睡的，只撑了三日不到，还是死了。
杜司南往瓷碗内倒了些酒，亮黄色酒液，热气腾腾的，醺香四溢。软榻旁冰冷的铜镜被蒙上一层雾，矮桌旁搁着一把沾黑灰的蒲扇，是之前他用去为曲莲熬汤的那把，那人曾帮他拾起过，对他说“是我本事不够，叫你受苦了”，好笑好笑，他又不是妇人小儿，要他到哪门子歉呢？
外头烈风刮得房门“哐哐”作响，酒壶儿内“咕噜咕噜”的，他倚桌撑着额头闭目养神，宽宽袖摆微微晃动，有打窗缝漏进来的寒气溜进去，针刺一般。正是：
皓皓雪覆雪，
霜重愁绪凉。
掩面芳樽前，
忡忡自难忘。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陈博华家变回温州，正月天煮酒怀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