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杜氏茶庄众叛亲离，负债累累祸从天降 开春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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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过后，冰雪消融，桃李初开，眼看就要到采茶忙。
伙计回来的还不足一半，往年时候工人够多，这季节都还是缺人手，要临时招雇短工帮忙。如今连长工到不齐可该如何是好？杜司南急着四处招人，告示也贴了，街坊邻里也去问了，就是没人肯来。后来实在没了法子，只好腆着脸，找到申家朱家去借奴才。
只是朱麟尚未接手酒楼经济，跟在身旁伺候的又只有丫鬟没有小厮，实在爱莫能助。申八则干脆冷笑一声：“我们开当铺的能有几个伙计？你何不找阿元去，就算拉不到人，他至少还能亲自给你做工人！”
最后杜司南一咬牙，把工钱开到其它茶庄的三倍，才勉强凑够人数。
这下子庄里可真不剩什么钱了，以往都是秦百顺掌管收支，杜司南只管拿用，丝毫不懂“花钱容易挣钱难”之理，如今自个儿上阵，才发现处处紧张，大器不起来。
不过好赖人手是够了，正松口气呢，茶园里却闹起了虫害，接到消息时，大片新叶都已给彻底蛀坏，还余下的一小方，也快遭殃了。杜司南从没遇过这样的事，哪里知道如何挽救？只慌慌张张跑去药房找先生买毒药，胡乱抓了两大口袋回去，往地里一撒，可算好，虫死了，茶叶也没活下。
这一年可真要亏得什么都不剩了！先前杜家为了盘下宝鸣山那块上乘地皮，在外头各商号借了许多银子，不少还是高利贷，如今人家一听杜家盈亏，都生怕收不回账，全打发了人来要债，一时间杜府的门坎都要被踩烂了。
刚开始杜司南还能拿出银子还上，到了后来便只好抱了东西去当，再后来实在没办法了，先前招的人工钱发不上，都开始闹闹，任杜司南如何解释都不听，最后哄然而上，抢了觉得值钱的家具衣物，愤愤散去。
那些没要到债的哪会善罢甘休？每日都会差了人前来抢砸东西，宅子里已然没有可变卖之物，他们便逼着杜司南交出地契房契，把房子和茶园都卖了还账，杜司南平日再混也不至真想做败家子，只好连日在外游走借钱。与他有交情的人本就不多，能开口借钱的更是少之又少，左思右想，还是下定决心去找朱麟，以往那小子想要点胭脂馆头牌柳如霜的牌子，银两不够还是他给添上的呢，如今兄弟有难，他总该要帮衬着点吧。谁料去了好几趟都不见人，极不容易逮着了，他却推推挡挡，急着要脱身，正脸都不给一个，只敷衍说是半文钱也没有了，后来去得多了，他干脆称起病来，来个闭门谢客。
申八爷倒是大大方方的接见了，请他上坐，还亲自煮碗好茶招待，待杜司南说明来意后，他却垮下脸来，沉吟半晌，才斜睨着眼开口道：“上回你们借申记的银子准备好久还呢？我念与你交好之情，不曾雇人要账去，你却又来借，我们申记不过一间小当铺，又不是钱庄。”
杜司南几乎要昏厥过去，瞧啊，这便是友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权当狗屁！他浑浑噩噩走在街上，也不知是如何回杜府的，一抬眼就看见门口守着的那些催债人，凶神恶煞的，来回踱步等着他交银子。
他只觉万念俱灰，一阵天旋地转，他靠上角落青色矮墙，缓缓滑坐下去，华服衣摆浸进泥浆里，足上一双短靴早已被磨坏底子，脚趾头打起一簇簇血泡，火烧般灼疼。
旁里坐着个病恹恹的老乞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一双污秽不堪的脚光杆杆的晾在寒风里，两手在已漏出黑灰色脏棉花的袖子内蜷缩着，面前一个缺了口的土瓷碗，碗面结了层薄薄的白霜。
杜司南侧头看着他，念及自己潦倒窘困，孤独荒凉之态，与这老病乞丐其实并无不同。
他黯然敛眸，自嘲笑笑，解下身上雪兔毛领的皮袄子披在那乞丐身上，起身往阿元家缓步走去。
阿元和他的屠夫爹住在清贫巷的一个院落里，那巷子偏僻，位置在山腰一个凹坑里，常年不见阳光，石板的路上总是湿漉漉的，青苔细细密密长了一墙根的，砖砌的石墙上爬满常青藤，水珠顺着墙缝往下滴落，在地面砸出一个个秀气的坑。好容易寻着阿元家木头门，院子四周比肩接踵的插了锋利竹筒，用以防止贼人入内，大门也未曾漆一下，只松松垮垮从里边上了把铁锁，上头锈迹斑斑的，俨然有些年头了。
杜司南扣了扣门，“咚咚”的响声在巷子头打转，现今是开春，又青天白日的，住巷里头的人都出去忙了，自然空旷的很。等了好半晌，才听得有细碎脚步跑来，开了锁头，“吱呀”一声拉开门，却见阿元裹了床青色小毯便来给自己开门，还未起床的模样。
阿元讶然：“昭乐兄！来此有何贵干？”
见他问话流畅，杜司南不由大惊：“你的结巴毛病呢？怎么的又好了？”
“哦，那个啊……”阿元抓抓脑袋，腼腆憨笑，“那是我儿时的旧毛病，本来早已治好了的，只是不知为何，就见不得申……申八……爷，你瞧，说都说不得！一提他就犯病……”
“哪有这等荒唐事？”
阿元只是笑笑，不再接话，侧了身子请杜司南进屋去，院子里种了棵大树，此时还光秃秃的，刚发了点新芽，看不出是什么树。瓦片土屋里有些暗，灶膛里还烧着旺火，石灶上架着大铁锅，正咕噜噜煮着什么，散发出一股子刺鼻的，烂菜叶儿的味道。
“炖的猪草哩。”给杜司南端来把木椅，阿元笑道。而后便坐回柴火堆前，熟练的挽了把干柴塞进灶膛，登时火舌便舔出来，“吧嚓吧嚓”直炸响。他又拾起地上纳了一半的袜底儿，边垂头一针一线的扎，边兀自抱怨，“他穿不惯下人纳的凉袜底，说是针脚不够仔细，布层不够密实，穿上又是上汗又是脚滑的，所以每年我都得提前缝好，替他备着……”
“难不成……”杜司南打断他，踌躇着问道，“你竟是喜欢申冀川？”
阿元抬眸，尽是滑稽神色：“怎么可能？我那结巴毛病还是他给骂出来的呢！小些时候，我在申家干过书童，他嫌我不晓得跟先生扯谎，笨嘴笨舌的，便老是骂，久而久之，我便真的好好说不来话了！”
“那你提亲，是当真中意那申六姐？”
“也不是……”阿元停下手活，若有所思道，“实不相瞒，我就是想叫他痛快不得！他不是瞧我低贱，就连替申家人提鞋都嫌蠢么？那我偏上他申家讨媳妇儿去！惹他愤怒恶心，他越是不高兴我越高兴，他越不快活我越快活！”
杜司南一时语塞，也摸不透他这奇特说法，凝神思忖，却幽幽想起另一个人来，一对美绝艳绝的含情目，凝眸敛笑时便袅袅升起肃杀之气。在那人面前，他总生出一种难以启齿的自卑感，害怕被小看，被藐视，被嘲笑，于是打也好骂也好，欺负也好，讽刺也好，不过是手忙脚乱的掩饰罢了。
其实，他只是妒忌，是歆羡，是……憧憬，而已。
倘若那人还在，定不会叫他经受今日之辱，他只管做个逍遥少爷便好，可以动辄尖酸刻薄，踢盆子摔杯子，不必担心倾家荡产，众叛亲离，因为总有那人在纵容他，原谅他，宠溺他。其实长久以来，他也只是依仗着这点，不断的在撒娇罢了。
念及此处，不由心下隐隐作痛，懊悔之情，不堪言表。
阿元起身取了长铁瓢，揭开锅盖搅了搅，浓郁的菜叶味扑腾出来，烟雾缭绕弥漫整个昏暗屋子，杜司南抬手揉揉鼻尖，躬身下去，想要换掉足上湿透的短靴，正脱至一半，便听得阿元亮声道：“昭乐兄是来躲债的么？”
他顿时僵住，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抓着鞋梆子，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很是尴尬，默然片刻，才抬头干笑道：“你也听闻了么？最近杜家遭遇难处，我实在无处可去了……”
“你找上我，必是那二人都不肯相助，既是一块儿长大的都不管你了，寻到我这又有何用？”
“阿元！”他终于挂不住脸子，哀哀恳求道，“你不能赶我出去，外头都是豺狼虎豹，他们要逼我交地契卖房子！我不能败光祖业啊！若真如此，我便是马上死了，也没脸去见爹娘！”
“躲就有用了？”阿元冷笑道，“早知自己打理不来家业，你毒杀人秦掌事作甚？”
杜司南闻言倒抽口冷气，心下有如一记重击，震得他耳中轰鸣，眼犯晕心发慌。
毒杀！
是他杀了那个人，那个宠着他顺着他的人！
不，不是的！药是申八的，主意也是申八的，是申八害死了他！
“我去报仇……”杜司南失魂落魄的站起身，跌跌撞撞往门外跑，阿元见他撞门冲出去，双脚一只赤着，一只仍半笈着湿鞋，不免有些愕然，忙也回房换了外衣跟出去。
杜司南摇摇晃晃冲进申记当铺，踢了里门直奔向申冀川书房，足上一排血泡早已磨穿，脓血同泥浆混着糊了满脚的，他似乎也不觉疼，只“叽里咕噜”小声嘟哝着什么，神智不清的往里屋赶。申记的小厮们都认识杜司南的，知道是自家八爷的客，故虽暗自觉得怪异，却也没敢拦着。
正巧了，赶上申冀川青梅竹马的表妹来访，这会子，他正执了姑娘的纤纤素手，笑微微的嘘寒问暖。杜司南一瞅见他那身形，二话没有，红着眼便扑将过去，又是拳打脚踢，又是抓刨撕咬，简直跟疯了无二。申八本就身子弱，此时又没多加注意，一时被推倒在地，只管捂住脸还不上手，那姑娘更是给唬得花容失色，直掉眼泪珠子。
慌乱挣扎间，申八兀的瞟见门口愣神立着的阿元，不由气急喝道：“阿元你傻了么？还不快把这疯狗拉开！”
阿元却只呆呆瞪着那表小姐，眉目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申八心头一惊，揣度道：莫非这回又看上表妹了不成？如是一想，自然恼火至极，登时气力也大了不少，左右几巴掌扇到杜司南脸上，又合上家中打手闻讯赶来，拖开了杜司南，将其围作一团拳脚教训。他则怒火冲头的爬起来，大步迈到阿元跟前，抬手便是一耳刮子要甩上脸去，谁料给阿元迎手接住了，指间发力，捏得他手腕快要脱臼。
“哎哟！”申八忙扶住手，痛呼出声，念及阿元竟为了一个女子对自己动手，不由委屈生气，一张脸涨得通红，咬咬牙转身疾走而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杜氏茶庄众叛亲离，负债累累祸从天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