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julian

8、第八章

　　
　　永远……不离开吗？答应你倒简单，可哪儿有什么永远啊。
　　我很清晰的记得，蓝是这么回答的。带着不变的揶揄笑容，他这么说。
　　看着我怔怔的表情，他大笑着站起身走开，说亲爱的奥斯卡，难不成你觉得你可以活的比我久吗？我看可不一定呢！或者你有自信足够有魅力，让我永远不爱上别人？还是找你的哪个神仙上帝，保证你的爱情长久？不过很遗憾，我是个无神论者……
　　这么说之后，他更坏加心眼的挤着眼睛，坐在桌边大口吃着海鲜面，问我这么纯真又感人的话是从哪本女性小说上学来的。本来因为他的话大大扫兴的我，这个时候只想用力捏他那张带着永远也玩不够的表情的脸。这家伙脑袋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说些乱七八糟的话让人心里莫名其妙的烦。什么时候也忘不了调侃，真话和谎话总是一齐讲出来，让你永远摸不透他。
　　那之后，他很开心的走开，不忘了留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脸。我知道，他真正想说的必然不是那些，至于是什么，我却一点也不想明白，甚至连猜一猜的欲望都没有。从某种意义上讲，我讨厌他这样。门的背后，有可能是天堂更有可能是地狱，不凑巧的是这两个我都不喜欢。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是一句东方谚语，是我在采访一位阿拉伯王子的时候对方告诉我的。现在用上是再合适不过。看着主编晴转多云，多云转阴的脸，突然感觉大事不妙。
　　“奥斯卡，你的文章还是那么出色，”顶着一张爆发边缘的脸说这种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我讪讪的笑着，等着他惯有的“但是”。他从金边眼镜下抬起眼睛盯着我，火星四溅。
　　“但是……”瞧，果然来了吧！
　　“能不能请你给我解释一下最后这句，什么叫‘俱称，事故发生时现场共有一百余人，但根据可靠消息，事故发生后现场未找到伤者或是受害者的尸体，目前警方没有对此事做出任何解释？’”
　　“事实就是这样的，我想。”我凝视着他的脸，希望他可以感受到我的诚意。但对方似乎并不这么想。
　　“我想知道你的消息来源。”
　　“具体的我不能说太多，但可以说的是这是来自警方可靠消息。”虽然恩里克这家伙现在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们给警察们找的麻烦已经够多了，那边已经有所动作，上头说要我们节制一些……”他拿下眼镜，疲惫的捏着鼻梁，“奥斯卡，我知道你很负责，也很想提高报纸的销量，所以请你再仔细的核实一下，最好能给我一个确切的，发言人的姓名。不然我没法跟已经来过好几趟的那个警局负责人解释。”
　　尽管很惊讶报社什么时候变成了警察也会常来的市政厅，我还是很有涵养的保持着平静，听着主编大吐苦水。整个事故被解释为电路短路引起的爆炸，而当晚酒吧很凑巧的没有营业，所以没有人员伤亡。曼哈顿区的负责人气急败坏的威胁说，如果我们的报纸敢再乱说话，就把上次震惊全美的分尸案的犯人放出来，让我们就变成一块块鲜猪排。
　　噢，简直完美极了。不由得让人挑眉。
　　没有人员伤亡？那个倒霉的爆炸差点要了我们的命！
　　“好吧，好吧。”我气到想笑，抬起手表示投降，“一切听您的吩咐，在我们没有变成冻猪排之前，我想我都不会有什么意见。”

　　回到家，蓝并不在。不知道为什么反倒松了口气。这张懊恼的脸让他看见，不定又生出什么事端呢！到厨房洗了手之后转了一圈，喝掉了一罐冰镇汤力水之后甩掉鞋子躺倒在沙发上，按下了电话答录机，慢慢的等待能量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一如往常的是一些无聊的内容。不是推销就是工作。成天粘人的新丁助手马修兴高采烈的问什么时候开始关于凶杀案的探险。还有上次丢了猫，在报纸上用十万美金悬赏的阔太太，想要约我出去喝酒，说是要感谢我的精心文字让她的小宝贝失而复得。更有一个阴柔得让人全身战栗得男声在问需不需要电视上那个灵媒大师的心理咨询。大倒胃口正想按掉这倒霉机器的时候，下个提示音之后响起的声音不禁让我浑身一战。
　　“亲爱的大记者，近来过的好吗……？”是她！蘸足妩媚却不染艳俗的声音，让人怎么也不会忘，脑海里已经能隐约浮现她微笑的样子，“休假似乎让你很愉快，另一种生活方式让你倒是真的在其中呢。但是，希望你不要玩的太开心却忘了时间。差不多是该回来的时候了……”
　　回去……
　　的确，期限也差不多要到了。不过……到底要不要回去呢？
　　To be or not to be, it’s a hard problem……
　　我自嘲的笑了。望着窗外的夕阳西下，燃烧的云霞涂红了半个天幕。一只在纽约市极少见到的乌鸦站在窗台上，凄厉的吊开了嗓子。
　　“呱————”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好像是困意一下子袭来，然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蓝出现在视野里。蹲在旁边似笑非笑的。两手握在膝上，绿眸里闪着开心的讥诮。
　　“同样的场景呢，大作家先生。”他嘿嘿的笑了，站起身坐到沙发上，“睡的好吗？”
　　我坐起来，浑身冰冷四肢疼痛，才发现自己又躺到地上去了。头上还肿了个包，一跳一跳的在痛。看看窗外，已经是黑蓝色的夜幕。蓝显然已经回来很久，头上密密实实的绷带换成了轻巧的一片胶布，看起来轻松了许多。
　　他笑嘻嘻的看着我，说地板要是那么好睡，下次也要试试。不理他径自坐起来。揣测着我到底是以什么样的角度滚落到地上，还是直挺挺的倒下去，居然能毫无知觉，我也真是迟钝的可以了。
　　“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干巴巴的问出口，看着他一脸得意，心里一阵闷。又让这小妖精捡了乐子，想必又要成了好一阵子的笑柄了吧？
　　他眨了眨眼，神态里写了很明显的四个字：不`告`诉`你。
　　我疑惑的看着他，却只看到一只摆动的手和一张不以为意的脸。
　　“不谈这个，”他边说边笑的一脸春光灿烂，“看我带回来什么？”
　　说着摸了摸裤兜，掏出来的东西精光一闪，仔细一看竟然是那条丢失了很久的古怪银链！我小小的吃惊了一下，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晃动着手里的物件做着单摆运动。让我吃惊的不是银坠本身，而是它与我在照片上见过的证物的相似程度！不仅仅是造型，甚至连沾染到血渍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我问他是哪里来的，他却是一副很奇怪我会提这样的问题的表情，
　　“我丢的东西，有人捡到当然还我啊。”
　　这么说着，不满的撇了撇嘴，
　　“不过沾了脏东西，哪天得拿到首饰店里去洗掉才行。”
　　他看着那东西，脸上浮现了温柔的表情。像平静湖面上的涟漪般的慢慢扩散，最后干脆很开心的微笑起来。我正走神想着那照片和恩里克的话，却冷不防被他一个温热的吻印在唇角。心里一惊，下意识的格开眼前的人，他却不以为意，笑嘻嘻的再靠过来，
　　“亲爱的，我今天开心的很，请你吃饭吧！”
　　见我没答话，他径自站起身来。手插在牛仔裤的两个后兜里往厨房走去。边走还边问我晚餐要吃什么好，喜欢牛尾还是鸡心，要不要来一杯他极力推荐的番茄汁……语调里充满了欢乐的微粒，在空气里跳跃着。我遏制着因为把那两种红彤彤的东西和照片上的血迹联系在一起，而产生的想吐的冲动，飞快的套上了外套。
　　“啊……对不起蓝，我突然想起晚上还有约，我得先走了。”
　　“什么？”他大步走出来，拧眉看着已经穿好鞋准备拉门的我，“你倒是回忆的真快啊！我的手艺有差到让你想逃跑的地步吗？”
　　“哪里……”我有点心虚的笑着，“今天是真的有事，改天好不好？改天一定好好见识一下你当大厨的本事。”
　　他斜睨着我，似乎在判断真伪。最后无奈的叹了口气。
　　“随便你……”
　　在他额头上飞快的亲了下，我大步走出门去。

　　车飞驶在高速公路上，橙色的路灯纱一般的光线温柔的包裹着宽阔的路面。两旁高大建筑上，各色的霓红闪着，一派纸醉金迷。繁华的不夜城，曼哈顿。
　　像是逃亡似的超过一辆辆车，看着它们的影子在视线里飞掠而过，然后消失了踪迹。现在我所想的只有将这一切甩在身后。灯光闪的热闹，到最后也只是会在黎明之前静静熄灭。与其这样，还不如不要点亮的好。期待却没有结果，一闪闪划过玻璃的光亮只让人觉得心烦。
　　人自从森林里直立行走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学会了怀疑与欺骗。战争，毁灭和重生，那似乎是一切的根源。所以我一点也不奇怪这古老的性格在我身上发作，要怀疑的事实在多的很，而我只是个常人，没办法做到心如止水。多天以前一直在心里的阴霾终于被触及，于是狠狠的痛起来。
　　自那天蓝对我说项链丢了的那一刻起，就在心里埋下了隐约的种子。多天以来不断的滋长。却就在这两天疯狂的涌动起来，似乎就要撞破心墙喷薄而出了。他为什么会知道酒吧将要爆炸？这个问题一直在心里盘距，却始终没有问出口。本以为是因为害怕知道答案，后来却明白是出于本能的在保持距离观察对方罢了。蓝似乎根本就忘了这件事，但是那不变的笑容底下藏的是什么，我怎会不知道？何况今天他带回来的东西……
　　一阵心慌，胸口猛烈的博动起来。难道……真的是我猜想的……那样么？
　　惊慌的警笛猛的在耳边炸响，毫不留情的打断了思路。我错愕的抬眼看向远处的目的地，恩里克的家。那里正被几辆警车围个水泄不通，围观的人群黑压压的站成了环型。刚刚从旁边超过的那一辆加速朝那里驶去，呼啸的警笛在夜色中让人心惊肉跳。红蓝两色刺眼的闪着，耀亮了寂寥的沉郁夜空……
　　心里强烈的恶感涌起，只觉得身体一阵发寒，冷气顺着脊背一路爬上，不详的预感，只剩下不详的预感！
　　把车停在路边，分开围观的人群冲到圈里，却只看到警察们劝阻着想往前拥挤的人们，努力的拉起一条条荧光黄色的绳带。有的拿着对讲机说着什么，而更多的却在楼里楼外忙碌的穿梭。
　　“这儿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在嘈杂中对身边最近的一个人吼着，对方大概是被我狰狞的表情吓着了，楞了一楞才吞吞吐吐的回答，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在心里：
　　“好象……前一段时间连续杀人的变态狂又来了，那个‘吸血鬼’……这次被杀死的，好象是住这楼里的……察……”
　　“什么？”又一阵嘈杂，我不得不提高音量。
　　“好象是！住这楼里的！一个警察！”
　　清晰的吼声撞击着耳膜，我目瞪口呆的楞在当场。
　　恩里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