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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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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只有看着透进灯光的白色窗帘和暗蓝色的天花板。安静的空气里似乎总是漂浮着神秘而不安的微粒子。夜色如水,沉郁的让人无眠。
夜总是漫长,而黑暗中充斥的只有等待。
黎明之前的天色总是最暗,像被腐蚀多年的沉铁,去了锈的伤口,只有黑色的苦涩。悲怆和腐烂的气味压抑的让人无法呼吸。浑浊的天空里星星都不见,像是隐藏着千年积怨的老妖怪,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蛰伏阴笑。小的时候的我总在祈祷不要在半夜里醒来,尤其是黎明前的黑夜。那让我没来由的恐惧。因为噩梦总会伴随而来。
“睡吧,亲爱的孩子,等你一早醒来,主会来到你身边,一切阴霾即将消散。
天使将高唱黎明的序曲,新的一天在圣歌之中到来。”
已经记不清母亲的样子,只有她温柔的唱着教会新教的福音歌曲的声音。她擅自把它们改成了摇篮曲,哄儿时的我进入梦乡。这么做的人是她,还是教会福利院里的嫫嫫,也已经模糊,只记得抚摩在头上的一双不怎么暖和却温柔的手。幼小的我曾经对着那个慈爱的笑脸格格的笑着。再大一些的时候,终于可以明白歌词的意思,开始思考起来。
那一天因为好奇,打开了金丝雀的笼子,伸出小手想要抓住那鸟儿瞧个仔细。受惊吓的小东西在笼子里扑扇着翅膀到处躲避着,尽管吓的直眯眼,我却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捏住了那小小的身体,兴奋的拿到眼前。它挣扎了几下便乖乖的不动,等端详够了那金色的小生命的时候,它却早已断气,柔软仿佛金线的羽毛已经皱成一绺一绺,还留着我狰狞而罪恶的手指印。我用力的晃晃它,却只看见小小的头颅无力的随着我的手摇摆,瞬间明白了事实,一把扔掉了小鸟,大哭着跑出了房间。等到母亲怀抱着还是婴儿的弟弟,被我急急拉来的时候,尽管她用力捂住我的眼睛,但我依然从指缝间看到了全部。地上只剩下满地的羽毛和一滩血迹,鼓着嘴茶色猫眯跳上窗台,冷漠的看了我一眼,跳走了。
小孩子有了新的玩具之后,应该很容易忘记失去的那一个。包括我。可是那天的黎明之前,我还是哭着出现在了母亲的房门口。因为梦见了小鸟变成展翼的黑眼魔鬼,向我索命。我们在长长的黑色走廊里追逐,而它想要咬掉我的头。我噙着泪眼向母亲索要一个答案,问她小鸟到底会不会原谅我。抱我坐在腿上,她垂下眼睛,冰蓝色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琥珀般的光,
“在上帝眼里,每个人都有罪,亲爱的,”她吻了我的额头,“我们能做的,只有不去犯更多的罪。”
然后她安抚着我,两个人一起蜷缩在她的被窝里,她唱起了拿手的的催眠曲,而我定定的看着她安静而温暖的眼睛,最后沉沉的睡去,再没有做梦。隐隐的,听到低低的啜泣,当时被睡魔征服的我以为是弟弟夜哭,并没有考虑更多,现在想起来,应该是母亲吧?
她为什么哭呢?是感到孤独,还是想起了父亲?毕竟一个单身母亲带着两个孩子还是太难。尽管我们有父亲留下的财产,衣食无忧。母亲白天从不出门,总是在厚厚的窗帘后面翻译着出版社的意大利文书稿,偶尔吸烟,淡淡的烟雾就从细小的门缝里泄漏出来,成为一个小小的诱惑,让正在玩耍的我丢开玩具跑去与她亲热。我从没见过父亲,母亲总说他有很要紧的事要办,于是离开了我们。我嘟起嘴表示不满,屡次提出抗议,每到这时,她总是微笑着抚摩我柔软的棕褐色头发,以最温柔的语气跟我解释,
“不要这样,我的小王子。你只要记住他爱我们就足够了。”
我也曾不止一次的怀疑父亲死了,只是她不忍告诉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口时,母亲楞了一下,随即很好笑似的笑出来,
“我的男孩,”她边笑边说,“看你的表情,真像是深明大意的小英雄。放心吧,你的父亲还活着,而且不会那么容易就死的,因为他爱我们啊。”
于是日子就那样平静的过下去,一天又一天,直到那一天。
火焰,浓烟,强风,猛烈的燃烧,绚烂至极……
从教堂玩耍回来的我,发现房子成了天边最妖艳的晚霞。疯狂的挣扎着,推开人们的手大哭着冲进去。火光中,发现所有窗户都很反常的大开着,窗帘早已燃尽,浓烟呛进鼻子和眼睛,在热浪中我摇摇欲坠。但还是寻遍了屋子的每个角落,可是,没有母亲,也没有弟弟……
于是那天之后,我成了孤儿。
带着一身故事,和周遭所有人的谈论,走进了教会办的福利院。
每天,在高高的教堂屋顶上,看着残阳如血,云蒸霞蔚,碎金洒落,风影翻卷。钟声敲响,不论为幸福的婚姻或是阴郁的死亡,都是那样沉静的一响,又一响。慢慢的,在日日用身体和时光的摩擦中平静下来。终于可以回到社会,用正常人该有的表情面对世界。发现其实自己要的也不过是一个正常人的身份和生活罢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怎么会在这样的夜里,突然都涌上来呢?
莫名其妙啊……是因为在黎明前失眠,还是那个极为相似的场景再现呢?爆炸,金色的火舌,黑色的浓烟,红色的火苗,惨叫,生命的消逝……不知道会有几个孩子又会跟我一样。而更重要的却是……
想下去只觉得胸口窒闷,脑中浮现出蓝受伤的脸。血流满面,用手捂住,却还是从指缝间流下。即使这样,他还是歪着他青白色的脸对我微笑,说他没事,说别担心,说只要你没事怎样都好。说是的,如果是你的话,让我死也可以。说奥斯卡别这样,别用这样哀伤的表情看着我,说……奥斯卡,我爱你……真的真的很爱你……
别说!别说!别说,别说,别说!
我有什么值得你爱?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又能给你什么呢?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能不执着于任何人和事了,到现在发现只不过是错觉而已。儿时遇到那件事也只是觉得悲伤,可看到蓝在我怀中一点一点的失去生气的脸,就感觉心像被吸入了无底的黑洞,就那样沉下去,抓不住任何墙壁能让我恢复……
蓝,你到底是谁?我们的未来,又会怎么样呢?你能,给我答案么?
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天花板上的光线慢慢的暗下去,暗下去……
一夜无梦。
熹微晨光照在脸上的时候,我醒来。
猛的坐起身,大步流星的冲到蓝的房间。他还在睡,天使般的睡颜上写着些许疲倦。不知为什么松了口气,在没什么血色的唇上烙下一吻,安心的退出去。
地球仍在旋转,世界也仍旧在继续。看来昨晚的爆炸并没有对这城市有多么大的影响呢。我苦笑,这也是必然的。在这个世界上犯罪率最高的城市里,这种事也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对恩里克的话,我还是十分在意。在场的一百多人,怎会凭空就消失不见呢?
到街上随便买了份报纸,却没找到关于这件事的任何报导。又买了其他几种,结果也是一样。有些恼火,于是把成堆的报纸塞给了中央公园的流浪汉,开车直奔了警察局。
因为没有证件被挡驾,打恩里克的手机又怎么也打不通,更加恼火。干脆给报社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请一天的假。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情上班?
“是的是的,你不来当然可以,我完全可以体谅你的情况,”总编难得好心的在电话里这么说,“不过把你的亲身经历写成报道,不在办公室也可以吧?这件事就拜托你了,我的王牌大记者。时间也很宽裕,只要赶在明天的报纸开印之前两小时就行。”
真是让人七窍生烟。这老鬼,不榨干我他就不是他了。
无奈的跑回家,蓝正在悠然自得的吃早餐。看到我,笑容漾在脸上,昨晚的庄严肃穆荡然无存,又是那个吊儿郎当的他,只有头上和手臂上的绷带稍稍不相称而已。
“你回来拉,亲爱的奥斯卡?”油嘴滑舌的腔调,“那么说这些意大利面是你昨的喽?”说着他挑起一大坨,很享受的闻着,“味道很棒,但是早餐吃这个,总归是有点奇怪吧?”
再怎么奇怪也没有你的蜗牛奇怪。腹诽着,我走过去端起盘子就走。
“喂喂!”他不满的抗议着,“那是我的那份,要吃自己去盛啦!”
我微笑着转过身瞧他,“亲爱的蓝,”我说,“我有三件事要说,第一,关于你说的早餐食谱,我很抱歉。因为我做的是‘午餐’。第二,你的伤口还没好,不适合吃这种香辣海鲜意式面,我就勉为其难帮你吃掉吧。第三,……”
“第三,你给我特别煮了粥,放在微波炉里,我只管热一热去喝就行啦。喝完了赶快躺到床上去歇着……对不对?”
我点头,并不惊讶。他似乎兴味索然的看着我,却突然微笑起来。
“就这样什么都听你的,我岂不是很亏?”
我饶有兴致的看着他,“那你要怎样才肯听啊?”
他不答,柔软的唇却贴上来,小心的试探着,见我回应,就放心大胆的热吻起来,技术还是一样的精湛,“你啊……”在吻的间隙,他喘着气,边笑边说,“每天早上偷吻我,当我不知道么?现在,我可是要,连本带利全讨回来……”
我没答话,轻轻环住他的腰猛的一拉,他冷不防跌坐在我腿上。发出小小的惊呼。紧紧的抱着怀中的身体,充实感是那么的强烈。我们耳斯鬓摩,他的双手环上我的颈项,环的那么紧,就像我抱着他的程度一样。
“蓝……”
“恩?”
“在我身边,永远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