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julian

11、第十一章

　　
　　在与我的同居人，蓝，认识一个月的时候，我终于知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吸血鬼。
　　在这一天的晚上他默认了这件事。这也终于了结了半个月以来的怀疑，我很满意。但唯一懊悔不已的是还是没能沉住气，先他说了出来。不过谁都不是圣人，总会犯错的。况且也无关大局。我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于是安心的睡过去。
　　好好的睡了一觉之后，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
　　落日早就已经隐没在层层叠叠的楼宇中，窗外的晚霞却依然在卖力的燃烧，把头顶乳白色的天花板染成了温暖的鹅黄。现在大概就是东方人所说的“逢魔时刻”吧，看起来却十分的灿烂，没有什么不妥。我睡的浑身软绵绵，心情却十分的舒畅。放松之下，肚子开始抗议起来。这才想起从昨天这个时候到现在几乎都没吃什么东西，不饿才奇怪。
　　拉门走出去，屋子里却静的出奇。没有一丝有人在的迹象。我皱眉。走到客厅的时候没有发现蓝的身影，却不意外的看到费雷和菲尼克斯坐在沙发里。菲尼克斯在抽烟，修长的脚搭在扶手上，眯起眼睛睡着了一般。费雷擦拭着他的狙击枪，再把它小心翼翼的拆分成各个部分装回到箱子里。看到我，他立刻站起来短促的叫了一声先生，我点头，他就垂手站立在一边。这个对上下属关系和规则热衷的不得了的德国人，在某种意义上是聪明而狡猾的。他在观察却不发表意见。只是想知道我的态度。
　　我走过去站在沙发旁边暗示我要坐下。菲尼这才把脚从扶手上移开，长长的烟蒂弹在烟灰缸里，斜睨着眼看着我。
　　“睡的好么？”我问。
　　他狠狠的吸了口烟，并没回答。倒是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深陷在沙发里，把褐色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那个同居人，是什么来历？
　　我微笑。
　　“菲尼克斯，你睡的好么？”
　　“你说什么，我在问你那个……”
　　“你睡的好么？！”稍微提高了声调，他一怔，回答还好。随即转开了视线。
　　“那就好。”我点头。有时候对于这种小子，如果不能随时让他明白自己的位置，会是件很麻烦的事。
　　“奥斯卡……”他突然说，似乎犹豫了下，但还是说了，“你该明白公司的规矩，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
　　“你指什么？”
　　他说的规矩是……
　　“关于你那个同居人……”
　　规矩！规矩？规矩！难道是那个……！
　　大惊之下我猛的转向费雷，看着他手里擦枪用软棉布，我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把他怎么了？！”
　　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动，只静静的看着我不答。心头一紧，我猛的揪住他的衣领吼起来，
　　“你们到底把他怎么了？！”
　　菲尼克斯在一旁大叫着让我冷静点，我全然不顾只盯着费雷！没有慌乱，没有反抗，沉郁的视线不曾移动。紧抿的薄唇动了动，终于缓缓吐出几个字，
　　“我们没杀他，先生。”
　　他这么说，语调没有起伏。我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险些摔倒。
　　“没杀他？！我是不是该千恩万谢的请你们喝香槟？！有一个朱佩你们还没杀够吗？！怎么不连我一起杀了算了？！”
　　触动了过去的伤疤，顿时血淋淋。心里狠狠的痛起来。他眼神一跳，张口结舌的楞在当场。
　　“先生……”
　　没等下句出口，我用力把他一把推开，咚咚咚的跑上楼。

　　大叫着蓝的名字撞开门，空荡荡的屋子里一片狼籍。满地的碎玻璃和水迹泛着夕阳银黄的血光，荒凉的妖艳。壁灯，酒杯，窗户，连窗台上的仙人掌全部粉碎。衣柜和墙壁上满是弹孔，白色的鹅毛从破碎的枕头里飘了满地，整个屋子像被洗劫了般凌乱不堪。更重要的是屋子的主人不在这里！这种程度的密集射击再加上费雷的准星，就算是吸血鬼，又怎么能躲的开！
　　我冲到窗边探出身子向外看，浸染暮色的花园深沉幽暗，只有一丛丛的灌木和树影。通往另条大街的白色小径上空空如也。没有人，没有脚印，甚至也没有血迹。人到底到哪去了？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糟糕透了，狂乱的转身，却见眼前绿色的精光一闪，蓝的脸部特写就那么突兀的出现在眼前！他一直站在我身后,天知道这个吸血鬼会有哪国的宇宙速度！
　　我张嘴深深吸气极力忍下想大叫的冲动，睁大眼睛瞪着他。蓝挑起他好看的眉盯着我，绿色的眸子里写满了波涛暗涌。苍白的面颊因为怒气而变的透明，手里托着一堆墨绿色的玻璃碎片，我想那是他最喜欢的龙舌兰酒专用的小酒杯。来历不明，只知道蓝珍爱它就像人们爱护自己的眼睛。而现在它碎了。
　　空气紧张的凝固着，我曾经试着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只好一直沉默。
　　蓝也不出声，我们就这样一直沉默，直到他猛的攥起拳头把碎片揉进自己的手心！
　　“不！”
　　出声的同时血顺着白皙的手腕蜿蜒而下，心揪紧，我一把抓过他细瘦的手腕高举过头，
　　“你干什么？！我知道他们过分，生气的话就冲我来！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抬头，湖绿色的眼睛闪着，目光剑一样直刺我心里，
　　“你想知道吗？”
　　幽幽的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我一怔的功夫他挣开了我的手。手臂垂下来，血滴滴哒哒的掉在地上碰碎，开出一朵朵漂亮的暗花。
　　“血和疼痛能让人冷静……不然，我想我会把你们都杀了。”
　　心里一抖，我知道他办得到。
　　“蓝……”
　　“从没有人这么对我。冲进来质问身份和来历，不回答就开枪威胁！”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这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一句话！”他不耐烦的转身，挥舞着手臂做了个烦躁的手势，“奥斯卡，作为主人你怎么不能把自己的狗看好，还让他们跑到别人的屋里乱咬人！你这样怎么当王！你怎么当的了王？！”
　　“王……？蓝你在说……什么？”
　　看到我疑惑的表情，蓝的身体一震，猛然醒悟过来似的转开视线，转身懊恼的用力踢开脚边的一大块玻璃碎片，
　　“都给你气糊涂了……”他苦笑，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自嘲和某种不知名的情绪，混浊又混乱，
　　“对啊……怎么可能一样？你根本就……”
　　声音戛然而止，他只是站在那，目光却不知道漂向了那里……
　　“蓝，”我急急上前握住他的手臂，“看着我，你想说什么？王是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不回答，只是依言抬起眼睛看着我，浅笑。
　　水色的眸子有种巨大的吸力，把我拉向它的湖心。那里竟荡漾着一种莫名的哀戚。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蓝，一脸悲天悯人的蓝。仿佛经过了无数爱恨的颠簸，转眼就要飞散在历史银色的尘埃里似的。他只是笑，笑的伤感，笑的苍白又凄凉，笑的泫然欲泣。目光像是想要穿透千年的迷雾看向彼岸的那个人，穷极远望却依然不见的悲凉……
　　“蓝……”
　　为什么，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看的人是谁？真的是在看着我吗？
　　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面孔，让我困惑的不由得放开了原本紧紧抓住的手。可心却仍旧像是被扭了一下，狠狠的抽痛起来。要把他拉过来禁锢在怀里的冲动就要冲出喉咙，却突然失掉了勇气。手臂像有千斤重，动一动都困难。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好象我的手一接触到，他就会像碎片一样灰飞烟灭似的。蓝也许，原本就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吧？
　　叹了口气，像看透了我的犹豫，他慢慢的抬起双手抚上我的脸。冰冷而粘稠的触感伴随着浓浓的血腥气迅速铺展开来。随着滑动，漫过每一寸肌肤……
　　“你告诉我……” 他依然笑着，一脸落寞，“为什么你的脸会那么让人……迷惑呢？它似乎永远那么的英俊，那么的高贵，多少年来一直这样……可是现在，我却要弄脏它了……”
　　说着，他伸出修长的食指，按住我的眉心，
　　“奥斯卡，为什么皱眉……？该烦恼的，是我吧？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
　　他呢喃着，伴随着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一同刺激我的神经，不禁感觉有点窒息，
　　“什么怎么办，你的手才是……”
　　“忘了它吧……”蓝抽回手，就在我要抓住它们检查伤势的时候。
　　转过身，他慢慢走到窗边。
　　夕阳这时候已经完全浸染在黄昏的暗影里，灰蓝色的云堆积在天空中，上面零星缀着几颗星。醺人的晚风带着慵懒得香气从窗口扑面而来，不疾不徐的撩拨。蓝伫立在那，把他苍白的手支在窗台上，低头沉默了一阵。
　　“我要搬出去。”
　　半晌，他说。语气淡却坚定。
　　虽然早就料到可能会这样，但真正听来却还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蓝的心是高傲而坚硬的，坚硬得像水，可以绕指温柔，亦可以冷酷如冰。有人粗鲁的侵犯了他的屋子和他的尊严，所以不想再留在这个野蛮的地方。我想，是这样的。
　　为了阻止一切的发生，几乎用尽了平生所学和所有的理智，我窘迫而艰难的措辞：
　　“虽然没有什么立场，可我得说……我不能同意。”
　　他不出声的等着理由。
　　“我很抱歉……这样的事……不会发生第二次了……”
　　我走上前。一步接一步，玻璃的碎片在脚下噼噼啪啪的爆裂。
　　当向一个人打开心门的时候，层层防备剥落的声音，是不是就是如此？那之后，就看得见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可是不知道这个有强大力量的魔法师，会不会是我。
　　噼噼啪啪。
　　噼噼啪啪……
　　噼噼啪啪……
　　噼啪。
　　就好像一百年那么长，我终于能走到他身后。
　　精灵在暮色里起舞，海妖唱起了歌。
　　摒住呼吸，抑制着发抖的冲动，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把那个单薄的身体圈进怀里……
　　从没有哪一刻我如此的忐忑不安，从来没有。双臂慢慢收紧，手臂，肩膀，冰凉的脊背……我可以感觉得到每个部分。他敏感的微微瑟缩着，有点发抖，却并没有推开或者拒绝。
　　把脸埋进柔软的金发，熟悉的迷迭香漫溢开来。我深深的呼吸，对这香气是那么贪婪。那不是我的原因，它的主人就是一种错。一种被上帝禁止的，不洁的原罪。他诱惑了我，而我注定要因此而堕落。
　　“蓝……”
　　我唤他，亲吻他的耳垂。一波一波，海浪一般。他敏感的挺直了背，像头受惊的鹿。我忍住了想轻笑的冲动，更紧的抱住他，像要嵌入身体一般。
　　“蓝……”
　　我在他的脸颊边厮磨，想要深入更多……这个连岁月都不能改变的身体，真的只记得笑而忘了脆弱么？那么刚才的表情，是什么？只要一想到，心就会猛烈的疼痛起来。我更大力的收紧怀抱，直到怀中的人发出呼吸不畅的细小呻吟……
　　我闭起眼睛亲吻他的金发，虔诚的。像信徒们亲吻洗礼约翰雕像的脚趾。我想，这是我唯一可以用生命去交换的信仰……
　　“蓝……”
　　他侧过脸听着，长睫抖动，安静的。
　　“别走……”
　　“你是我的生命……我爱你……”

　　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蓝轻微的颤抖着。我以为他是在畏寒。直到轻柔的风把其中的一两滴吹落到我的手上，我才明白了它的全部含义。
　　“这就是你的，拥抱吗……？”
　　他慢慢的说，
　　“它不温暖，不幸福，不热烈，不快乐……”
　　顿了顿，他轻轻的吸了吸鼻子，
　　“可是呢……”
　　我侧着头看着他，非常有耐心的。
　　“可是……什么呢？”
　　他沉默，似乎不愿意在说话。半晌终于摇了摇头。
　　“什么？你说什么？”
　　他侧头，避开我的视线。
　　“可是……这并不能成为我留在这里的……理由啊。”
　　他这么说，轻轻的挥开了我的手，跟挥手告别……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