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中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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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一个极深的隧道，无边无际地坠下。
喧闹响于耳畔。她蓦地睁眼。
宽阔的街道。她抬头，一幢幢延伸而去的楼，一时间恍惚了双眼。
方致所说的卖包子的小贩，揭开笼上的盖子，那包子真真切切腾起热气来。
怀中含泪睡去的人也醒了。这里便是他的梦魇，他脑子一阵剧痛。
琪珊轻轻执起他的手，抬脸，坚定地看着他，“我们一起去找到她。”
有她在身边，他似乎不再怕了。惶恐渐渐散去。
他将手轻轻拖出来，重又握住她，将她攥得生疼，“我再也不会松手，一分一秒都不。”
可是，清影又在哪里？
四处转遍了，没有清影的影子。洋楼的钟显示，已经过了四十分。这一分一秒的寻找，实在是种煎熬。
又十分钟过去，他拉着她回到原来的位置。摄像师已经在摆放着相机，两人无可抑制的紧张。
刺耳的轰鸣响起，方致看到了横冲直撞的电车。
他想起了几年前他与清影被自行车撞倒的情形。身上没有一丝痕迹，也不曾感觉到疼，似乎，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就不会被这个世界所伤。
他笃定，放开琪珊的手，向前走了两步。
只是几秒的时间，车如飞腾的巨蛇窜将出来，一声猛烈地撞击，他朝着是十米开外翻滚飞去，最终跌落在地。
果然并不疼，他拍拍手掌站起，身旁是惊怒而泪流不止的琪珊。
“你说不放开我……”她攥起拳头捶打他，却是一脸的心疼。
他柔和地望她一眼，并不说话，而是强拉起她的手，奔到已然急刹车停在路当中的电车旁。
“看！”他瞳孔张得很大，异常激动地指给她看。那电车的侧壁上画着一艘黑白巨轮，似乎是放大的照片布景。
这么一看之下，琪珊终于明白他为何会如此奋不顾身。
轮船左下角的黑色磨漆部分，是细小的金字：荣光照相馆！
两人对望着深吸一口气，不管这四周愈来愈包围的喧哗人群，将手指放在金字之上。
倏忽之间，天地已换。
四
再没有比客轮这样更浪漫的地方了。看着汪洋之海，舒畅地呼吸海风，双手相牵，所谓的美好大概也就是如此。
但偏偏客轮之上也有撞钟。
指针指向十二点，似乎是一个重新的开始。琪珊猜测，一小时之后，应该也会出现拍照的摄影师。
“你说过不放开我，为什么刚才那么莽撞？”琪珊想起方才惊险的一幕，不禁头皮发麻。
方致本就是沉默的人，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只好定定地盯着她双眼，直到她红了脸撇开头，说了句，“好啦，以后不许再这样。”
他紧紧拥她入怀。从小到大，他对她的心意一直没有变过。只是几年来，他实实无法面对自己，面对一切。每当夜深人静，周围空旷地如同荒野，风声吹起窗帘似是清影的裙子飞舞，他觉得有双眼睛在某处看着自己，又似是听到清影幽幽的声音。
而此刻，他仿佛摆脱了，抱着她，感受她的气息温暖地包围自己，他只想贪欢片刻。
却无奈乍然间，望见了那双熟悉，轻蔑，令他浑身战栗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冲上来，强将他与琪珊分开。
“清影！”
停留在十六岁的清影。头发散乱，目光如狼，直勾勾地盯着他。
“致哥哥，你说你不会松手。”她朝他逼近，而他似乎一瞬之间丢掉了方才才树立起的勇气，一步步退后。
“你是骗子。”她的声音仿佛从上个世纪传来，仿佛厚重的紫禁城枯井石板下阴灵的呼喊。
方致的心忽然大恸。她跌倒后发不出声地伸出手的那一刻，他便已经沉入这梦魇。如今活生生的清影站在他面前，冷森森的目光逼视着他，他仍然无法战胜心中的恐惧。
清影盯着他，双眼一刻都不曾眨。真实世界的大门闭合之后，她已在这片虚无里待得太久了。
她发现洋楼顶上那座钟的时针，只会在十二与一之间徘徊。每当相机的灯光一闪，摄影师便倏忽不见，时针瞬间从一变回一小时前的十二。而这街道上的所有一切，便会重新再来一遍。街上走进形形色色的人，卖肉包的小贩揭开笼上的盖子，然后骑自行车的男孩冲出，惊慌地将她撞倒，再然后横刺里冲出一辆电车，疾驰而过……当她抬头盯紧了那时针，它再次指向了“一”。回头，对面的摄像师正在捏着橡胶球，无比专注地数着一，二，三。
灯光一闪，她竟然不由自主地跪下，伸出手掌，如同最初跌倒在相机前的那样。她渐渐明白，除了多了一个自己外，无论她改变了多少，留在相片中的那一幕，永远只会是最初。
直到烟雾弥散开来。人们从一侧开始出现，小贩揭开笼盖，男孩驰过，电车驶入……
终于有一天，她发现了电车上的轮船图案下，印着熟悉耀眼的金字。
手指按下，她忽然觉得层层海浪袭来，她下意识地闭上眼。当一切恢复平静，她的眼前忽然开阔如野，漫漫无边，竟站在了巨轮之上！
撞钟重新开始了计时。她意识到，她不再只拥有上海街的有限时间。在这里，她拥有了第二个一小时。吹着海风，闲适地逛来逛去，亦或是躲在饭舱填饱肚子，她将这个发现视为意外的惊喜。可是很快，钟声响了。眼前一切瞬间消逝，她又回到了上海街。始终，也只多了一个小时。
如此不知多少遍，她已经习惯。
鬼魅一般的眼睛望着听得呆若木鸡的两人，似笑非笑。
琪珊的手悄悄握住了方致。他顿时觉得心中有了一股温暖的力量。
他伸出了另一只手，柔声唤道：“清影。”
那是她一直以来所企盼，所嫉恨的，他的手。她多少次流着泪蜷缩在路边睡着，梦中他总是这样的靠近，越来越近。
她摇摇头，渐渐退后。
方致上前去，猛然捉住她的手，仍是温热的，当年一般的手掌。
“我不会再松手，我带你回去。”
海风忽地大作，咸涩的海浪飞溅起来，拍打在三人的脸上。
仿佛是真的，她在他深得如湖泊的眼中找到了自己。泪蒙上了眼睛。
朦胧中，她看他的嘴角弯成那样恰到好处的弧度。他的眼睛仿佛也盈满了惊喜。
“骗子！”她狠狠地甩开，狂奔而去。
清影如风一般窜出，琪珊与方致在她的身后追赶着，可是，她一钻进船舱便不见，两人终于迷途。
走着走着，一本地上的杂志突然引起了琪珊的注意。她捡起，扉页的相片再次指引了方向。
那是一幅婚宴相片。当中的女人身披西式婚纱，款款挽着他一身西服的新婚丈夫，正走下旋转楼梯。
楼下的西洋管弦乐队正在奏着曲，一旁的宾客手举酒杯，露出祝福的笑容。
琪珊眼睛变得晶亮，“看这里。”
她的手指指向的地方，正是左下角的小小金字：荣光照相馆。
方致点点头。杂志正巧展开在他们的脚下，似乎并不是巧合。
琪珊抿嘴思索片刻，道，“看来她是故意引我们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中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