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终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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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宾客中没有清影。
而婚宴的欢快音乐，却将要使他们陶醉。随着宾客起舞，似乎正是此刻应该去做的。他们也要结婚，他们也要这样看着对方，一步步走向辽远的未来。
“新郎新娘来喽！”
听到有人在喊，琪珊和方致两人停下了舞步。目之所至，新娘披着白色的婚纱，如同下凡的仙子般动人。
当新娘转过脸，琪珊认出了她。清影。
一旁的方致早已惊讶得合不拢嘴。他说：“新郎，就是那上海相片中，撞倒我和清影的那个男孩。”
宾客里一阵骚乱。他们面面相觑，因为这一对新人，并不是婚礼的主人。
清影与那个男孩十指相扣，向楼下的宾客大声道：“我是新娘的妹妹。今天也是我的大好日子，请大家先祝福我们吧！”
片刻的寂静，乐师开始了奏乐，宾客也举起了酒杯。
清影的眼中似乎满含了泪，她似乎幸福，又似乎悲伤，看得楼下关心她的两人越来越懵懂。
可是一旁站着的男孩，露出一脸的胆怯。
琪珊在方致耳边低语:“你觉不觉得楼上有蹊跷？”
方致盯着她的双眼，点点头。心有灵犀，两人不顾旋转楼梯上的二人，夺路冲上楼去。
推开房门，真正的新娘与新郎被捆绑在床边，嘴里塞满了报纸。
此时的楼下又喧哗起来。
忽然间，身后的门猛地关上。穿着婚纱的清影与男孩站在了他们的身后。
清影反锁了门，缓缓地转过身，“让我来，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幽幽的眸子抬起，深不见底。
男孩叫阿宁。当她第一次被阿宁的自行车撞倒，他第一次将她从地上拉起，她便喜欢他了。那时方致还笑她脸红，可不知他越是笑，她心思便越深，直直将阿宁的眉目神情全都装进心里去。
当她绝望地留在了相片中，看着四周的事物重新来过，她还没有警觉到这样的重复，直到……他出现了，蹬着那辆与他身形不相符的自行车，摇摇晃晃地驶来。
“小心，小心！”
仍又是撞上，他将她拉起，歉意满满。
“对不住，对不住。”
清影疑惑道，“我们不是才见过吗？你这么快就找到了你的车？”
阿宁一脸茫然。
这时，身后电车的轮子迸着火花，发出刺耳的金属之声。
原来，所有的情景都在重复。
他奇怪地看着她，像是看着一种珍稀动物。他拍拍身上的土，跨上自行车，一溜烟便不见。
这样的数次之后，她才从失魂落魄的情绪中缓过来。她决定去认识他。
可是，相逢总是短暂，她改变不了相片中的他，他仍是要蹬着自行车，摇晃着走出她的视线。
直到她发现，时间可以拉长。
从上海街道，到唯美大海，她不知有多开心，她渐渐地爱上这样的生活，她每时每刻都想见到他，这个“陌生人”——腼腆，友善，憨厚，正入她心。还与她有着与照片里的一切不一样的交集，她每次都重新去认识他，以新的方式，更吸引他的方式。在此过程中，自己也越深陷下去，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他……
渐渐地，两个小时也不能满足她。这样短暂的相逢，使她备受煎熬。
她猜想，这是照相馆老板的奇妙世界，他自己一定进来过。他既然会在电车上贴相片，那轮船里一定也有。
她便在船上仔细地寻找，终于，她发现了那本杂志。
于是，时光变得更加悠长，她可以与他厮守的更久。她知道，他也是开心的，因为她总是想着法子逗他开心，她不知道他的心意，却明明白白知道自己的心。
她喜欢他，想让他将自己记得久一点。
每次的重新认识，已让她精疲力竭。但好像吸鸦片，想停却停不了。她忽然朝方致扑过来，将头埋在他的胸前。
“致哥哥，我好想和他在一起。可是他老是将我忘记，我好累，好累。”
琪珊鼻子有些酸。她看着抽泣的清影，止不住的心疼。
清影知道，自己可以回去了。
她时常带同阿宁到这张婚宴的照片中，听着乐曲，学着笨拙的舞步，看漂亮的婚纱的主人。
她要回去了，她想不再有遗憾。
于是她推开了方致的手，一边跑，一边拉起舱中好奇地乱走乱瞧的阿宁，说：“我们来玩家家酒。你是新郎，我是新娘。”
懵懂的男孩是喜欢玩耍的。她给他带来的新奇，已经大过了一切。他眨巴着眼睛点头。
她大胆地捆绑了照片中的新人，穿上了她梦寐以求的婚纱。洁白的裙尾在地上滑来滑去，似是戏中的白娘子，那耀眼的白纱晃得她如痴如醉。
“从今后，阿宁是我的丈夫，我是阿宁的妻。”她笑着围着他转圈，一圈又一圈。
但总归要有个见证。那便是楼下舞池中，她最亲的人，方致与琪珊。
清影擦掉眼泪，走回到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阿宁身旁。她双手拉着他，似是郑重地说：“阿宁，你喜欢我吗？”
阿宁迟疑了一会儿，点点头。
她破涕而笑，“致哥哥，我们现在可以回去了。”
“可是，”琪珊隐隐皱了皱眉，“我观察过，这里没有摄影师。”
清影道：“不需要，时间一到，这里所有都会恢复原状，我们也就回到轮船上了。”
钟声果然响起。恍如一梦，他们便又立在海风之中。只是这次多了一人，那人便是清影的“丈夫”。他并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跟在清影的身后，如她的小随从，时而张大了双眼，去观察周遭神奇的变幻。
挂钟的指针，还是方才离开时的位置。他们缓缓在船边走着，等待时光的飞逝。
再一次的钟声敲响，他们已然站在熟悉的上海街道上。
洋楼顶端的大钟，分针指向了罗马数字“十”。
离一小时还有十分钟了。琪珊看到了不远处，那个奇怪的摄影师。
阿宁忽然大叫，“啊呀，可不早了，再不走工头会打我！”说着，他跑到街边推起了一辆自行车。
方致看得好熟悉，不禁微微地一笑，想起了第一次见他的情景。
只是，风华已然爬在自己的脸上，但眉目清秀的阿宁，和满脸稚气的清影，却始终活在花开一般的十六岁。
方致一只手抓紧琪珊，另一只手也缓缓握住了清影。
“放心，这次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松手。”他的坚定，容不得两个女孩怀疑。
时间将要到了。他们恰好走到了摄影师的身后。
快了，就要回去了。
摄影师的头埋进了蒙着黑布的相机。
“一。”他自己念着，又似乎另有所顾。
“二。”他的手搭上了橡胶球。
清影忽然像风一样窜出去，一个猛撞，那摄像师朝一侧摔去。
“清影？”
她转身朝向身后大声惊呼的两人。
她咧嘴微微一笑，“我只是想知道，阿宁会往哪边去。”
自从被留在相片中，每一次的结束，她都会恢复最初跪倒在相机之前的姿势。既然最初的影像不会变，她也想看看他凝固在相片中的样子。
回想起来，她从没有追上过阿宁飞速离去的自行车。曾经他每次的离开，她都有新的憧憬，可现在，她要看他最后一眼。
摄像师骂骂咧咧地站起身，重新摆好了那台几乎与清影一般高的机器。她注意到洋楼大钟的指针，似乎回拨了一点。
重新的，一。
她瞧见了阿宁，他们也都瞧见了。
他略有艰难地蹬着车，从胡同向右边拐，而一早出现的电车这时却从右边窜出。
正面相向，如此的疾速，他们无法预料。
哐啷一声巨响，自行车飞了出去。
电车却来不及停下，当剧烈的轰鸣激起地面的电光火石，阿宁的身体被碾压在车轮下。血一时间染红了青石路。
琪珊蓦地想起，她在荣光照相馆的旧墙布景上，看到电车下的那团黑影。不偏，不倚。那就是阿宁的尸体。
扑通一声，清影愣在那里。
原来每个小时的分别，便是他的死期。
原来她所痴恋的，是一个已经死去无数次的他。
已然因这段情意颓累至今的她，实实受不了这样残忍的结局。
摄影师也顿了顿，抬头张望了片刻，重新缩回到黑幕内。
方致与琪珊也震惊当地，一时间的愣怔。但警觉的方致拉紧了清影的手臂。
忽然一阵剧痛，是清影重重地咬下。
只松开半点，清影的手猛力抽回，她转头向阿宁跑去。
“二。”摄影师重又开始碎念。
“不可！”方致也想要冲出去，却被琪珊紧紧攥住。
清影回头，伫立当地。她祈求地眼神望着方致，说了最后一句话。
“烧掉相片……”
“我不想他一个人死。”说话间，清影朝着那具尸体奔去。
“三。”摄影师的手终于搭上了那个橡胶球，轻轻一捏，光影乍现。
清影倏地回头跪倒，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她伸出手臂的瞬间，泪雨磅礴而下。
“烧掉照片……”
她想，烧掉照片，所有的一切即都灰飞烟灭，他们便可以永远在一起，没有重来的痛苦，亦不会看他去死。
六
方致望着燃烧的火盆，那张相片已成灰烬，他一句话都说不出。
琪珊将自己的手掌盖在他握紧的拳头上，“她那么勇敢选择留下，你为何不能勇敢地面对将来？” 她抬头，眼神沉静却坚定，“我们成婚吧。”
火光在他的眼中跳跃，他的眸子渐渐地舒展，如同暖阳下的冰凌，渐渐化成了清澈的水流。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终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