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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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民国十三年的天津。
入冬了，老龙头火车站一如既往的热闹。
纪琪珊伸脚跨到月台，提着小皮箱走了一截，鼻里充满了火车浓重的烟味。她远远望见一个笔直挺拔的男子，裹着大衣静静立着，时而抬起顶着黑檐毡帽的头张望。
“致哥！”她惊喜地跑过去。
男子微微抬头，黝黑的皮肤衬得他双眼愈发地晶亮。四目相投，他忽然目光闪躲，接过她手里的皮箱，轻轻地问了声，“累了吧？”
琪珊见他多少带了些忧郁在脸上，眼神虽然柔和，也是透着半分落寞。两人相携出站，上了黄包车，她还是忍不住地盯着方致看，想查出些端倪来。
“你绷着脸，见到我不高兴？”
“我只是有点冷。”他依然是声音低沉地回答，嘴角盈着僵硬的笑。
行不多一会儿，便到了一所大宅子。一位优雅的妇人上前来拉住她嘘寒问暖，她也满口“姑妈姑妈”的叫着，好不亲热。
纪家与方家原本就是姑表之亲，五年前两家便为琪珊和方致定下婚约。两人青梅竹马长大，互相爱慕已不是秘密，所以婚约也不全是父母之命。只是后来她举家搬到了北京，这几年直奉战争，形势不大好，联系便有所断。趁着最近安定，她自己便主张着要来商量婚事。
正与方太太说话间，琪珊忽然发觉不见了方致。
“致哥好奇怪。”她忍不住言语。
一瞬的尴尬，方太太面色有些古怪，“你先去歇息。”说罢便叫福妈安排住到楼上房间。
才跟着福妈走上楼，便看到方致在一间狭小屋子中床上坐着，手里捧着一张照片，眼神呆滞。琪珊道：“这不是致哥的房间吧？”以她小时的记忆，这间是与她年纪相仿的女仆清影住着，因着玩在一块，便叫清影住在隔壁。“清影”这名字还是他们循着诗句为她取的。只是方致坐着那里干什么？
福妈脸色一变，旋即笑着引她进了一旁宽敞明亮的大间。琪珊若有所思地问，“怎么没见清影？”
福妈的脸霎时土灰，低了头便退出，这让琪珊一脸的错愕。
过了半晌，方太太满面堆笑走进来，这一回她觉得，姑妈多少有些客气过头了。她于是问，“姑妈，怎么了？”
“琪珊，这事姑妈实在难以启齿……”方太太支吾半天，似是终于狠下了心，眼皮低了下来，“不如，就解除婚约吧。”
琪珊腾地站起，强压了怒气，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清影三年前失踪了。从那时起，方致变得沉默，常常从梦中惊醒，魔障了一般唤着她的名字，府上才觉他们关系不寻常。家里看他终日惶惶，便送他留洋学习散散心，可回来他仍是日夜对着那张清影的照片发呆，甚至提出解除婚约。
一旁叙叙的姑妈还兀自哽咽，琪珊已然站在了清影灰暗的房间里，方致的面前，尘土的味道扑鼻而来。
“你和清影，是什么时候的事？”她咄咄地逼问。可他依然沉默。
“那便如你所愿。”她抬头将泪逼回去，从随身包里拿出他们当年的订婚戒，摔在他身上。
方致一句不说，蹲下身将戒指捡起，一点一点轻轻地擦拭。这样认真的神情，仿佛是那么深情，却万分想不到，会如此决绝。
她仔细地打量着这件屋子的每一个角落，目光掠过桌上打开的红色木盒，停在他方才注目的那张相片上。一个双目圆睁的少女跪在上海滩的巷子前，伸出手探着前方，似是要抓住什么。她的背后是辆疾驰的有些模糊的电车。
这少女正是清影，但她怎么会在上海？是方致找到了她的踪迹？这张照片分明有些老了，清影也是那么稚嫩，全不像长大的样子。
随后，她看到照片左下角，金灿灿泛着光的五个字：荣光照相馆。
二
黄包车停在南市。车夫指给琪珊看，“这饭店原来就是荣光照相馆。”
她屏息一阵，想起昨日睡前问福妈说，他们是不是常去这个照相馆，福妈点点头，还一脸诡异地说，也不知怎么，清影出事后没多久，照相馆就盘了出去，老板也再没见过。
她忐忑地走进去，却不坐，而是四处走动，见几处包间仍是贴着布景，皇城根，山海关，甚至也有……上海。
疾驰的电车，人来人往的街道，标志性的洋楼。她了然，只不过是清影曾在这里拍照罢了。叹一口气正愈离开，却发现了古怪。
缘何布景的电车下面，仿佛有一团黑色？而旁边的路人也似是在朝下观望。
虽然是有些奇怪，但她没做多想。回到黄包车上，她已有了计较。也许只有到清影的房间一探究竟，才能解答她的疑惑。
“少爷出去了。”福妈神秘地笑笑。
琪珊明白，悔婚不过是方致一个人的主意，府里上下都觉他是鬼迷心窍。但他的意思又坚决，姑妈只好应承，暗地却劝她一定得帮他恢复心神。
琪珊进了清影的房间，一眼望去，柜上的红木盒子光亮耀人。她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抱下来，撬了锁打开，偌大个盒子，只装了那一幅相片。
只那一幅照片，也足以她惊诧。因为相片中清影的身子，并不在布景前，而是在布景里。
琪珊倒吸一口冷气，转身却撞上了什么，她抬头，是愤怒的方致。
琪珊踉跄退后，门边的福妈摆出了个焦急的表情，看来是挡不住他。
她两手扯着照片做出个欲撕得姿势，道：“致哥，还不告诉我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致既紧张，又无奈，最终，愣怔地坐在床上。
三年前，方致十八，琪珊与清影都只十六。琪珊走后，他唯一的朋友便是清影。他们常常去荣光照相馆玩耍，渐渐与老板熟络。有次，老板拿出一本他珍藏的相册给他们看，其中就有面前的这张照片。
“咦，这不就是那张布景吗？”清影指着其中一张，好奇地看着老板。
老板笑道，“喜欢上海吗？”
清影露出了遐思的神色。
老板边用眼神瞅着布景，边示意道，“那便进去，如何？”
方致一脸的难以置信，“你是指？”
“你试试便知晓。”老板仍是兀自笑着，眼中划过一丝迷醉，仿佛已然进入那奇景中享受了一番似的。随即他提醒方致道：“你要看顾好清影。”
方致兴奋地拍拍胸脯，向着清影保证道：“放心，我拉着你，绝不会松手！”
“一个小时后的钟点敲响之前，务必回到原地，那里有一个摄影师，在他按下相机之前，一定要手牵手站在他身后。”老板叮嘱着。
“这样便不会被拍进照片中，可以安然回来？”清影接道。
“嗯。”说罢，老板让两人牵手，将方致的手指按在相片上那金色的“荣光照相馆”上。
“走。”
一瞬的天旋地转。
忽然面前出现了高耸的洋楼和车水马龙的街道。他们被各种新奇吸引着，往街的深处走，举目四望，连卖包子的小贩都如此的真实。
小巷中突然闯出一辆自行车，骑车的男孩也就十六七的样子，想来是才学会骑，手忙脚乱地忘了刹闸。男孩只顾惊恐地尖叫着，疯也似的地冲过来。方致与清影还来不及反应，已被这猛力扑倒在地，腿脚生疼，只是还好没受伤。男孩爬起来，走到清影身前，伸出右手拉她。
清影似乎脸红了。
方致看男孩眉目清秀，再瞧瞧清影那腼腆羞涩的模样，不禁哈哈大笑。男孩也随性，只来往几句，见他们路生，便带着他们各处去转。大上海的真实地摆在面前，他们已然痴醉，忘记了身在相片中。
忽然，已经隔着很远的洋楼响起了报钟的声音。两人这才惊觉，但已经来不及向男孩解释。
方致一把抢过自行车跨上，清影也急急跳上了后座，就这样夺路狂奔。身后的男孩一边奔跑一边叫喊，清影抱着方致的腰，仍是探着头向后叫道：“车会还给你！”
很快驶出了巷子，他们果然看到了一个摄影师。方致将车子抛下，拉了清影猛跑。
“一。”那个摄影师对着面前的洋楼喊道。但在方致看来，他就是对自己说的。
“二。”风呼啸而过，偏生一辆电车发着轰鸣疾驰，差点从他身上碾过。
“三。”摄影师的手搭上了那架相机吊着的橡胶球。他终于站到了摄影师身后，不禁嘘一口气。
“砰。”直到相机发出一道刺目的光亮，他才看到，趴倒在地上的清影将手伸向他，眼中满是疼得发不出声来的悲哀。
又是一阵眩晕，那真实的一切，全都变成了一纸照片。
揉揉双眼。清影跪在相片里，将手伸向他，如此惊恐的面容。
他的脑中嗡的一声。
身后震耳欲聋响着老板的吼声。
“你怎么能抛下她！”
怎么能，怎么能抛下她？
方致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一把将听得震惊的琪珊拥入怀，“琪珊，我害了她！”
琪珊双臂缓缓地围上他的腰，轻轻拍他的背。
“还能救她吗？”
能。只要他再回去，将她从地上拉起，将她带到摄影师的身后，她就能回来。
可是他怕。他不是怕自己回不来，他是怕面对她。她留在照片中那个怨愤的眼神，使他活在深深地恐惧里。
老板说，是你带她进去的，所以你去救她！否则，她就永远这么看着你，吓着你。
他将那张装着清影的照片拿回来，藏在了红木盒中。他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却也不敢再进去。
他紧紧环着怀里的女子，眼中尽是黯淡。
“我自私，我懦弱，我是‘杀人犯’！这样的我，还怎么配娶你？”
寂静的夜晚，窗子被呼啸的风拍打着，不断撞击窗沿，发出沉重的声响。他就这样在她怀中沉沉睡去。
琪珊的心百转千回。当天际现出了鱼肚白，她终于打定了主意。
她可不可以说自己勇敢？
她用环抱着他的双手，轻轻展开已有团皱的相片。
“无论多可怕，我们一起去面对。”琪珊望着熟睡的他的脸，心里对他说着。然后伸出了食指，点在金色的字体上。
闭上眼，心中默默念，
“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