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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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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站在黄瓦红垣的高大宫墙前,望着便深不可测。已经入夜,凌芜将马系在隐蔽的一处柳树下,忽地扶着马背,额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你的伤口……”鸢儿见他背上殷红的血迹,前日的心伤也化成了心疼。
他转身,头一次那么认真地望着她,白日眸子里的冷冰如融了春水。
见她难过,凌芜眼角弯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嘴唇发出温和的声音,“我没事。”
心中一叹,想起颍阳临行前特地吩咐过,七日之内,所有都必须完结。
面对这宫墙,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倾国与云国交战已数十年。这数十年间,倾国势微力薄,每每败仗,都被割去土地。为搏反击,便培养一批批杀手细作,送入云国。
他与颍阳便是其中的两个,还有一人,燕仰。他已经两年没有见过她。
燕仰是她的托名,只为掩藏身份。当她八年前被带入他面前,幼小的自己似乎确曾动心。只因交好的颍阳握着拳头对他说,一定要娶燕仰为妻时,他退缩了。这样的恬淡的情愫随时间淡去,他以为他身为杀手,会一直这么心静如水下去,却未曾想,见到了鸢儿。
两年前,当他护送着颍阳与燕仰入帝京,路过青城,便见鸢儿一身净白的衣衫坐在墙下。
起初注意到她,只因她有着与燕仰极为相似的容貌。当蒙着白纱的燕仰移步俯身放下一块金锭,引来周遭无数惊呼赞叹之时,他见她只微微点头,眉眼的忧伤仍然挥之不去。
一旁算卦的江湖郎中见燕仰静立良久,便对他们摆摆手笑说,她是个瞎子,遇到贵人也不自知。
刚一离开,心细如尘的燕仰便吩咐他回去看看。还未及方才那路边,便听到一阵喧闹,黑压压的头顶蜂拥成团争抢那锭金子,唯有她,远离尘嚣,如水的脸庞像是盛开的睡莲,眸子黯淡却幽深,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沉静得有种令人心碎的美。
那时,便再不能自已。
那晚燕仰喝的烂醉,笑着指着那宫墙说,她是倾国最好的细作,只有这里才配得上她。
只当是酒醉戏语,他没有放在心上。翌日醒来,便再没有见过她。
直到听说云国皇帝封了她为贵嫔,颍阳默然独坐一夜,决定凭着自己的医术入宫做起了太医。
他则隐匿下来胡乱做些工夫,为他们传递消息。也正因为此,他往来两国之间,每每路过青城,总会经过鸢儿身旁,不动声色地放下一点碎银,又或是在她受欺辱时冲出来将那人乱棍打走,也只为求她含谢点头一笑,淡淡的似有若无。
然后站在远远的地方与她相守,一守便是一天。
他自知任务在身,命悬一线,没有能力给她更多。也未曾想过终于有一天,他可以为了心爱的姑娘浴血奋战,带着她穿越了大半个青城,带着她来到帝京。
燕仰在一次偷偷潜入御书房时被发现,虽然她巧舌如簧,幸免一死,仍是被疑心四起的云国皇帝软禁起来。也是因此,才有了密探追杀之事。
这一次,就是为倾尽全力将她救出。只是她不相信自己能够活着出这深宫,便求颍阳带话给他,只企望无论如何,见琦冉一面。颍阳私下探她被太监发现,千辛万苦逃出帝京,才保住了性命。
也因此,他记住了那个好听的名字:琦冉。
八
鸢儿又一次惊诧了凌芜的身手。他抱着自己,竟也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攀爬于宫墙,趁着夜色讯疾如风掠过园林宫殿。
前方被不少侍卫太监围守的便是燕仰的寝宫。夜色浓重,檐下的太监泛起了困。凌芜窜上屋顶,找到一处松动,轻轻揭开几块瓦片,看清了屋里抬头微笑的女子。
他情知无计近身,只好掷下那两个锦囊去。那是颍阳特别交代,要她亲自打开的。
女子会意一笑,示意他揭开更多瓦片。原来她早已有了布置,足以让鸢儿从那洞口进去。
鸢儿掉落一刻,女子飞凫般地腾起,轻轻将她扶躺在地上,没有发出半点的声音。
她支撑着身子从地上爬起。见那女子一身碧色宫装,转身去取了灯盏,拖着盈盈地步子走过来。看清了她的脸,她忽然倒吸了一口气。
女子轻柔地放下灯盏,十指蔻丹揭开那层面具,捧起她因一路风尘,冻得有些发红的脸。女子眉梢眼角的妩媚从她愕然的眼眸中渗透进去,她惊觉这个女子,便是另外一个掩在脂粉面皮下的自己。
世间果真能有一模一样的两人吗?
只听那女子樱唇轻启,吹气如兰,声音细若无骨:“琦冉,我的胞妹。“
“你是谁?“鸢儿惊着向后退缩。
“我是你的绮罗姐姐。“声音细若无骨,柔得将她化掉。
心中忽然掀起巨浪,八年前的一切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她无情地卷了进去。
滔滔火光之中,她看着阿娘将双生的姐姐抱起奔跑,双手托举她跳下了围墙。但就在返回火场想要救她时,阿娘却被那燃烧跌落的房梁砸中了脑后。
她哭着跑去,却一脚踏入了房前院里的浅井。
被水泡了一天一夜,她早已经晕厥,再次醒来,便只有眼前的漆黑与扑鼻的臭味。
世上的事果然就这么巧。双生的姐妹,相隔八年终重逢,她想起了一切,望着那女子,竟就这样默默地泪如雨下。
默视良久,也哭成泪人儿的绮罗轻声道:“琦冉,你想为顾家报仇吗?“
鸢儿抬起红肿的眸子望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九
凌芜从那屋顶的洞口里望着两个泪雨婆娑的姐妹,心底也止不住地酸楚。未免被人发现,他将瓦片遮住大部,只透出熹微的亮来。
忽然屋里暗了,许是姐妹俩怕引起外面的注意,故意灭了灯火。
他警戒地四处盯着,直到入定的更声响起,檐下的侍卫太监横七竖八地躺倒,他才悄然落地,蹑手蹑脚走到门边。
忽听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有人从开出的门缝里钻出来,仔细瞧去,竟是鸢儿。
他轻声奔到她身前,将她抱起,一跃回到屋顶。
只听她无声地抽泣起来,用呜咽的声音说:“姐姐她…….宁死都不肯走。她说她走了,我们便出不了帝京。”言罢埋首哽咽,声音震颤地使他听不清楚。
“不行。”凌芜皱眉低声道,“我决不能有负颍阳,也不能弃她不顾。”
说话间,鸢儿伸出手掌,是燕仰最喜爱蒙面的那块纱巾。上面殷红的血迹斑斑,竟是她亲手书写的血书!
就着微弱的月光,他认出了那几个字:“我已服毒,勿念快走!”
“什么人在上面!”
不知如何被发现,寝宫前点亮了火把。有人朝房顶望上来,情急之下,他抱起鸢儿,从屋顶一跃而去,后面“抓刺客”之声欲喊欲高,混乱一片。
拼命地翻出宫墙,纵身跨到马上,将系绳一割,那马厉声长啸着奔跑起来,一路从城边小路出京,直到那马虚脱倒地,两人才从惊魂甫定中脱出来。凌芜见鸢儿一路哭个不止,心里也是沉重,但却不能停下脚步。行了一夜一天,终于回到了医馆。
甫一见到颍阳,鸢儿哭得更加伤心,竟是一个人跑到别居将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
颍阳看到燕仰没有回来,而凌芜摘掉脸上的面皮,跪倒在地,递上那血字的纱巾时,他如同失了魂,昏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