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中 ...
-
四
青城的郊外，竹林深处掩映着一间医馆。夜半寂寂，一灯如豆。
门缝里透出熹微的光，鸢儿悄然立在门外，听到伤口敷药的凌芜呼吸颤了颤，随即发出几声憨笑。
那白衣男子叫做颍阳，方才他将她安顿在这里的别居，待得又过半个时辰，鸢儿听到凌芜拖着沉重的步子推开前厅的门，关切声中，颍阳将他扶了进去。
也不知为何，便如刀剑划在心口一般，迫不及待地奔去。只是手触到门边，却又忐忑地缩回，想着如何措辞，如何相问。
这一想，便又牵出一个个剪不断，理还乱的谜团。从醉香楼至这荒郊医馆，他们为何出现，为何带她来？这里是云国，且是离京不远的小城。倾国杀手来此，有何目的？
细细琢磨，她一个流落街头乞食为生的女子，又有什么可图，又怎么值得如此性命相搏，甚至刀剑砍到背后，他也要奔到自己身前，将衣服撕扯下盖在自己脸上？
一肚子疑问纠缠在脑中，头剧烈地疼起来。
门里传来低低的交谈。
“宫中还能等吗？”是凌芜的声音。
“如若能等，我何必来？“颍阳声音冷淡低沉，似是紧张，“被人看到她容貌吗？”
“应是没有…… “
“云国的密探也出动了，看来是在各处搜捕我们。只要没人发现她，便有救。”
“我们三人之中，我一介武夫，向来蠢笨。你告诉我，果真只要见她那么简单？“
什么简单不简单？什么三个人？鸢儿越听越糊涂听得糊涂，不知这些与自己有什么相干，脑子更加乱了。
听着凌芜还欲张口，却被颍阳制止。似是颍阳拿了什么物事给他看，他那受伤也不肯呻吟一句的喉咙，却发出了惊喜一般的颤声：“这药是？”
“是为你，也是为我……“那声音淡淡，并无喜怒，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像藏了什么秘密，生怕被他发觉。
却听凌芜大痛低吼一声，随即颍阳便叹道：“别逞能了，我会将药给她。虽说是皮外伤，但也需静修才好。我只给你两日，进京之事不能拖。 “
轻盈的脚步向门口而来，鸢儿着慌，扶墙快步地回去。
“琦冉。”白衣男子一足踏进，那温婉的声音便将她心拉近了一半。她坐在桌前，强自安下胸腔乱撞的心脏，装作没有出去过，小声答道：“我叫鸢儿，你们…….认错人了。
他们都把自己当做了那个叫“琦冉”的，难道自己与她长得像吗？也许今晚的一切，全是源于这个错误。
“怎么会错？“颍阳坐在一旁凳上，声音柔得将她酥掉一般。”你叫顾琦冉，乳名唤鸢儿，是八年前遭灭门的顾家遗孤。“
好似当头一棒，她又忆起了那片红，满耳满眼的惊恐和尖叫将她湮没，腾着火的断梁砸在朝她奔来的阿娘身上，长留下一声凄厉的“鸢儿“。
“我……是姓顾吗？“绞尽脑汁去想，也只想起了那一幕，剧痛涌上头顶，额上瞬时冷汗涔涔。
“你有亲人在世，两天后带你去见她。到时你便什么都懂了。“他踱步至门口，又回头，唇边挤出一笑，眼中却蒙上了一层黯淡：”她遇到了危险，恐怕很难度过……只想再见你最后一面。我粉身碎骨，也要为她办到。 “
五
两天之间，她听从颍阳的话，不去叨扰凌芜的静养。可心里有一个角总悬着，无处可落。每每想起那夜他抱起自己在夜空中旋转，衣袂飘飖，如仙如幻，便像灌了美酒醇香，陶醉得醒不过来。
这一日清晨，颍阳见她倚靠门上，眉目中隐隐有浅淡的忧伤，时笑时愁，忽地就明白了她的心事，只笑道：“凌芜只是皮外伤。“
被说穿了心事，鸢儿脸一红，低头抿了抿唇，不说一话。
颍阳抬手从怀中取出一个药丸，放入她掌心，温柔一笑：“这是让你复明的药，你看不见，事事都成拖累。“
这倒是句真话，又那么温暖地含了笑揉了蜜似的说出，似乎不由得不信。失明这么多年，早已忘记了什么叫做“看见“，忽然间能够复明，心里一酸，淌下泪来。
颤抖的手捧起那药丸，仰头吞下。
便有痛从喉咙升上来，窜至头顶，但不过一瞬。她压住心底的喜悦，试探地睁开眼。
明媚日光下，颍阳棱角如雕，眉眼含笑，静静望着自己。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周遭的一切，好一会儿方觉是真，又喜极而泣。
“事不宜迟，她不能等了。“
又是“她“。这个神秘的“她“到底是谁？只为见自己最后一面……虽然她想不起来，却也明白，她在“她”心里很重要。这半生第一次有人将她记挂在心里，想来忽然觉得骨子里暖都暖了。
遥遥竹下走出了一个笔直瘦削的人影。她知道那是谁，心蓦地一揪。不知这个人，是否也将自己记在了心上？
人影忽地回头，露出一张褶皱如老树皮一般的脸，登时将她吓了一跳。
颍阳笑着对她道：“不必失望，那只是为掩人耳目的人皮面具。”说着将藏在背后的另一只手托着东西出来，原来也是一张柔软的面皮。
“你的面容，才是最该保护的。”
面皮沾水，细细地粘在脸上，露出眼珠、鼻孔和一半的嘴唇。找了一面镜子看去，若不仔细凑近辨认，真会觉自己是个徐娘半老，满脸蜡黄的妇人。
六
去往帝京的路上，颍阳没有同行。听他前日交代，应是已被探子发现，不敢再涉足帝京。但鸢儿想起他临行交给凌芜两只锦囊时，那样笃定的笑容，虽然她不明白，却也知晓一切尽在他掌握。
鸢儿不会骑马，凌芜只好护她于身前，策马长驱，她忍受不了马上颠簸，几次晕厥，甚至一次坚持不住，将满肚腥水吐在他身上。
野外荒郊，她饿了，他下水用剑叉鱼烤给她吃。望着他时，虽说面皮是假，那双亮如星子的眸子却是真。
有时心里冲动，想将他的假面具摘掉，渴望看见他真实的样子，哪怕只看一眼……即便他丑陋，她也想对他说不在乎，她喜欢他。
喜欢？这字眼从什么时候蹦入了她心里？她卑微如此，实实不配拥有。
只是那夜生死一线的厮杀，他将她紧紧搂在胸前，她的心跳便牵系在他身上，再也解不开了。
面面相对，她忽觉脑中燃起了火焰，即使冲口而出时仍是那样怯弱的声音：“你……有心上人吗？”
他迎上她灼灼的目光，却触电般躲避开来，嗓子里似乎有很多浑浊的痰，清了好一会儿，才短短地吐出一字，有。
见他眼中散着迷离的光，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如瓢泼地下了大雨，将心浇得透凉。眼望着火中烧脆了皮的鱼，树枝插在腹中，张着嘴想要呼喊，她竟恍惚觉得那是她自己。
再次上马，只有脑中混沌的一片，惟能偷享这马上的片刻，不想帝京两日便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中
